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玫瑰星河 18

那其实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秋天的下午,金黄色的梧桐叶落满了整条大道。

顾远清大休回家,照例把江洋送回去,开门后发现奶奶的拖鞋放在门口,大概是下楼去超市买菜了。

他走到阳台门前,想着这会儿太阳有点晒,要把爷爷推回房间休息。

爷爷闭着眼睛,应该是睡着了吧,他想。

他牵起爷爷的手,掌心却触到冰块般的失温。

他探了探爷爷的鼻息和脖颈——没有呼吸,也没有脉搏。

爷爷死了。

顾远清深吸了一口气,跌坐在地上。

良久,他红着眼睛低头看了一眼,旧书柜里的那本天体物理不知何时被爷爷抱在了怀里,封面是坑坑洼洼的月球。

“携飞仙以遨游,抱明月而长终。”

记忆里爷爷虽然不爱说话,但能走路的时候每年结婚纪念日都会给奶奶带一束玫瑰花,家里的老相册里有他们年轻时的照片,爷爷西装笔挺,奶奶温柔漂亮。

当年知道儿子儿媳改了国籍,在外国研究所工作,顾习笙突发中风,从此偏瘫,语言能力也渐渐丧失,从此在轮椅上一坐就是十几年,直至死去。

一个无名学者的一生,就这样慢慢销蚀,零落,最后悄然地离去,像一片树叶,飘落在了地面上。

未成年的顾远清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却没有能力替父母承担这份责任。

这么多年来,除了奶奶的养育,他自己能照顾好自己其实已经不错了。

其实他的世界原本就很小,只有爷爷奶奶。

现在爷爷也不在了, 心里空落落地疼。

“小远,怎么还站在阳台上,你爷爷晒了大半天太阳了,把他推回屋里呀。”

门响了,苏烟柳提着一塑料袋的蔬菜水果进门换鞋,袋子最上面放着几个粉红色的脆苹果:“我给你和小江买了你们俩最喜欢吃的脆苹果,一会儿你洗几个拿去吃。”

不要,不要过去,不要看到这些。

顾远清转过身,从阳台门后走出来,那句话就哽在喉咙里,连带着情绪过于激动泛上来的血腥味,让他连呼吸都极为困难,更遑论说出一个字。

他看了奶奶很久,鼻子越来越酸,眼眶通红,半晌,举起颤抖的手,指了指身后的阳台,然后夺门而出。

他背靠着门,看奶奶双手提着袋子颤颤巍巍,一步一步地走向阳台,消失在门后,一滴泪顺着长长的眼睫滚了下来。

没有办法了。

那是她必经的,残忍的结局,没有人能改变这一点。

他轻轻闭上眼睛,然后又睁开,仿佛再也不敢朝那里多看一眼。

咚,咚,咚。

一颗颗粉红色的苹果从袋子里掉出来,滚落在他的视线里。

除了这点声音之外,阳台上其实十分安静。

但他却好像隔着这层寂静,听到了一声深切的哀鸣,穿透所有坚不可摧的骨骼,在心脏最深处发出最不堪忍受的轰然闷响。

那是所有不可言说的,几十年的爱意,亲情,相依相伴,世间最无可替代的维系与牵挂。

一切都在这一刻被命运无情打碎。

他忽然蹲在地上出声哭了起来,哭声在楼道里被回音放大,过了一会儿,隔壁的门开了。

江洋刚进屋放下书包收拾好东西,就听见外面有人在哭。

刚开始他还听不出来是谁,走近门口发现越听越像顾远清,趴到猫眼上一看,果然是他蹲在自己家门前哭。

他毫不犹豫地打开了门,看见顾远清像只受惊的小兽一样蜷着身体,紧紧抱着膝盖缩成一团,瘦长的背影发着抖。

“怎么了?”江洋伸出手,“过来吧,进来说。”

顾远清狼狈地吸了吸鼻子:“爷爷不在了。”

江洋那只手犹豫着没敢搭上他的肩,被顾远清一把拽了过去,贴在自己心口。

他愣住了。

记得顾远清一向是不喜欢别人碰他的,这在以前简直是条不可触犯的铁律。

但江洋早就打破了这条铁律——醒来的第一天,他就抱过顾远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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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远清看着他的眼睛,没忍住又落下一滴泪:“我难受。”

江洋浑身绷紧,那股悲痛仿佛从掌心传来,沉得他喘不过气。

他任由顾远清握着自己的手,也不逼他抬头,等他的哭泣略微偃旗息鼓,才轻声道:“跟我回家好不好,我给你找条毛毯,倒杯热水,陪你慢慢坐着……阿远,跟我回家好吗?”

顾远清抬起头,满脸未干的泪痕,突然把他往自己怀里一带。

江洋的头搁在他肩上,被他无声地抱了很久。

他第一次和顾远清这么近距离地待这么久,整个人都浸透了他身上的味道。

顾远清揽着他的背,呼吸声和温热的气息近得几乎拂在他脸上,一阵酥麻痒意激得江洋浑身一颤,扶着墙壁勉强开口道:“过来吧,没事,家里就我一个人。”

顾远清点了点头,缓缓将他松开,犹自舍不得地想牵他的手。

江洋把鞋柜里他的拖鞋拿到门口,又去储物间找了一条毛毯,去厨房倒了一杯热水,整整齐齐摆在沙发和茶几上。

顾远清窝进沙发,把毛毯披在身上,双手捧起水杯,好像终于找回了一点温度。

茶几上的平板播放着轻柔的英文歌,漆黑的电视屏幕照出顾远清瑟缩的身影,他有些要面子地坐直了,把毛毯整整齐齐地在腿上盖好。

江洋拿着茶叶罐走过来:“桂花乌龙喝吗?新下来的。”

顾远清伸出水杯,江洋捏了一点茶叶进去。

“好香,”顾远清凑近一些,温热的水汽扑在脸上,他顺手扯了一张纸巾抹抹鼻子,“谢谢你。”

江洋坐在他身旁的沙发上,静静地看着他盯着杯里的桂花发呆的样子。

顾远清感到很放松的时候,眼睛会正常地睁开,又圆又大,瞳仁又黑又亮。由于刚哭过的缘故,眼圈和鼻头红红的,瞧着有些可怜。

修长的手指攥着水杯把手,过了一会儿,隔着杯壁试了试温度,低头喝了一口。

“味道不如你送我的普洱,”江洋笑了笑,那笑里带着一点苦味,“我喝过最好的茶,除了你送我的,就是那年在北京天桥……”

声音戛然而止,因为他察觉到了顾远清迷茫的眼神。

“你什么时候去北京了?”

他摇摇头:“没有,可能梦里去过,记混了。对了,你要回去看看奶奶吗?”

顾远清抬头看了看表,已经七点了。

两人开门出来,隔壁的门依然虚掩着,没有一点灯光。

“奶奶?”顾远清推门喊道。

没有人回应。

江洋和他一起进门,把灯打开,显出了阳台门上的影子。

奶奶和爷爷还在那里,奶奶正把爷爷抱在怀里,默默无言。

顾远清走到阳台上,轻声说了句:“奶奶,该放手了。”

苏烟柳没有回应孙子,而是直勾勾地看着门外,仿佛知道江洋就站在那里:“小乖,你过来,奶奶跟你说句话。”

江洋神色凄然,一步一步朝他们走了过来。

“奶奶其实一直都想说,这些年多亏有你在小远身边,”苏烟柳转头看了一眼顾远清,“我是看着你们长大的……你们两个可以答应我一件事吗?”

“奶奶您说,什么事,我一定尽力做到,”江洋握住她的手,“您千万保重身体。”

“你们这十几年的情分,是知己也好,挚友也罢,甚至只是普通朋友也没什么,但可不可以答应奶奶,不要轻易断,”苏烟柳的目光带了几分恳求的意味,片刻后叹了口气,“到了我这个年纪,你们或许就能发现,有的人穷其一生,你再也遇不到了。无论后来找到的人再像他,也不是最开始的那个。我这一辈子没什么意思了,只希望你们年轻人,可以抓紧自己最在乎的人。”

“奶奶,我才十六岁,未来太远了。”江洋语气温和,却是一种不容置疑的拒绝。

“可是人生能有几个十六七岁呢,”苏烟柳看向窗外,这天的月光格外冷,“人最年轻、鲜活、有趣的年纪,也就这么几年。多少人都怀念少年时,怎么偏偏你这样执拗。要是因为这执拗,错过了最好的人,最好的风景,只怕到死都不能闭眼。”

江洋心头猛地一震,慌乱中搭在门边的另一只手被毛糙的木头划破。

他强作镇定,一旁的顾远清却突然开口道:“不会断的。我保证,不会断的。”

刹那间,心跳如擂鼓,细小的伤口仿佛也有了感应一般,针扎似的刺痛瞬间传到了脊椎。

但他表情依然是平静的,只是默默收起了淌着血的指尖。

“小远,我和你爸打过电话了,等你爷爷的丧事办完,我就要被他们接去美国了,下学期开始就给你办住宿手续吧,”苏烟柳又补上一句,“我问过你爸了,他说钱会按时给你打到卡里。他也不指望你对他有多好,只希望你能平平安安的。”

“好,”顾远清应了一声,“还有别的事吗,没有我晚上就去隔壁住了,您现在可以打个电话给殡仪馆。”

走出门时,江洋染血的手指无意中在门口附近的墙上留下了半个小小的血指印。

“小远怎么就是喜欢这么个孩子呢。”苏烟柳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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