第13章 玫瑰星河 12

下午三点半,铃声一响,教室里的学生就带着大包小包的书开始下楼。

“终于放暑假了,”江洋拉上书包拉链,回头问余驰,“你假期什么计划?”

“写作业呗,”余驰拍了拍他的肩膀,“有题不会就问你,记得回哥们消息啊。要不有空出来聚个餐?”

“我还真这么想了,”江洋伸手拍了回去,“你应该见过顾远清吧,到时候我把他也带上。小林,你有兴趣跟我们几个吃烧烤喝啤酒吗?”

“不了,”林倦摆了摆手,“家里还有一大幅画,再不画完就忘了。”

“好,”江洋看了看他手里比别人多出来的那块画板,“你真的很有天赋,也很努力。”

林倦站起身,背上书包,对他淡淡笑道∶“谢谢。”

江洋和余驰出了教室,迎面碰上顾远清,在门口拐角的墙边站着。

“要不干脆明天晚上就去吧,反正一放假家里管得就严,指不定又不让出门玩了,”江洋一见顾远清就忽然灵光一闪,转头问余驰,“哎哥们,认识也有几天了,怎么从来没听你说起过家里的事?”

余驰一反常态地沉默了。

顾远清似乎看出了什么,在尴尬即将来临的时候伸出了手∶“你好,你是余驰吧,我是顾远清,我们应该见过几面。”

余驰立刻恢复了原先的神气,重重地和顾远清握了握手∶“筑梦班的学霸就是不一样啊,跟人打招呼还用握手的!甭客气,以后就是哥们了,你几月的生日?”

“我比他大一点,”顾远清指了指江洋,“摩羯座。”

“原来是小顾哥,”余驰无比自然地笑了笑,“小弟失敬了。”

“不是,你在哪儿学的拉帮结派啊?”江洋有些好奇,“二高同学之间还搞这套?”

“习惯了,”余驰云淡风轻地回道,“以前在学校的时候老被欺负,就想着找个大哥抱大腿,说两句好话帮忙跑个腿,有的麻烦就能躲过去,挺划算的。”

“你们那儿校园霸凌这么严重?”江洋梗住了。

“我们当年可没听过这么文邹邹的新词儿,都是直接拼力气,厉害的就称王称霸,到哪儿都得叫他爷,”余驰神色黯淡下来,“不行的就挨打,打到鼻青脸肿都是轻的。女生那边花样更多,揪耳朵、扇耳光、拽头发,什么都有。找谁说理去?老师说就是小孩闹着玩。”

“……”

江洋重生之后,又一次觉得自己无能为力,内心那个被操控的木偶人好像又屹立不倒地站在了那里,麻木地笑着,提醒着他∶“你什么都做不了。”

“以后不会再有这样的事了,”顾远清沉声道,“咱们学校门禁严,以后离开那个环境,会好起来的。”

“早忘啦,”余驰抹了一把脸,“你们不提的话,我怕是到现在也想不起来。那段日子的好处也不是没有,你们不知道,我跑步可快了,一撒开腿方圆几里没人追得上我。”

“原来这些年你居然一直都是这么过来的,”江洋叹了口气,“我还以为你这么外向自信的人,家境应该不错,至少也不缺爱来着。”

“我没有家,”余驰笑了笑,“放假也住学校宿舍里。连爸妈是谁都不知道,哪儿来的家。”

话间,他们已经走到了学校大门口。

江洋转身看向旁边的小卖部∶“我去买瓶饮料,你们先说着。”

“好嘞,”余驰点了点头,对顾远清问道,“小顾哥家是哪儿的?”

“他隔壁,”顾远清看余驰没反应过来,补充道,“我们住在同一个单元同一个楼层,一个东户一个西户。”

“看小顾哥你这样子,爸妈一定管得很严吧,”余驰笑了笑,“羡慕你们还有人管着,不像我,要是不来上学,哪天烂死在街上也没人在乎。”

“我爸妈在国外,”顾远清沉吟片刻,“一年也就打一两次视频,没怎么管过我。我小时候是奶奶在照顾,现在大了,也不好意思给她增加负担,很多事情就都是自己来了。”

“那咱们也算是同病相怜喽?”余驰看见江洋从小卖部走了出来,招呼道,“这儿呢!”

江洋递给他们一人一瓶水,自己打开瓶盖喝了两口,随他们汇入人流。

“明天晚上去夜市吧,我好久没在夜市吃过东西了,”江洋看向顾远清,“上次去还是小时候爸妈带我,感觉已经好多年了。”

“夜市?夜市在哪儿?”余驰兴冲冲地抢答道,“那儿的饭好吃吗?”

“反正比食堂好吃,”江洋戳了戳顾远清的肩窝,“是吧,某位钢铁胃?”

“确实,”顾远清点了点头,“记得有家肉夹馍特别好吃,你小时候甚至吵着要把那家的摊位包下来。”

“……”江洋一时语塞,“不是你喝一大碗牛肉汤喝到走不动路的时候了?”

“……”

“两位,”余驰打断了他们的沉默,“有没有烧烤啊,我有点想吃烧烤……那个,不用请我,福利院给发基本生活费,我从牙缝里抠出来了点当零花,应该够的。”

“有烧烤,好几家呢,”江洋犹豫了半天,“还是我们俩请你吧,自个儿兄弟又不是外人,不能让咱兄弟自己掏腰包啊,让你跟我们俩一块出来本来就够愧疚的了。”

“好好好,”余驰笑着点了点头,“我算是交着好运了,碰上这么好俩哥们,真不知道老天爷还给我埋了这福气。”

“福气往后还多着呢,”江洋也笑了,“老天爷这东西公平得很,倒霉久了总会转运的,看有的人太难过了它也不忍心。”

说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顾远清。

顾远清心头一动,好像身上某处隐匿的伤痕此刻被人轻柔地触碰过去,激起千层心潮,而来人却只是淡淡一笑,仿佛从不索取任何回应,便匆匆离开。

“说得有道理,”他回道,“人在做天在看,只要在认真生活,真诚善良,老天爷会发现的。”

余驰点了点头,三人沉默着走到车棚。

顾远清骑着电瓶车带着江洋远去,余驰一个人站在校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小路尽头,又看了很久来往的人群,一直到夕阳的余晖照在脸上,才恋恋不舍地进了校门。

教学楼和操场中间的走廊处,坐着一个人影,余驰往前走近了一些,才发现是林倦搬了画架和椅子在写生。

“怎么不回家?”余驰问道,“天要黑了。”

“还没画完,”林倦指了指柳枝最顶端的部分,“这里的颜色我怎么都调不对。”

“可是该回家了,”余驰走到他身后,用宽大的影子罩住了他,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我送你回家,咱们回家再画好不好?”

“你陪我回去,”林倦把笔洗净装进笔筒,收起画纸和画板,“到家你陪我画,晚上住在我家里。”

“怎么了?”余驰俯下一点身子低声问他,“是不是那些人又跟着你了?你害怕,是吗?”

“我害怕,”林倦点了点头,把画架收好扛在肩上,“回去吧。”

林倦的家离学校不远,是他爸爸林晖章精心挑选的学区别墅。

往常余驰送他回家也只是送到家门口,毕竟林晖章设置的安全系统还挺完善的,并没有什么太大的隐患,而林倦也没有主动邀请过他。

这次属实有点反常,虽然在林倦身上发生什么反常的事都不是很令人意外。

余驰对江洋说的那些并不全是实话∶林倦其实一直都没有正常过,正常状态下的人不会内向到那种程度,好像周围根本没有任何人的存在一样。他发病的症状也并非只是一般的打扮和行为怪异,而是彻彻底底地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林倦除了给别人看画,基本上从来不说话,他只对余驰说话,大概是因为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余驰就救了他。

那次就是他第一次差点被拖进小树林,余驰当时拖着刚打了开水的暖水瓶,听见尖叫声以为是女生要被人伤害,抱着暖水瓶就冲了过去,照着歹徒的头就是一顿浇,把人救了出来。

救出来之后才知道原来是个长相漂亮的男生,但林倦当时已经被刺激得犯病了,缩在角落里发抖。

其实余驰早就见过他,在某天放学后学校的画室里,他曾经一个人坐在夕阳的光线里画画,画的是一幅日出时的海面,海鸥飞跃,波光粼粼,少年神情温柔而专注地注视着这幅画,那眼神不像在看一幅伟大的作品,更像是在看自己的梦。

那个自始至终,都没有人陪他一起实现的梦。

从那一刻开始,那片夕阳下的大海就深深地印在了余驰脑海里,无论他看过多少歇斯底里、狼狈不堪的时刻,在他心里,真正的林倦永远是那个向往着自由的少年。

一起熬过这段难熬的日子吧,总有一天,我会陪你看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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