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玫瑰星河26
凌晨五点，闹钟铃声响了，顾远清抬手去关，直起身子坐了起来。
江洋也慢慢睁开了眼睛，似乎在适应眼前的环境。
顾远清嗓音微哑：“早上吃什么，一会儿咱们去买。”
“茶叶蛋和粥吧，学校附近有家粥铺，”江洋转过头笑道，“你枕头好高。”
“很高吗，”顾远清低头看了一眼，“那晚上换个矮一点的。”
“没事，我不在这住了，”江洋触了电似地一骨碌爬起来，“不用换。”
“什么叫不在这住了？”顾远清神色错愕，伸出去的手指也跟着停在半空中。
江洋笑着点了点头，身子却背了过去，语气带着不自然的哽咽：“家里让我下学期住校来着。”
“那也是下学期的事，你怎么现在就……”顾远清欲言又止，他看得出江洋脸上的笑容不是正常的笑，是强挤出来的。
“我在这里总给你添乱，”江洋不自在地转过脸，声音难以控制地发着抖，“你不是从小就想着造航天器吗？你是学理科的，可我数学不好，物理也很烂，我帮不上你的忙，只会在这里打扰你学习……”
“我一点都不喜欢清净，”顾远清终于开口，低哑的嗓音里仿佛压着多年不散的血气，“你不知道你来这里陪我之前我有多难受。昨天晚上是我睡过最好的一觉，我一想到在和你同床共枕，我什么痛苦都忘了。”
“你可以抱抱我吗？”
江洋直起身子凑近，心脏依然在难以忍受地抽痛，几乎喘不上气来。
顾远清一把将他揽进怀里，手上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江洋整个人缩了进去，用发抖的身体靠近他贴着他的胸膛。
“阿远，我真的没有办法了。”
“乖，别怕，”顾远清轻声道，“我一定会给你想出来办法的，相信自己的眼光，你看上的人什么都做得到。现在洗漱一下去上学吧，会考考不过就拿不了毕业证了。”
“毕业证”三个字一出来江洋就弹了起来：“不行，真得快点收拾收拾走了。”
“等我一下，”顾远清拿上手机，“我刚想出来一个办法。”
江洋不明所以，被推进洗手间的时候才知道他是要拍对镜情侣照。
顾远清伸出半边胳膊比了半个心，江洋看了看他的姿势，也伸出胳膊比了半个心，正好组成了一个完整的心。
手机快门按下，尽管两个人一个面无表情一个笑得比哭还难看。
“要不删了吧，”江洋动手扯了扯嘴角，“我笑起来不好看。”
“不删，”顾远清自顾自欣赏着新拍的照片，“不但不删，还得洗出来用相框装了摆在家里。你就是半个月不洗头头发能榨出来两斤油照样漂亮。”
“你……”江洋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放下扯了半天的嘴角，“好好好。”
“现在好点没有？”顾远清转头去书房拿两个人的书包，“能出发吗？”
“好点了，”江洋吸了口气，依然能感觉到五脏六腑翻涌上来的剧烈闷痛，“没事，上午是语文。”
顾远清依然不放心，一手挎着书包另一只手去搂他：“中午也一起吃饭吧。”
“我中午不吃了，”江洋摇摇头，“想吐。”
顾远清叹了口气：“那我中午出去给你买点蛋糕饼干巧克力先吃着吧，也不能什么都不吃。”
江洋犹豫了一会儿，怕他担心似地点了点头。
一到快打铃的时候早点铺子就格外热闹，学生排起看不到头的长队，最前面几个少年大叫着“阿姨快点要迟到了”，提着摇摇晃晃的纸杯就往学校门口跑。
“两份粥，两个鸡蛋，三个包子。”
顾远清掏出手机付了钱，重新骑着电瓶车带江洋到车棚门口，让江洋下来，他把车停好，再和他一起进门。
“咱们学校抓早恋可是全市有名的厉害，”江洋看着周围熙熙攘攘的人群，“咱俩在学校就演个哥们，你喊我大哥我喊你二弟，小弟给大哥带个饭多正常啊。”
“我比你大，为什么我是二弟，”顾远清皱了皱鼻子，“你喊我大哥还差不多。”
“我不喊，”江洋肩膀往后仰了仰，“我就是比你大啊，我二十六，你十七，快差一轮了。”
“除了我谁信你二十六，”顾远清没忍住捏了捏他的脸，“就你这面相，天山童姥吗？”
“哎呀我服了，”江洋被逗得笑出声来，“赶紧进教室吧，还有两分钟就打铃了。”
草草吃过早饭，语文考试开始了。
顾远清拿到卷子，对着不明所以的作文材料无声地叹了口气。
这比垂杨管好不了多少。
垂杨管……
那天额头上被江洋手指戳过的感觉还历历在目，两个人一起大笑时他眉眼弯弯，漂亮得简直不像话。
前面的题目不知道怎么写完的，到作文时他皱了皱眉头，提笔道：“《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高中老师一般都建议学生写议论文，因为议论文有模板，这样总体水平上不会有太大的差距，相对稳妥。而顾远清看到议论文模板就恶心，他曾评价说“模板里根本就没有写得特别好的议论文，写得特别好的老师一看就看出来了，很难模仿。”
江洋对此的回应是点点头，然后悠哉悠哉地说什么“画虎画皮难画骨”。
“大多数人照着模板只能画出一张皮，文章的气和骨要用自己的认知和阅历去填，”江洋看着他的眼睛，笑道，“就像大多数人一眼看见你，只能看出你帅，而我看着你却能看到你的灵魂。”
他的眼睛那么亮，像炬火，又像星星，光芒熠熠，让人忍不住要把视线黏在他身上。
四周是冗长的黑夜，而他是照亮这黑夜的光。
顾远清深吸一口气，下笔如有神，不一会儿就写得超了最低字数线。好在他还记得老师说不能写得太长，及时刹住了闸。
想抱住他的冲动越来越强，他攥紧左手勉强稳下定力。
还有十五分钟。
冬日的太阳初升，窗外的屋檐上堆着还未化尽的雪，一只麻雀停在窗前好奇地看了看他，又转身飞走了。
“江洋？”章宏卫巡考场的时候一眼望去又看见江洋趴在课桌上，凑过去小声问，“又胃疼啦？给，我刚买的煎饼，吃口热的！”
“不用了，谢谢老师，”江洋压低声音，“我吃过早饭了，不饿。”
“那你也不能在这干耗着呀，”章宏卫拿起他的卷子，叹息之余发出一些外行的称赞，“这字写得真漂亮，还都写满了，有模有样的。那些老师咋就给你那么点分呢？要是我我就给你打满了。”
“老师，那您地理大题会给我打满分吗？”江洋看起来好像还有心情开玩笑，“错了就是错了。字写得好也只是主观看法而已，说不定判卷子的老师恰恰不喜欢这种字体呢？”
“你这小东西一天到晚就知道跟老师打辩论，”章宏卫笑道，“以后上了大学你去参加辩论队，有的你辩，可比跟我这老头辩好玩多了。”
“老师，你赶紧去巡考场吧，”江洋环顾四周，好多人作文还没写完，“一会儿影响同学考试了。”
“中午吃过饭来我办公室，有事问你，”章宏卫瞧他脸色一变，拍了拍他的后背，“没什么大事，就是跟你说说话。老实说，我只有个闺女，没别的孩子，真把你当亲儿子对待。”
江洋腹诽他早就好几个“儿子”了，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人本就如此，如果他没有这样的灵气和才气，或许也不会被如此对待。
他叹了口气，胃又开始隐隐作痛，抬手按了两下眉心，同一条神经的上下两处都传来难以言喻的酸痛。
医者不自医的道理他从前就知道，只是没料到自己病得这样严重，全身所有的力气好像都被抽干了。
交卷铃声响起，前排同学收走了他的卷子，江洋终于一头趴在桌子上昏了过去。
他是被一股浓浓的消毒水味唤醒的。
睁开眼睛时，映入眼帘的是医院白色的天花板，和手上输着液的吊瓶。
关钰坐在他的旁边，叹息道：“阿洋，对不起，是妈妈错了，妈妈没有照顾好你。”
“怎么会呢，”江洋转过头看着她神色疲惫的脸，“您已经很辛苦了。这么多年，我爸不在家，如果没有您，我简直不敢想我要怎么活到现在。”
“你和小顾的事情，妈妈不干涉你了，”关钰的声音轻轻的，好像飘到了很遥远的地方，“妈妈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有很喜欢很喜欢的人，最后还是嫁给了你爸。其实，妈也有很多遗憾——人要多幸运才能一辈子都没有遗憾呢。”
“妈，我也知道我对不起您，没有按您的想法和大多数人一样结婚生子，”江洋喉头涌上一股重重的铁锈味，哽得半晌说不出话，最后艰难地开口道，“我真的很喜欢他。”
未尽的所有话语淹没在一滴滑落的眼泪里，他抬起没有打吊瓶的那只手捂住了脸。
“妈妈以前那么紧张，并不是怕自己被人非议，而是怕你们俩以后的路太难走，”关钰平静地注视着他，“我一直都知道，你其实是个很倔强的人，你认为对的事情没有任何人可以阻止。以前我总是拦着你，觉得那样就是对你好，可是妈妈发现你真的不开心……阿洋，你多久没有开心过了？”
“我已经不知道开心是什么了。”
江洋躺在病床上，靠着白色的枕头，举起自己苍白又青筋暴起的手，放在阳光下看，皮肤薄得透明。
那是一种连旁观者都无法忍受的极为强烈的痛苦，然而当事人却只是轻轻一笑，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关钰深吸一口气，似乎要通过这个动作缓解这种窒息的感觉：“你哭一哭吧，哭一会儿可能就好多了。”
“小时候您总不让我哭，说男儿有泪不轻弹，我一哭就喊三个数让我憋着，”江洋笑道，“那阵子我真是什么外号都敢给您起，什么河东狮……老师看作文本被这个吓了一跳。”
关钰翘起嘴角，眼神却依然是凄凉和心痛：“妈实在是犯了很多错，以为养你和阿涛要用一样的养法，后来才知道是一个孩子一种养法。阿涛从小就皮实又淘气，对他严厉管教是正常的，可你都这么好了……妈还老是把气撒在你身上。”
“没关系的妈，我永远不会怪您，”江洋看向她，目光相触的那一刻又控制不住地想落泪，“您从小就没有得到过任何人的爱，把我们两个养大已经用尽全力了。爸那样对您，您又没有办法反抗他，对我们发泄情绪也是正常的，您根本不用为此抱歉。说到底，我很感谢您把我带到这个世界上。”
“我曾经也想过，你会不会后悔来这个世界上走一趟，”关钰也忍不住开始抹眼泪，“现在终于听到你说这个，我就放心了。”
“我已经来这个世界上走过一趟了，”江洋下意识看向自己的左手，“那一趟才是真的难走，我明明用了全力，却怎么也没办法把自己救出来。”
“不是你的错，”关钰握住他的右手，“你要是觉得自己撑不住扛不住，就和我说，和小顾说，我们一定会竭尽全力把你救出来。”
江洋缓缓抬起打着吊瓶的左手，放在了关钰手上。
“你睡吧，妈给你申请了缓考，”关钰想了一会儿，“我把画室的东西搬回家里了，这段时间陪你在家里住，不住校了。还给你买了牛奶，等出院之后每天晚上睡前喝一杯。”
“好，”江洋点点头，“谢谢妈。”
“还是这么客气，”关钰抬起头望向窗外，积雪已经化尽，夕阳还在天空贪恋地逗留，“春天马上就到了，再坚持一下，好不好？”
后半句不知是对江洋说的，还是对自己说的。
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江洋的头也昏昏沉沉，没有心思再去想，慢慢睡着了。
江洋也慢慢睁开了眼睛，似乎在适应眼前的环境。
顾远清嗓音微哑：“早上吃什么，一会儿咱们去买。”
“茶叶蛋和粥吧，学校附近有家粥铺，”江洋转过头笑道，“你枕头好高。”
“很高吗，”顾远清低头看了一眼，“那晚上换个矮一点的。”
“没事，我不在这住了，”江洋触了电似地一骨碌爬起来，“不用换。”
“什么叫不在这住了？”顾远清神色错愕，伸出去的手指也跟着停在半空中。
江洋笑着点了点头，身子却背了过去，语气带着不自然的哽咽：“家里让我下学期住校来着。”
“那也是下学期的事，你怎么现在就……”顾远清欲言又止，他看得出江洋脸上的笑容不是正常的笑，是强挤出来的。
“我在这里总给你添乱，”江洋不自在地转过脸，声音难以控制地发着抖，“你不是从小就想着造航天器吗？你是学理科的，可我数学不好，物理也很烂，我帮不上你的忙，只会在这里打扰你学习……”
“我一点都不喜欢清净，”顾远清终于开口，低哑的嗓音里仿佛压着多年不散的血气，“你不知道你来这里陪我之前我有多难受。昨天晚上是我睡过最好的一觉，我一想到在和你同床共枕，我什么痛苦都忘了。”
“你可以抱抱我吗？”
江洋直起身子凑近，心脏依然在难以忍受地抽痛，几乎喘不上气来。
顾远清一把将他揽进怀里，手上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江洋整个人缩了进去，用发抖的身体靠近他贴着他的胸膛。
“阿远，我真的没有办法了。”
“乖，别怕，”顾远清轻声道，“我一定会给你想出来办法的，相信自己的眼光，你看上的人什么都做得到。现在洗漱一下去上学吧，会考考不过就拿不了毕业证了。”
“毕业证”三个字一出来江洋就弹了起来：“不行，真得快点收拾收拾走了。”
“等我一下，”顾远清拿上手机，“我刚想出来一个办法。”
江洋不明所以，被推进洗手间的时候才知道他是要拍对镜情侣照。
顾远清伸出半边胳膊比了半个心，江洋看了看他的姿势，也伸出胳膊比了半个心，正好组成了一个完整的心。
手机快门按下，尽管两个人一个面无表情一个笑得比哭还难看。
“要不删了吧，”江洋动手扯了扯嘴角，“我笑起来不好看。”
“不删，”顾远清自顾自欣赏着新拍的照片，“不但不删，还得洗出来用相框装了摆在家里。你就是半个月不洗头头发能榨出来两斤油照样漂亮。”
“你……”江洋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放下扯了半天的嘴角，“好好好。”
“现在好点没有？”顾远清转头去书房拿两个人的书包，“能出发吗？”
“好点了，”江洋吸了口气，依然能感觉到五脏六腑翻涌上来的剧烈闷痛，“没事，上午是语文。”
顾远清依然不放心，一手挎着书包另一只手去搂他：“中午也一起吃饭吧。”
“我中午不吃了，”江洋摇摇头，“想吐。”
顾远清叹了口气：“那我中午出去给你买点蛋糕饼干巧克力先吃着吧，也不能什么都不吃。”
江洋犹豫了一会儿，怕他担心似地点了点头。
一到快打铃的时候早点铺子就格外热闹，学生排起看不到头的长队，最前面几个少年大叫着“阿姨快点要迟到了”，提着摇摇晃晃的纸杯就往学校门口跑。
“两份粥，两个鸡蛋，三个包子。”
顾远清掏出手机付了钱，重新骑着电瓶车带江洋到车棚门口，让江洋下来，他把车停好，再和他一起进门。
“咱们学校抓早恋可是全市有名的厉害，”江洋看着周围熙熙攘攘的人群，“咱俩在学校就演个哥们，你喊我大哥我喊你二弟，小弟给大哥带个饭多正常啊。”
“我比你大，为什么我是二弟，”顾远清皱了皱鼻子，“你喊我大哥还差不多。”
“我不喊，”江洋肩膀往后仰了仰，“我就是比你大啊，我二十六，你十七，快差一轮了。”
“除了我谁信你二十六，”顾远清没忍住捏了捏他的脸，“就你这面相，天山童姥吗？”
“哎呀我服了，”江洋被逗得笑出声来，“赶紧进教室吧，还有两分钟就打铃了。”
草草吃过早饭，语文考试开始了。
顾远清拿到卷子，对着不明所以的作文材料无声地叹了口气。
这比垂杨管好不了多少。
垂杨管……
那天额头上被江洋手指戳过的感觉还历历在目，两个人一起大笑时他眉眼弯弯，漂亮得简直不像话。
前面的题目不知道怎么写完的，到作文时他皱了皱眉头，提笔道：“《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高中老师一般都建议学生写议论文，因为议论文有模板，这样总体水平上不会有太大的差距，相对稳妥。而顾远清看到议论文模板就恶心，他曾评价说“模板里根本就没有写得特别好的议论文，写得特别好的老师一看就看出来了，很难模仿。”
江洋对此的回应是点点头，然后悠哉悠哉地说什么“画虎画皮难画骨”。
“大多数人照着模板只能画出一张皮，文章的气和骨要用自己的认知和阅历去填，”江洋看着他的眼睛，笑道，“就像大多数人一眼看见你，只能看出你帅，而我看着你却能看到你的灵魂。”
他的眼睛那么亮，像炬火，又像星星，光芒熠熠，让人忍不住要把视线黏在他身上。
四周是冗长的黑夜，而他是照亮这黑夜的光。
顾远清深吸一口气，下笔如有神，不一会儿就写得超了最低字数线。好在他还记得老师说不能写得太长，及时刹住了闸。
想抱住他的冲动越来越强，他攥紧左手勉强稳下定力。
还有十五分钟。
冬日的太阳初升，窗外的屋檐上堆着还未化尽的雪，一只麻雀停在窗前好奇地看了看他，又转身飞走了。
“江洋？”章宏卫巡考场的时候一眼望去又看见江洋趴在课桌上，凑过去小声问，“又胃疼啦？给，我刚买的煎饼，吃口热的！”
“不用了，谢谢老师，”江洋压低声音，“我吃过早饭了，不饿。”
“那你也不能在这干耗着呀，”章宏卫拿起他的卷子，叹息之余发出一些外行的称赞，“这字写得真漂亮，还都写满了，有模有样的。那些老师咋就给你那么点分呢？要是我我就给你打满了。”
“老师，那您地理大题会给我打满分吗？”江洋看起来好像还有心情开玩笑，“错了就是错了。字写得好也只是主观看法而已，说不定判卷子的老师恰恰不喜欢这种字体呢？”
“你这小东西一天到晚就知道跟老师打辩论，”章宏卫笑道，“以后上了大学你去参加辩论队，有的你辩，可比跟我这老头辩好玩多了。”
“老师，你赶紧去巡考场吧，”江洋环顾四周，好多人作文还没写完，“一会儿影响同学考试了。”
“中午吃过饭来我办公室，有事问你，”章宏卫瞧他脸色一变，拍了拍他的后背，“没什么大事，就是跟你说说话。老实说，我只有个闺女，没别的孩子，真把你当亲儿子对待。”
江洋腹诽他早就好几个“儿子”了，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人本就如此，如果他没有这样的灵气和才气，或许也不会被如此对待。
他叹了口气，胃又开始隐隐作痛，抬手按了两下眉心，同一条神经的上下两处都传来难以言喻的酸痛。
医者不自医的道理他从前就知道，只是没料到自己病得这样严重，全身所有的力气好像都被抽干了。
交卷铃声响起，前排同学收走了他的卷子，江洋终于一头趴在桌子上昏了过去。
他是被一股浓浓的消毒水味唤醒的。
睁开眼睛时，映入眼帘的是医院白色的天花板，和手上输着液的吊瓶。
关钰坐在他的旁边，叹息道：“阿洋，对不起，是妈妈错了，妈妈没有照顾好你。”
“怎么会呢，”江洋转过头看着她神色疲惫的脸，“您已经很辛苦了。这么多年，我爸不在家，如果没有您，我简直不敢想我要怎么活到现在。”
“你和小顾的事情，妈妈不干涉你了，”关钰的声音轻轻的，好像飘到了很遥远的地方，“妈妈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有很喜欢很喜欢的人，最后还是嫁给了你爸。其实，妈也有很多遗憾——人要多幸运才能一辈子都没有遗憾呢。”
“妈，我也知道我对不起您，没有按您的想法和大多数人一样结婚生子，”江洋喉头涌上一股重重的铁锈味，哽得半晌说不出话，最后艰难地开口道，“我真的很喜欢他。”
未尽的所有话语淹没在一滴滑落的眼泪里，他抬起没有打吊瓶的那只手捂住了脸。
“妈妈以前那么紧张，并不是怕自己被人非议，而是怕你们俩以后的路太难走，”关钰平静地注视着他，“我一直都知道，你其实是个很倔强的人，你认为对的事情没有任何人可以阻止。以前我总是拦着你，觉得那样就是对你好，可是妈妈发现你真的不开心……阿洋，你多久没有开心过了？”
“我已经不知道开心是什么了。”
江洋躺在病床上，靠着白色的枕头，举起自己苍白又青筋暴起的手，放在阳光下看，皮肤薄得透明。
那是一种连旁观者都无法忍受的极为强烈的痛苦，然而当事人却只是轻轻一笑，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关钰深吸一口气，似乎要通过这个动作缓解这种窒息的感觉：“你哭一哭吧，哭一会儿可能就好多了。”
“小时候您总不让我哭，说男儿有泪不轻弹，我一哭就喊三个数让我憋着，”江洋笑道，“那阵子我真是什么外号都敢给您起，什么河东狮……老师看作文本被这个吓了一跳。”
关钰翘起嘴角，眼神却依然是凄凉和心痛：“妈实在是犯了很多错，以为养你和阿涛要用一样的养法，后来才知道是一个孩子一种养法。阿涛从小就皮实又淘气，对他严厉管教是正常的，可你都这么好了……妈还老是把气撒在你身上。”
“没关系的妈，我永远不会怪您，”江洋看向她，目光相触的那一刻又控制不住地想落泪，“您从小就没有得到过任何人的爱，把我们两个养大已经用尽全力了。爸那样对您，您又没有办法反抗他，对我们发泄情绪也是正常的，您根本不用为此抱歉。说到底，我很感谢您把我带到这个世界上。”
“我曾经也想过，你会不会后悔来这个世界上走一趟，”关钰也忍不住开始抹眼泪，“现在终于听到你说这个，我就放心了。”
“我已经来这个世界上走过一趟了，”江洋下意识看向自己的左手，“那一趟才是真的难走，我明明用了全力，却怎么也没办法把自己救出来。”
“不是你的错，”关钰握住他的右手，“你要是觉得自己撑不住扛不住，就和我说，和小顾说，我们一定会竭尽全力把你救出来。”
江洋缓缓抬起打着吊瓶的左手，放在了关钰手上。
“你睡吧，妈给你申请了缓考，”关钰想了一会儿，“我把画室的东西搬回家里了，这段时间陪你在家里住，不住校了。还给你买了牛奶，等出院之后每天晚上睡前喝一杯。”
“好，”江洋点点头，“谢谢妈。”
“还是这么客气，”关钰抬起头望向窗外，积雪已经化尽，夕阳还在天空贪恋地逗留，“春天马上就到了，再坚持一下，好不好？”
后半句不知是对江洋说的，还是对自己说的。
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江洋的头也昏昏沉沉，没有心思再去想，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