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玫瑰星河 19
两人进门换了鞋，江洋忽然头一晕，栽趴在鞋柜上。
那截淌血的手指暴露在灯光下，指尖一片淋漓的血。
顾远清飞快地攥住了他试图缩回的手：“怎么弄伤的？”
“没事，”江洋另一只手扶着鞋柜站好，“我一会儿消个毒就行。”
“我问你怎么弄伤的，”顾远清扳着他的手指，对着光细看伤口，“有灰尘就算了，还扎进去一小截木刺，这都能自己消毒，你是疯了吗？”
“我……”江洋没了嘴硬的底气，半天接不上来，“真没事，不用管我。”
“去医院急诊挑出来吧，不及时处理会发炎，”顾远清看他依然试图躲进房间里，放缓声音道，“你还记不记得你中指指腹这道刀疤怎么来的？你小学五年级切苹果的时候不小心切到手了，去医院之前按了整整半个小时都止不住血，你还一直强撑着安慰晕血的关阿姨……江洋，你是不是有病？”
江洋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好像被人下了哑药一样，想不出任何可以应对的方法。
眼前生动鲜活的人类的感情，比任何阅读理解、外语翻译、作文题目都难。
他想说我不是有病，我只是真的很难说出我累，我疼，我难受。
我太久没有说过了，所以才不会说，也不敢说。
但他最后只是抬起那只沾满鲜血的手，轻轻地放在了顾远清掌心。
顾远清握着他的手，静静地把两人的手腕对齐，再立起来：“你看，我手比你大一点。”
江洋笑起来，露出嘴角的两颗小虎牙。
顾远清拿起旁边的消毒湿巾轻轻给他擦掉手上的血，在伤口周围停了下来：“还是去医院吧。”
“好。”江洋点点头。
W市晚上向来不好打车，好不容易拦到一辆的士，司机的车技又烂得出奇。
江洋本来就没吃晚饭，被这么一颠胃里更难受了，实在疼得受不了，只能侧过脸靠在车门上。
他手上缠着顾远清刚刚包上去的纸巾，但其实已经被血浸透了，脸色和刚醒过来的那天一样煞白，整个人都透着一种阴冷的寒气，那是极度忍耐后平静的代价。
因为他平时话就不多，顾远清下意识以为他只是不想说话，直到下车时叫了他三声都没有反应。
“怎么了？醒醒，别睡，到医院了，”顾远清怕司机以为他们是危重症患者，只能低声叫他，“下车了，江洋，下车了。”
江洋依然没有反应，眼睛闭得紧紧的，手上的纸巾全被染红了，顺着新淌下来的血滑落下来，掉在了顾远清脚边。
顾远清给司机转了钱，突然不知道哪儿来的力气，一只手抬起江洋的胳膊往自己肩上一搭，另一只手绕过他膝弯，让他整个人趴在自己后背上，就这么把一个比自己只矮了两公分的人背了起来。
江洋身形纤薄，但毕竟个头摆在那里，顾远清又把他往上抬了抬，才没让他的脚拖在地上。
一步，两步，三步……
不远处的“急救中心”四个发着红光的字，在此刻显得分外刺眼。
“我说错了，你没病，是我有病，”顾远清仗着他这会儿听不见，自顾自地说，“我就是觉得你最好，就是只想关心你，就是只想跟你在一起，就是喜欢你。”
又走了几步，前面就是急救中心的台阶，顾远清忽然回过头，鼻尖短促地贴了贴江洋的鼻尖：“好好的，不准出事，一辈子都不准出事。”
醒目的红色亮光打在他们两个身上，玻璃门映出无比接近的影子，像两只彼此舔舐伤口的小兽。
“得亏你们来得及时，这个刺扎的位置刚好在血管上，所以出血量才会这么大，”医生拿出双氧水和棉签，“伤口得先消毒，然后把刺挑出来。”
“他怕疼，”顾远清脱口而出，“可以轻一点么？”
“双氧水涂伤口上哪儿有不疼的，”医生温声道，“也只能尽力在动作上细致一点，疼是一定会疼的。不疼怎么好呢？”
不疼怎么好呢？
顾远清当然知道，可是他舍不得。
医生拿着蘸了双氧水的棉签，轻轻涂在江洋的伤口上，被疼痛刺激得蹙起眉，指尖一颤，又是一股血涌出来。
顾远清难忍地闭上了眼睛，双手在宽大的袖管里攥紧，骨节格格作响。
“你晕血？”医生淡定地问，“晕血就别看了。”
“不是，”顾远清从齿缝里挤出来几个字，“我晕疼。”
“等会儿还要把刺挑出来，更疼，”医生看了他一眼，“要不你去外面等着，这种微型手术要不了多久的。”
顾远清一错不错地看着江洋，仿佛要把他这段难得展现的脆弱刻进眼里，脚下一步都没有挪动，过了半分钟才回过神来：“我还是在这看着吧，您该做什么就做，别耽误了。”
女医生笑了笑：“你这哥哥当得真不错。”
“我倒希望我是他哥哥，”顾远清看出了医生的错愕，“没什么，好朋友而已。”
医生没再回话，慢慢把那截木刺挑了出来，又消了消毒重新包扎好：“没事了，可以回去了。这个点不好打车，你们瞧仔细别打着黑车了。”
“好，”顾远清答应着，看见江洋迷迷糊糊的似要醒转，俯身轻声问，“还有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再休息一会儿？”
“冷，”江洋边说边打了个哆嗦，顾远清这才想到，十几度的天气他穿着薄卫衣出来的，“还饿。”
他刚想说什么，发现自己也饿了。一晚上只顾着忙要死要活的事情，都忘记吃饭了。
“这附近有家兰州拉面，口味清淡而且做得很好吃，我们下班以后经常去，”医生在旁边洗着手，“或者医院里的食堂也可以，应该还没关门，你们可以拿着我的卡，去看看有什么吃的。”
“不用麻烦您了，”顾远清脱下自己的外套给江洋穿上，慢慢把他扶起来，“我们去外面吃。”
江洋头晕得厉害，眼睛眯着，走路还有点踉跄，顾远清一路搀着他怕他摔倒。
那家小馆子其实已经没有顾客了，老板也有要收摊的意思，但见他们这副前胸贴后背的可怜样，还是继续开了张。
江洋靠在椅背上，恢复了点力气，睁开眼打趣道：“你瞧瞧，这日子给过成什么样了，乱七八糟的。”
“会好的，”顾远清把刚上的那碗面往江洋那边推了推，“先吃口热饭吧，其他的事情明天再说。”
江洋喝了两口汤，想脱外套，才发现穿着顾远清的衣服：“你穿上吧，晚上冷。”
“那会儿你自己说冷来着，”顾远清咽下一口面，“你先穿着吧。”
江洋低下头继续吃面，想了一会儿，露出一个很客气的微笑：“谢谢，你人真好。”
顾远清愣了一下，突然站起身结了账就往外走，走了几步又拐回来——江洋还在若无其事地吃。
“谢了啊，回去把钱转你，”江洋放下筷子，“这家面挺好吃的。”
顾远清扯了扯嘴角，突然冷了眼神：“你闹够了没有？”
江洋脸上的疑惑不解看起来十分真诚：“我没闹啊，我不是欠你钱吗，还你怎么了？”
顾远清盯着他的眼睛：“你到底跟我装什么傻。你明明什么都知道。”
“奶奶说的那件事？”江洋站起身，双手撑着桌子，“她不过想让我跟你多玩几年。你这么孤单，她想给你找个玩伴也挺正常的。”
“玩伴？”顾远清如鲠在喉。
“我不是一直陪着你呢么，让她老人家别担心，”江洋转过身，风轻云淡地走了几步，“你有什么要求尽管跟我提就好了，考虑过觉得可以的话，我都会答应的。”
“那回家吧，”顾远清看了看门外阑珊的灯火，渐渐有了些退一步的想法，“已经很晚了。我去叫辆的士。”
“好。”
江洋站在面馆门口，北向而来的冷风吹过面颊，吹过缠着纱布的手指，吹过额前的几缕碎发。
顾远清原来这么高。
顾远清站在路边拦车，背影又瘦又长。终于拦到一辆，回过头来，眼睛被路灯照得亮亮的。
“你真好看，”江洋低声道，“长得跟只小猫似的。”
顾远清没听见，走近两步叫他：“上车。”
江洋跟着他开门上车，一路无言。
那截淌血的手指暴露在灯光下，指尖一片淋漓的血。
顾远清飞快地攥住了他试图缩回的手：“怎么弄伤的？”
“没事，”江洋另一只手扶着鞋柜站好，“我一会儿消个毒就行。”
“我问你怎么弄伤的，”顾远清扳着他的手指，对着光细看伤口，“有灰尘就算了，还扎进去一小截木刺，这都能自己消毒，你是疯了吗？”
“我……”江洋没了嘴硬的底气，半天接不上来，“真没事，不用管我。”
“去医院急诊挑出来吧，不及时处理会发炎，”顾远清看他依然试图躲进房间里，放缓声音道，“你还记不记得你中指指腹这道刀疤怎么来的？你小学五年级切苹果的时候不小心切到手了，去医院之前按了整整半个小时都止不住血，你还一直强撑着安慰晕血的关阿姨……江洋，你是不是有病？”
江洋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好像被人下了哑药一样，想不出任何可以应对的方法。
眼前生动鲜活的人类的感情，比任何阅读理解、外语翻译、作文题目都难。
他想说我不是有病，我只是真的很难说出我累，我疼，我难受。
我太久没有说过了，所以才不会说，也不敢说。
但他最后只是抬起那只沾满鲜血的手，轻轻地放在了顾远清掌心。
顾远清握着他的手，静静地把两人的手腕对齐，再立起来：“你看，我手比你大一点。”
江洋笑起来，露出嘴角的两颗小虎牙。
顾远清拿起旁边的消毒湿巾轻轻给他擦掉手上的血，在伤口周围停了下来：“还是去医院吧。”
“好。”江洋点点头。
W市晚上向来不好打车，好不容易拦到一辆的士，司机的车技又烂得出奇。
江洋本来就没吃晚饭，被这么一颠胃里更难受了，实在疼得受不了，只能侧过脸靠在车门上。
他手上缠着顾远清刚刚包上去的纸巾，但其实已经被血浸透了，脸色和刚醒过来的那天一样煞白，整个人都透着一种阴冷的寒气，那是极度忍耐后平静的代价。
因为他平时话就不多，顾远清下意识以为他只是不想说话，直到下车时叫了他三声都没有反应。
“怎么了？醒醒，别睡，到医院了，”顾远清怕司机以为他们是危重症患者，只能低声叫他，“下车了，江洋，下车了。”
江洋依然没有反应，眼睛闭得紧紧的，手上的纸巾全被染红了，顺着新淌下来的血滑落下来，掉在了顾远清脚边。
顾远清给司机转了钱，突然不知道哪儿来的力气，一只手抬起江洋的胳膊往自己肩上一搭，另一只手绕过他膝弯，让他整个人趴在自己后背上，就这么把一个比自己只矮了两公分的人背了起来。
江洋身形纤薄，但毕竟个头摆在那里，顾远清又把他往上抬了抬，才没让他的脚拖在地上。
一步，两步，三步……
不远处的“急救中心”四个发着红光的字，在此刻显得分外刺眼。
“我说错了，你没病，是我有病，”顾远清仗着他这会儿听不见，自顾自地说，“我就是觉得你最好，就是只想关心你，就是只想跟你在一起，就是喜欢你。”
又走了几步，前面就是急救中心的台阶，顾远清忽然回过头，鼻尖短促地贴了贴江洋的鼻尖：“好好的，不准出事，一辈子都不准出事。”
醒目的红色亮光打在他们两个身上，玻璃门映出无比接近的影子，像两只彼此舔舐伤口的小兽。
“得亏你们来得及时，这个刺扎的位置刚好在血管上，所以出血量才会这么大，”医生拿出双氧水和棉签，“伤口得先消毒，然后把刺挑出来。”
“他怕疼，”顾远清脱口而出，“可以轻一点么？”
“双氧水涂伤口上哪儿有不疼的，”医生温声道，“也只能尽力在动作上细致一点，疼是一定会疼的。不疼怎么好呢？”
不疼怎么好呢？
顾远清当然知道，可是他舍不得。
医生拿着蘸了双氧水的棉签，轻轻涂在江洋的伤口上，被疼痛刺激得蹙起眉，指尖一颤，又是一股血涌出来。
顾远清难忍地闭上了眼睛，双手在宽大的袖管里攥紧，骨节格格作响。
“你晕血？”医生淡定地问，“晕血就别看了。”
“不是，”顾远清从齿缝里挤出来几个字，“我晕疼。”
“等会儿还要把刺挑出来，更疼，”医生看了他一眼，“要不你去外面等着，这种微型手术要不了多久的。”
顾远清一错不错地看着江洋，仿佛要把他这段难得展现的脆弱刻进眼里，脚下一步都没有挪动，过了半分钟才回过神来：“我还是在这看着吧，您该做什么就做，别耽误了。”
女医生笑了笑：“你这哥哥当得真不错。”
“我倒希望我是他哥哥，”顾远清看出了医生的错愕，“没什么，好朋友而已。”
医生没再回话，慢慢把那截木刺挑了出来，又消了消毒重新包扎好：“没事了，可以回去了。这个点不好打车，你们瞧仔细别打着黑车了。”
“好，”顾远清答应着，看见江洋迷迷糊糊的似要醒转，俯身轻声问，“还有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再休息一会儿？”
“冷，”江洋边说边打了个哆嗦，顾远清这才想到，十几度的天气他穿着薄卫衣出来的，“还饿。”
他刚想说什么，发现自己也饿了。一晚上只顾着忙要死要活的事情，都忘记吃饭了。
“这附近有家兰州拉面，口味清淡而且做得很好吃，我们下班以后经常去，”医生在旁边洗着手，“或者医院里的食堂也可以，应该还没关门，你们可以拿着我的卡，去看看有什么吃的。”
“不用麻烦您了，”顾远清脱下自己的外套给江洋穿上，慢慢把他扶起来，“我们去外面吃。”
江洋头晕得厉害，眼睛眯着，走路还有点踉跄，顾远清一路搀着他怕他摔倒。
那家小馆子其实已经没有顾客了，老板也有要收摊的意思，但见他们这副前胸贴后背的可怜样，还是继续开了张。
江洋靠在椅背上，恢复了点力气，睁开眼打趣道：“你瞧瞧，这日子给过成什么样了，乱七八糟的。”
“会好的，”顾远清把刚上的那碗面往江洋那边推了推，“先吃口热饭吧，其他的事情明天再说。”
江洋喝了两口汤，想脱外套，才发现穿着顾远清的衣服：“你穿上吧，晚上冷。”
“那会儿你自己说冷来着，”顾远清咽下一口面，“你先穿着吧。”
江洋低下头继续吃面，想了一会儿，露出一个很客气的微笑：“谢谢，你人真好。”
顾远清愣了一下，突然站起身结了账就往外走，走了几步又拐回来——江洋还在若无其事地吃。
“谢了啊，回去把钱转你，”江洋放下筷子，“这家面挺好吃的。”
顾远清扯了扯嘴角，突然冷了眼神：“你闹够了没有？”
江洋脸上的疑惑不解看起来十分真诚：“我没闹啊，我不是欠你钱吗，还你怎么了？”
顾远清盯着他的眼睛：“你到底跟我装什么傻。你明明什么都知道。”
“奶奶说的那件事？”江洋站起身，双手撑着桌子，“她不过想让我跟你多玩几年。你这么孤单，她想给你找个玩伴也挺正常的。”
“玩伴？”顾远清如鲠在喉。
“我不是一直陪着你呢么，让她老人家别担心，”江洋转过身，风轻云淡地走了几步，“你有什么要求尽管跟我提就好了，考虑过觉得可以的话，我都会答应的。”
“那回家吧，”顾远清看了看门外阑珊的灯火，渐渐有了些退一步的想法，“已经很晚了。我去叫辆的士。”
“好。”
江洋站在面馆门口，北向而来的冷风吹过面颊，吹过缠着纱布的手指，吹过额前的几缕碎发。
顾远清原来这么高。
顾远清站在路边拦车，背影又瘦又长。终于拦到一辆，回过头来，眼睛被路灯照得亮亮的。
“你真好看，”江洋低声道，“长得跟只小猫似的。”
顾远清没听见，走近两步叫他：“上车。”
江洋跟着他开门上车，一路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