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玫瑰星河 06

烈日直直地照在头顶,电瓶车缓缓驶入了小区院门。

下车后上楼,江洋忽然想起来了什么,转头道:“我好久没去看爷爷奶奶了,有点想他们,能不能跟着你进门啊?”

“可以,”顾远清想了一会儿,“这会儿他们应该在看书,刚好可以问一点学习方面的问题。说起来,奶奶好久没考你的英语词汇量了,前两天还念叨等放假要让我把你带来。”

“那必然是有所长进的,”江洋高高地仰起了头,“信不信我词汇量已经六千了?”

“不信,”顾远清放下书包掏出钥匙,“我跟奶奶学了这么多年也才四千多,你怎么会的?”

“那你就不知道咯,”江洋神秘一笑,“我现在去考雅思估计还能考个7.5。”

“某些人胡吹大气的本事真是一年胜似一年,”顾远清笑了一声,推门喊道,“奶奶,你看谁来了?”

满头银发的苏烟柳正坐在沙发上,戴着眼镜看着一本全英文的书,闻言抬起头来,推了推眼镜,端详着面前的两个人。

明明只有大半年不见,江洋却像换了个人似的。

这种变化一直见他的人看不出来,可隔了一段时间没见的人去看,会觉得完全是两个人。

顾远清从鞋柜里给江洋拿了家用拖鞋,两人慢慢走进客厅。

顾远清的家比江洋的面积要小,只有一间主卧一间书房,一个洗手间一个阳台,但布置得很温馨,许多地方都保留着童年的痕迹。

“我爷爷呢?”顾远清朝阳台看了一眼,“原来在这儿,天这么热您还推他去晒太阳,我去把他推回屋里。”

“小乖,”江洋想跟过去,却被苏烟柳叫住了,“你怎么这么瘦了?我记得刚上高中那会儿不是这样啊。”

“前几天病了,确实瘦了一点,”江洋温柔地看着她,“不过没事,已经痊愈了。”

“你妈妈现在还是成天在画室里忙吗?”苏烟柳问道。

“嗯,”江洋点了点头,“那边事情比较多,有时候就会回来得晚一点。”

“我和习笙做了你们这么多年的邻居,看你从襁褓里长到现在这么大,今天见你的时候才第一次觉得,你终于长大了,”苏烟柳想了很久,缓声道,“其实,是终于和小时候,我看着你的模样,心里想的那个少年一样了。”

“嗯?”江洋不解。

顾远清把睡梦沉酣的顾习笙推到卧室,帮他关上门,回客厅坐在了江洋旁边。

“小时候你跟我说你那些志向的时候,我就知道你以后一定会是一个大有作为的人,”苏烟柳沉思着,“那时候没人愿意听你说话,就是有人听,也只当是小孩做白日梦,只有奶奶知道,这些都是我们小乖不被同龄人理解的远大理想。奶奶每次听你说这些,都好像看到了小时候的自己,小时候的……他爸爸。”

顾远清的呼吸声突然加重,片刻后一个人站起身去了洗手间,关上了门。

“这孩子就这样,”苏烟柳摇摇头,“一提他爸爸妈妈哟,他就要生气。”

“为什么?”

苏烟柳愣住了,手上翻书的动作也随之一顿。

“对不起奶奶,您不想说就算了,”江洋低下头,“我不是故意问的。”

“其实也没必要瞒着你,你从小嘴就严,何况这件事本来就不需要被当做秘密,”苏烟柳叹了口气,“只是说出来有点伤心罢了。

十八年前,他爸爸在上海读研的时候认识了他妈妈,第二年两个人结婚了,毕业后工作的第一年就生下了小远。

生下小远不久,他爸爸接到一个offer,是他之前递过简历的国外的一家公司,薪资待遇非常优厚,他二话不说就准备飞到国外去。他妈妈为了爱情,毅然决然也跟着去了,把孩子丢给了当时还在乡下的我们。

说没为我们考虑吧,其实也考虑了,他们特意在市里买了这套房子,提前找好了幼儿园,定期给我们打生活费……

刚去的那几年,先是说孩子小,后来又说没站稳脚跟。这两年买了别墅,才要把小远接过去。小远当然不肯——小时候不管不问,电话都打不通,偶尔通一次也说不上两句。哪有这么当父母的。我跟习笙教了一辈子书,教出这么个东西,脸都丢尽了。”

“奶奶您别难过,不是您和顾爷爷的错,”江洋哑声道,“我也是今天才知道,他为什么总是不让我提他的父母……我以前……一直以为他其实不太在乎,现在才反应过来,谁能真的完全不在乎呢。”

江洋一直觉得自己的人生里,爸爸好像从来没怎么存在过。

可顾远清呢,这么多年谁又管过他。

从幼儿园开始就是一个人上学放学,初中自己学会了骑自行车,高中自己学会了骑电瓶车。那么多个深夜才下课的晚自习,他都只能一个人轻手轻脚地回来洗漱睡觉,惦记的不是爸爸妈妈递过来的热牛奶和水果,而是不能把爷爷奶奶吵醒。

记得小学一年级的时候,有一次他因为吹了冷风重感冒,影响了考试成绩,下午放学时就蔫蔫的,江洋还特地拿着自己考了满分的卷子举在他脸上,导致他哇哇大哭,然后一个人哭着跑回家,好几天都没理他。

现在想想自己真的好贱,这不是赤裸裸的校园霸凌吗。江洋想了一会儿,实在生气,忍不住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

“你这是干什么?”苏烟柳又惊又气,“我知道你小时候爱欺负他,但你当时又不是恶意……你那个程度最多只是让人心里不太舒服,而且你又不是没对他好过,奶奶看在眼里,九成都是对他好的,就偶尔调皮了那一下,你自责什么呀?”

“我只是觉得,好像我从来都没有认真对待过他,”江洋顿了顿,“在别人眼里,我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邻居,是最好的朋友,是形影不离的好兄弟,可是我现在才知道自己其实一直没有那么关心他……那时候的我,不过是把他当成了一个陪我玩耍的玩伴,一个可以撒气的出气筒,一堵能听自己说话的墙。

回头一看,才发现过往岁月里,全是亏欠。”

“那你要是实在过不去,去给他道个歉也行,至少你能有点心理安慰,”苏烟柳看他眼睛红了,安慰道,“奶奶都知道了,小乖,一点小事你还是做得了的吧?要去做事,不要只坐在这里想,越想越难过。”

“道歉有什么用,”江洋站起身,“说起来还要谢谢他,那天我昏迷的时候给我做了CPR,我答应今晚请他吃饭。爷爷奶奶你们不方便下楼,我帮你们也带一份。”

“昏迷?这么严重的?”苏烟柳也站了起来,“医生怎么说?”

“说是会有一些神经系统方面的后遗症,”江洋的语气轻描淡写,“没事,说的是未知,说明目前暂时还没发现,您不用担心。”

“未知……”苏烟柳愣了一会儿神,看向他,“孩子,你受苦了。”

“没什么,我从来不认命,”江洋抬起头,看了一眼天花板,“要等到我登上自己理想的珠穆朗玛峰,帮完所有我想帮的人,到那时候,我再来认我的命。在这之前,无论什么病痛灾厄,都休想把我从这条路上拉下来。”

“带我一个,”顾远清一脸水珠地从洗手间走出来,“我也不可能认我的命。”

“我正找你呢,”江洋拍了拍他的肩膀,“我提前订好座了,吃饭去吧!”

“走呗,”顾远清猛地转过头,跟他四目相对,“帅不帅?”

“我去你大爷的,”江洋笑着锤了他一拳,“滚蛋……”

其实……帅还是帅的。

顾远清不知道从爸妈脸上遗传了哪些优秀基因,总之长得非常出众,奈何平时看着性子刻薄,被递了情书会直接装没看见夹在书里,拿回家直接和废旧卷子一起卖了,被当面表了白则会当场面部皱缩,然后用生硬的语言向对方表示自己真的不想谈恋爱。

所以久而久之哪怕他长得像校草,也没多少人愿意走进这位满身尖刺的男生的內心。

江洋有时候会觉得,自己能和这样的人做了十几年朋友特别奇怪。

明明他从小就很需要别人给的情绪价值,一点小事都恨不得告诉全世界,可他居然能和这位干巴……顾远清相处这么多年。

“你再多走两步,咱们晚上就省事了,”顾远清拽着他的胳膊往后拉了一把,指了指他前面奔腾如水的车流,“可以直接吃席了。”

“都走过了这么远了你才提醒我,”江洋转身往回走,“你是不是也在想什么?”

“我以为你想去马路对面那家,”顾远清回头看了一眼,“谁知道你看都不看红绿灯,直接往前冲,我要是不拦着你那辆奔驰直接撞你身上了。”

“谢了,”江洋走到柜台前,拿出订座凭证,“三楼富贵厅是吧,我们先过去了,菜现在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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