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这样的拥抱五年来有过许多次, 可此次分别半年,再度将人拥入怀中,那感觉既熟悉,又似有几分陌生。

怀里传来带笑的声音,温软如春水:“喏,若宝儿永远不长大、不长高,便能像现在这样,一直抱着兄长。”

少年说着便轻声笑起来,心底仿佛被什么温柔的事物盈满。

许是因这句话,又许是久未如此亲近,顾见轻忽然将人打横抱了起来:“那……让兄长瞧瞧,还抱不抱得动宝儿。”

颜可期未料他这般动作,惊得容色微变,双手却已下意识环上他的脖颈。唇瓣轻抿,嗔道:“兄长专会吓我。”

转眼又露出促狭神色:“如何?宝儿重不重?兄长可还抱得动?若觉得重便放我下来罢,兄长风尘仆仆归来,别再累着了。”

顾见轻望着怀中人,听他说着体贴话,眼里却漾满笑意,低声道:“调皮。”

说罢,抱着人步履轻稳地向内走去,哪有半分吃力的模样。

顾见轻抱着颜可期穿过垂花门,怀里的人轻得很,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瘦骨架,却又因这月余未见,在顾见轻臂弯里生出一种沉甸甸的感觉来。

“重了。”顾见轻忽然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低头去看颜可期的眼睛。

颜可期正把玩着他颈后一缕被风拂乱的发丝,闻言抬起眼,看着那双近在咫尺的双眸:“真的?定是厨房新来的江南厨子手艺太好……兄长若嫌重,我自己走便是。”

话虽这么说,环着脖颈的手臂却悄悄收得更紧了些,指尖无意间擦过他衣领下微微凸起的颈骨。

顾见轻没答,只是抱着他踏上回廊。

颜可期的侧脸贴在他肩头,能清晰听见衣料下沉稳的心跳,一下,又一下,与他自己的渐渐合在一处。

他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也是这样被抱着走过长长的回廊,那时只觉得兄长怀抱宽阔,是天底下最安稳的所在。

如今这安稳里,却悄悄渗进一丝别的、让人心头发颤的东西。

“宝儿。”顾见轻忽然唤他小名,声音低低的,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

“嗯?”

“别动。”顾见轻手臂微微调整了下角度,让怀里的人贴得更妥帖些,“让兄长好好抱一抱。”

这话说得平常,颜可期却觉得耳根一热。

他不再说话,只把脸更深地埋进那带着旅途风尘与熟悉冷香的肩窝。

顾见轻的外袍料子有些粗粝,磨着他细嫩的脸颊,却奇异地让人安心。

他能感觉到兄长胸腔轻微的震动,那是呼吸的起伏,是活着的、温暖的。

“宝儿。”

“嗯?”

“方才说,想永远不长大?”他问得随意,脚步未停。

颜可期心跳漏了一拍,旋即扬起脸,露出惯有的、带着点狡黠的笑:“是啊,不长高,就能一直让兄长这么抱着。像小时候一样,走累了,耍赖了,兄长总会抱我。”

他说着,故意将手臂又环紧了些,指尖若有似无地划过顾见轻颈后敏感的皮肤。

顾见轻似乎极轻地吸了口气,步伐几不可察地顿了一霎,随即恢复如常。

他没看颜可期,目光望着前方曲径通幽处,喉结却缓缓滑动了一下。

“傻话。”他的声音依旧平稳,温润里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哑,“人总要长大。宝儿如今是探花郎了,是大人了。”

“那在兄长这里呢?”颜可期不依不饶,追问的声带着点儿撒娇的鼻音,热气似有若无地喷在顾见轻的颈侧,“在兄长这里,宝儿可以永远是宝儿吗?”

顾见轻没有直接回答。他忽然极轻地笑了笑,那笑意冲淡了眼底深处的复杂情绪,重新变得温和纵容。他凑近了些,用自己的额头,轻轻贴了贴颜可期的额头。

微凉,却带着无比的亲昵。

“你说呢?”他退开些许,声音轻得像叹息,又重得像承诺。

颜可期怔住了,额间那一点残留的微凉触感迅速烧灼起来,蔓延至整张脸,连指尖都酥麻了。

他呆呆地望着近在咫尺的俊朗面容,望着对方眼中那个小小的、脸红的自己。

一树开得正盛的海棠,有花瓣簌簌落下。顾见轻停下脚步,微微仰头。一片浅粉恰好落在颜可期额发上。

“有花。”顾见轻说着,并没放下他,只是微微偏过头,极自然地用唇轻轻吹了一下。

温热的气息拂过额头,那片花瓣飘落了,可那触感却像是留在了皮肤上。

颜可期心跳漏了一拍,抬眼时,正对上顾见轻垂下的目光。那目光很深,像不见底的潭水,映着海棠的影子和一个小小的、怔愣的他。

兄长的嘴角似乎弯了弯,可那笑意太浅,浅得让他疑心是自己看花了眼。

“累了?”顾见轻声问,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温和。

“不累。”颜可期摇头,声音闷在衣料里,“是兄长累了吧?”

顾见轻这才继续迈步,声音里带着长途跋涉后的些许疲惫,却又裹着温柔:“抱着宝儿,不累。”

他们就这样穿庭过院,偶尔有路过的仆从见状,皆迅速低头避让,神色恭敬却也习以为常。

府里上下皆知,二公子与长兄感情亲厚,远胜寻常兄弟。

快到主屋时,顾见轻忽然说:“给你带了礼物。”

“是什么?”颜可期眼睛一亮,方才那点旖旎心思瞬间被好奇取代,身体也下意识往上挣了挣,想看得更清楚些。

顾见轻却故意将他往上颠了颠,惹得他轻呼一声,又牢牢抱稳:“现在不给。等你……”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少年近在咫尺的、因期待而微微张开的唇,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等你晚些时候,来书房。”

这话说得再平常不过,可那停顿和目光,却让颜可期心头那点微妙的颤动又清晰起来。

他忽然不敢再看兄长的眼睛,只轻轻“哦”了一声,重新把脸靠回去,却觉得脸颊贴着的衣料下,那心跳声,仿佛也快了几分。

顾见轻终于将他放在主屋门前,手却并未立刻松开,仍虚虚扶在他腰间。

颜可期脚落实地,竟有一瞬恍惚,仿佛方才那段路,是从一个过于温暖的美梦里走出来。

“去换身衣服,歇一歇。”顾见轻替他理了理方才拥抱时弄皱的前襟,动作细致耐心,“晚膳我让厨房备了你爱的蟹粉狮子头和莼菜羹。一起用膳,嗯?”

最后那一声“嗯”,尾音微微上扬。

“好。”颜可期点了点头,指尖悄悄蜷起,方才被那衣料摩挲过的脸颊,此刻才开始真正发烫。

顾见轻收回手,转身欲走,却会回头,“宝儿,”他唤道,声音比晚风更柔和,“长高了,很好。”

说完,他便真的走了,留下颜可期一个人站在房前,望着那渐行渐远的背影。

颜可期许久未动,抬手轻轻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又碰了碰耳尖,忽然抿唇笑了起来,那笑容比满庭春色还要明媚动人。

此番随行南下的沐寒,不知何时已跟了上来,默默侍立在远处,龟缩着,眼观鼻鼻观心,尽量降低存在感。

此时,见二人终于走了,终于松了一口气。

远处廊柱后,偷看了全程的陆时闲用手肘碰了碰身边努力当柱子的沐寒,压低声音,语气满是惊叹:“我的老天爷……额头贴额头……这都不算,什么才算?沐寒,你实话告诉我,你家王爷在南边这几个月,是不是天天就琢磨怎么哄孩子了?”

沐寒目不斜视,面无表情:“陆先生,属下什么也没看见。”

陆时闲“啧”了一声,嘀咕道:“没看见?自欺欺人!这顾府的天,怕是要变了哟……”

语气里怎么听都带着点“我就知道”的得意劲儿。

“对了,沐寒,”陆时闲侧过身来,眼睛亮晶晶地望向他,“师兄他……可有给我带礼物?”

沐寒抬眼瞧他,嘴角忽地扬起一个极其灿烂的笑,答得干脆利落:“没带。”

陆时闲脸上的期待霎时褪得干干净净,眉梢一挑,不甘心地追问:“那他给我那乖徒儿带了没有?”

“自然是有的。”沐寒的笑意更深了些,眼底明晃晃写着“这还用问”,“小公子的那份,王爷怎会落下。”

“师兄!你好偏心呢!”陆时闲拖长了声调,旋即背着手,溜溜达达地走开了,嘴里还含糊嘟囔着什么。

府门外,顾盛泽与林婉已驻足观望了半晌。二人的目光随着院内那一双人影移动,神色渐渐变得复杂起来。

林婉唇角一扯,语带讥诮:“你瞧瞧,明面上称作二公子,背地里却这般搂抱亲近,成什么体统?谁家兄弟是这般相处的?依我看,那名分怕是早就坐实了。”

顾盛泽轻咳两声,压低嗓音:“夫人,慎言。弟妹前前后后为见轻张罗的,皆是好人家的女儿,也从未听闻他有那等癖好。此话关乎清誉,在外头断不可乱说。”

“说亲?女儿家?”林婉眼风扫来,满是不以为然,“哪一桩成了?若真成了,这府里早该有小世子绕膝了。见轻今年二十有四了吧?搁在别家,早该儿女成群了。你不提我倒忘了,前些年你办的那桩好事,太子是顺水推舟娶了宋家女,可曾念过我们半分人情?反倒白白惹了弟妹嫌恶。”

“哎哟夫人,陈年旧事了,还提它作甚……”顾盛泽面露无奈。

林婉轻嗤一声,不再看他,转身便走,竟将今日来顾府提亲的正事忘了个干净。

只余顾盛泽独自立在朱门外,望着院内早已不见的身影,若有所思。

若顾见轻当真钟情于男子,于他们二房而言,未必不是一桩好事。

次日, 颜可期照旧往太学。

晨光洒在太学门前的青石板上,宿逸迁正立在阶前,难得眉目舒展, 笑意盈盈。

见颜可期与林若丰一前一后走来, 他抚须颔首,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欣慰:“今日一早, 喜报便传到府上。探花与榜眼皆出自我太学门下, 实乃幸事。你二人皆年少有为,往后更要勤勉自持,不负圣恩。”

颜可期恭敬行礼:“学生谨遵太傅教诲。”

林若丰亦是躬身, 只是唇角扬得极高, 目光掠过颜可期时,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得意:“承蒙太傅栽培。”

学堂内, 气氛与往日大不相同。

一众学子三三两两聚在一处, 议论声低低嗡嗡作响。

见二人进来,目光齐刷刷投来, 艳羡、探究、敬佩,兼而有之。

司闻宣从后排蹦跳着过来,一把拉住颜可期的袖子, 圆脸上喜气洋洋:“可期!我中了!虽只是末榜,可我娘说,能上榜便是祖坟冒青烟了!”

颜可期替他高兴,笑道:“闻宣本就聪慧, 只是平日心思不在书本上罢了。”

司闻宣嘿嘿笑着, 挠了挠头,又转向林若丰,难得没呛声, 只别扭地拱了拱手:“林兄,恭喜。”

林若丰心情颇佳,也难得没与他计较,只矜持地点了点头。

他今日换了身簇新的宝蓝锦袍,腰悬美玉,越发显得意气风发。

这榜眼之名,略胜探花一筹,可也足以让他在京中世家子弟中扬眉吐气。

林若丰年已十八,府中通房丫头都有了好几个。只是,却未能有一个能及颜可期万一。

他看着颜可期,本就清绝无双的风姿,几年间更长成了谪仙般的样子,不由地心里一热。

散学时,日头已西斜,落日余晖在太学的飞檐洒下金边。

林若丰在学堂门口叫住了正与司闻宣说话的颜可期。

“颜兄。”他换了称呼,语气也显得熟稔了几分,“今日你我同喜,太学更是一时双璧。何不到八宝阁庆祝一番?我做东。”

颜可期微怔。他与林若丰的关系,自那年太学竞技后虽缓和不少,但远远谈不上交心。

这突如其来的邀约,让他心中浮起一丝犹疑。他下意识看向身旁的司闻宣。

司闻宣皱了皱鼻子,低声道:“他请客?别是又打什么坏主意。”

林若丰上前一步,笑容里带着世家公子惯有的、不容拒绝的意味:“怎么,颜兄这是瞧不上林某的宴请?还是……怕了?”

最后二字,尾音微微上扬,带着点激将的意味。

颜可期心念微转。

兄长曾言,京中交际,有时不必过于拒人千里。况今日放榜,同窗庆贺也是常理。他敛了神色,浅笑道:“林兄盛情,却之不恭。”

“爽快!”林若丰抚掌,目光在颜可期清俊的侧脸上停留一瞬,又转向司闻宣,“司二公子也一同来吧,人多热闹。”

司闻宣本不想去,但见颜可期已应下,便也嘟囔着点了头。

八宝阁仍是那般热闹繁华。

林若丰显然早有安排,掌柜亲自迎出,将他们引至三楼最里间一处极为宽敞的雅室。

此间临湖,推开雕花窗扇,可见湖面粼粼波光与远处点点画舫灯火,景致绝佳。

室内陈设极尽奢华,紫檀木的圆桌,官帽椅铺着织锦软垫,博古架上摆着几样雅致的瓷器,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甜腻的熏香味。

颜可期与司闻宣踏入房中,几乎同时轻轻蹙了蹙眉。

不对。

除了精致的菜肴香气和熏香,这屋里,似乎还飘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脂粉气。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