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玫瑰星河 20

顾习笙的遗体顺利送去了殡仪馆火化,自此附近的公墓又多了一个位置。

苏烟柳被儿子儿媳接去了国外,顾远清送机那天第一次见到了素未谋面的父母,抵触情绪极大,回去后更是比之前还要沉默寡言。

这些都只是江洋能知道和猜到的部分,他不知道的是,顾远清的父亲第一句话就是“不愿意来就算了,反正我们在国外领养了一个孩子,比你强多了”。

他们按月给抚养费,但没有别的感情。

连顾远清最小的时候,最需要感情的时候也没有。

那会儿他刚上幼儿园,故事绘本里的小朋友有爸爸妈妈,别的孩子也都有爸爸妈妈,他却不知道爸爸妈妈到底是什么,去问爷爷奶奶,爷爷奶奶只说爸爸妈妈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爸爸妈妈一次也没有来看过他,他们有别的孩子,有另一个完整的家庭,不打算要他;自己的家,爷爷去世了,奶奶离开了,也没有人要他。

哪里都不要他,像个物件一样被丢来丢去。

凌晨去上学的路上他一直蔫蔫的,没有什么神气,就是江洋逗他他也不笑了。

江洋本来就不是很会逗人,使尽浑身解数都没用之后也很郁闷,于是两个人就这么沉默寡言地僵持了一整天。

直到下午放学回家,顾远清照常把电瓶车停好,走过来的时候正好被路灯照了一下,脸上好像有一道泪痕。

江洋拽住了准备进楼道的他,一把揽进了怀里,抬起那只带着新伤疤的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

顾远清把头搁在他肩上,发出一声再也难以忍受的崩溃哽咽。

“我在呢,”江洋摩挲着他的校服领子,把他和自己贴得更近,“我陪着你。”

顾远清没说话,眼泪一颗颗掉下来,最后在他怀里安静地闭上眼睛。

“别怕,”江洋的声音平静而坚定,像一把温润又锋利的玉刃,一字一句凿进人心里,“我会努力每天都和你明天见。”

顾远清抬起头,汗湿的碎发贴在额头,被面前人修长的手指轻柔地拨开。

江洋慢慢放下手,转过身,往上走了一个台阶:“回家吧,好好休息。”

顾远清点点头,跟着他上了楼。

这天下午的小区出奇的安静,连小贩的叫卖声都没有,甚至听不见一点说话声,好像全世界就只有他们两个。

顾远清先进了自己的家门,江洋站在门口,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突然觉得有点害怕。

心脏的跳动比平时要剧烈很多,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紧张和痛楚。

那是一种莫名其妙的,很突然的畏惧。

但他无论如何都猜不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如果他真的猜得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那他无论如何都不会选择掏出钥匙,打开了这扇门:

原来他的母亲关钰就站在门后,甚至透过猫眼,一直呆滞地看着他。

开门的一瞬间,他就对上了一双无比冰冷的,绝望的眼睛。

这双眼睛的主人,没有一丝表情地,嗓音嘶哑地开口,极为突兀地问出了一句话:

“你刚刚抱了他这么久,

你是不是同性恋。”

江洋呆住了。

血液直冲大脑,眩晕和耳鸣袭来,像一道惊雷劈开了心底最不堪触碰的禁区。

他低着头想开口,却什么也说不出来,直到嘴里泛出血腥味,才意识到咬破了嘴唇。

母亲没再说话,他却觉得身上的担子有千斤重,压得他喘不过气。

死寂笼罩着整个客厅,江洋转过身关上门,背靠着墙,双手支着鞋柜,强撑着身体站着,全身的力气好像都被抽干了。

他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懦弱过,连一句否认或辩白都说不出来。

时间从未如此漫长,明明只有短短的十分钟,他却好像过了整整一生。

很久很久,他抬起头,露出一个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的微笑,看起来好像并不生气,也没怎么当回事。

而后他勉强保持着微笑,颤声道:“对不起。”

就在关钰彻底绝望的那刻,他同时抱着头蹲在了地上,双手紧紧捂着脸。

他甚至没有勇气说一个“不是”。

因为如果他那么说了,大部分的责任就都在顾远清身上。母亲会把所有的攻击性都转向顾远清,这比杀了他要痛苦千倍万倍。

没事的,总归不是在说顾远清。

直到这一刻,他才发现自己对顾远清的感情并不纯粹——过度的依赖,还有从未承认过的、自私的欲望。

他从不抗拒顾远清的拥抱、牵手,甚至亲吻。

怎么能算纯粹呢?

他给出的反应,明明都是爱人才有的。

也对不起母亲,他不想撒谎。

可说了实话,依然对不起任何人。

他谁都对不起。

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居然会这样罪大恶极。

他欠的债太多,又实在太笨了,不知道拿什么来还才能还得清。

或者说他其实一无所有,没有别的东西可以还,只有他自己。他的爱,他所拥有的一切,他的血肉,他的心脏。

这么蹲了一会儿,他突然站起身跑进了书房,锁上了门。

过了一会儿母亲反应过来,在门前歇斯底里地大喊,拍门,要他把门打开,但他只是坐在地上,不想开门,也没有力气开门。

他唯一的力气都用在了随后找剪刀的这件事上。

他记得家里的大剪刀之前自己剪东西用过,就放在书房里。

可当时兴许是老天保佑,他把整个屋子都翻遍了,无论如何也找不到一个尖锐物品。

他疲惫地坐下来,转过头,面对着书房里一面白色的墙壁。

一整面墙贴满了他的奖状。

从幼儿园的“好孩子”,到小学的“三好学生”“四好少年”“优秀少先队员”,再到初中的各类学科竞赛大奖,数十张奖状占据了所有的空间,仿佛一面巨大的密不透风的网,就这么迫不及待地向他压下来,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终于再也忍受不住,站起身撕掉了一张早就陈旧得已经脆成了纸渣的“好孩子”,接着又撕掉了“三好学生”,“四好少年”,“优秀少先队员”,“优秀班干部”……

一张张奖状塞进垃圾桶,装满又溢出。

他把溢出来的用力压进去,直到塞不下了,才跌坐在地上。

墙上还有很多奖状,被他扔了的只是一部分,但垃圾桶确实已经塞满了。他想了一会儿,又把剩下的撕下来,一张摞一张放在地上。

最后一张,他撕下来放在最上面,一字一字读着。

作者有话说:

这章可以看出两个人的家庭情况都比较复杂,这也是他们的性格都很丰富和立体的其中一个原因。

篇幅有限,这里主要谈谈江洋。

江洋长久以来习惯了审视自己,给自己打补丁,想成为完美的人,却忘了自己只是个普通人。

他的最低标准是别人终其一生都难达到的顶峰。

“为何神佛是泥胎,只因肉身难成神。”

阿洋,要好好照顾自己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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