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玫瑰星河 11

第一节下课铃响了,教室里没有几个人离开座位,大家都在提前做着暑假作业,好减轻自己假期的负担。

秦寒烟低着头从角落的过道里走出来,在前门拐了一个弯,找到了一个靠着墙的隐蔽位置。

江洋跟着她从前门出来,看她神情还是很紧张,又笑了笑缓和气氛∶“我这不是来了,你看,没有那么吓人,你慢慢试着抬一下头看看我,看一眼也行。”

秦寒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很快地把头低了下去。

明明是很漂亮的一张脸,人如其名,清冷秀致,不应该无缘无故这么自卑。

等等……那一瞬间,江洋好像模糊地看到,她右侧的脸颊上有一块指甲大小的浅棕色胎记。

她是因为这个才自卑的吗?

“我……”秦寒烟的声音越来越小,“我知道我长得丑,看起来有点恶心……但是老师和我说,我要勇敢去表达自己的想法……我……我喜欢你学委!可……可以和我谈恋爱吗……”

“小秦同学,”江洋配合她低下头,认真地看着她的脸,哪怕她一直在躲闪,“你很漂亮,也很勇敢。但我不想谈恋爱,不是因为你不好。你的价值不需要靠我喜欢你来证明。”

“我知道了,”秦寒烟终于抬起了头,看向他,脸上有了淡淡的笑意,“谢谢你。不过,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和任何人谈恋爱,”江洋反而看向了走廊外的天空,“这世界上人与人之间可以有很多种关系,同学,朋友,同事,家人,为什么非要谈恋爱呢。”

“你没有喜欢过哪个女生吗?”秦寒烟忽然想到了一种可能性,“或者有可能是男生呢?”

“没有,”江洋摇摇头,“我还没有喜欢过谁。”

“以前我以为这种人只有在小说里才会存在,”秦寒烟笑了,“原来真的有这种人,还是自己无知时候的暗恋对象。我的表白不会给你造成什么困扰吧?”

“没有,”江洋看了她一眼,“我这人忘性大,一转眼就都不记得了。”

“那我先回去了,”秦寒烟临走的时候补上一句,“你说过的这些话我能在脑子里记很久,不愧是作文满分的人。”

“过誉了,”江洋回道,“不过能帮到你,我也很开心。”

第二节是大课间,江洋去洗手间的时候,刚好碰到顾远清也从教室出来。

“上节下课我去办公室搬卷子,看见你和一个女生在聊天,”顾远清沉吟片刻,“是新认识的朋友吗?怎么不在教室里聊?”

“人家和我表白来着,”江洋清了清嗓子,“就是班里同学。”

“那你答应了吗?”顾远清漫不经心地看着走廊上的筑梦班成绩墙,只觉得上面自己的倒数格外刺眼。

“没有,”江洋踢了一脚水泥地,“我就没答应过谁。”

“她好像还挺漂亮的,”顾远清停了一会儿,“你不喜欢女生吗?”

“不是,”江洋摇摇头,“男生也不喜欢……你们一个两个的怎么都非要问清楚我的取向,这跟你们有什么关系吗?”

“没什么关系,”顾远清转过头,“随便问的。”

“我早上问余驰,咱们俩能不能偷偷带手机,给他吓得,还问我咱俩是不是要演什么生生世世不分离,”江洋噗嗤一笑,“跟说相声似的,简直有病。”

“其实……也许能的,”顾远清低声道,“老章对这个查得不严,唯一要防的是周末放风,会大检查,进校门的时间也有点讲究,有时候年级主任会拿金属探测仪一个一个搜。”

江洋大惊∶“你对这个研究得这么透彻干什么?”

“当然是犯罪心理作祟,”顾远清笑了笑,“咱们学校校规二百多条,很多反校规的事情,我要么已经做了,要么还在思考具体实行的方法。”

“看不出来你还是个叛逆小伙,”江洋想了一会儿,“好像之前看出来过了。”

“叛逆?”顾远清看着他,“不过是不听话的另一种说法罢了。”

“你什么时候开始研究道家了?”江洋笑道,“看来要是我能早点了解你,就我们的某些共通性来看,一早就能成为知己了。”

“知己?”顾远清愣了愣神,“我还是第一次听见你说知己。”

“人说话不就是想让人听懂吗?”江洋看了他一会儿,“不然自言自语就好了。”

“那要是遇到了误解呢?”顾远清顿了顿,“有人终其一生面临的都是误解,在乱世做唯一一个清醒的人,从而被当作疯子,这样的人结局又如何呢?”

“死呗,”江洋转身离开,“人类理解不了的思想,只有上帝能理解。或者后世人能理解也说不定,但那也是在人死之后了……你在这等着,我先去一下洗手间。”

“人类理解不了的思想,只有上帝能理解……”

顾远清站在原地,看着老师同学一个个在自己面前走过,突然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

之前江洋情急之下,脱口而出手背的伤是自己扎的,排除自虐倾向,能扎出这么深的伤口只剩下一种可能。

很多以为自己在做梦的神经症患者,或者有某些心理问题的人,会通过痛觉神经传导来证明周围环境与自身感受的对照性,从而证明所处时空的真实。

到底发生了什么,让他觉得自己没有在现实中活着?会是脑缺氧造成的后遗症吗?

“怎么了?”江洋从身后拍了一下他的肩膀,“魂都丢了,我就走开一会儿,又想山村老尸呢?”

“没有,”顾远清视线向下看去,“你的左手背可以再让我看一眼吗?”

江洋伸出十指修长的左手,白皙的手背上清晰可见一道狰狞的疤痕∶“其实我过段时间准备把这个去掉,毕竟我长了这么一双好看的手,留一道疤多少有点可惜了。”

“嗯,”顾远清试探地问道,“最近头没有哪里不舒服?或者五感有没有和平时不一样?”

“没有啊,”江洋笑了笑,“你以为都跟电视剧里演的一样,还有什么头痛欲裂,失去记忆,五感全失?”

“……”顾远清一脸“我多余问”的表情,“没事就做作业去吧,我看你们文科卷子可不少。”

“你们理科就行了?”江洋像被点了笑穴,“我在办公室看见你们理数的作业了,老白亲自出的题,那简直丧心病狂,一张卷子30道大题……”

“少在这儿幸灾乐祸……”顾远清自己也没了底气,越看他笑越想笑,“题多怎么了,你爱做你做。”

尾音带着难掩的笑意,下一刻两个人就莫名其妙地放声大笑,把路过的老师都整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章宏卫走过来在他们中间拍了一下地理书∶“说什么笑那么开心,整栋楼都能听见你们两个在这里笑!嫌作业不够多就再加一张卷子!上课铃都响了还不快回教室自习,江洋爱疯爱闹就算了,你筑梦班管那么严也跟着他闹,你当你们老师是好惹的啊?”

“对不起老师我不敢了,”江洋一边跑回座位一边笑,“笑死我了哈哈哈哈哈哈……”

“江洋,”程澈回过头小声道,“今天我值日,你能不能给点面子。”

“好好好。”江洋坐定下来开始做语文诗词鉴赏题,第一道就是张孝祥的《念奴娇·过洞庭》。

“素月分辉,明河共影,表里俱澄澈。悠然心会,妙处难与君说。”

程澈的名字应该就是取自这首词,光洁透明,没有一丝污浊。

“表里俱澄澈,”让人想到“心迹喜双清”这样的境界,诗人所表达的理想和抱负应该也是这样的。

其实他自己的名字,他曾经有心过也许是源于“江洋大盗”,后来觉得不太可能,就问了关钰。

关钰是这么说的,这名字听着自由又自在,她希望孩子长大了能过上自由自在的生活。

往深了想,活着本身也只不过是一件不由人自己决定的事罢了。

“学委,”旁边的林倦忽然碰了碰他的胳膊,“我这幅画画好了,你要看看吗?”

江洋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画的是操场那个被两棵柳树围在中间的自动贩卖机。

嫩绿柳枝映着红墙蓝瓦,暖风吹动下柳丝轻摆,一派温柔安静的氛围。

“画得真好,”他把画纸递还给林倦,“以后一定会成为很棒的画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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