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那香气不同于顾母或月姑姑所用的清雅花香,更甜更媚,像是混合了多种花露,纠缠在鼻端。

林若丰已径自在主位坐下,招呼道:“坐,都坐。今日不必拘礼。”

他拍了拍手,候在门外的伙计鱼贯而入,珍馐美味瞬间摆满了桌面:玲珑炙、八宝鸭、水晶脍、蟹粉狮子头……还有一壶壶弥漫着酒气的美酒。

司闻宣看向颜可期:“摄政王允你喝酒?我家人便是不允。”

“兄长他……”颜可期仔细回想,“倒也没说过不能饮酒。”

他偶尔也见过兄长月下独酌,若是他也学会了喝酒,那就能和兄长对饮了。

思及此处,他心一横:“给我满上。”

司闻宣摇了摇头:“那……可期你若是想饮酒便饮他一回,我便不喝了,省你醉倒。”

“好。”颜可期看着他,眸中满是感激。

酒过三巡,林若丰面颊微红,谈兴更浓,从科举文章说到京中趣闻,神态间那点得意之色愈发明显。

司闻宣起初还警惕着,后来见确实只是吃吃喝喝,便也放松下来,专心对付眼前的美食。

颜可期却始终觉得那丝脂粉气萦绕不去,心中那点异样感也未曾消退。

他饮得不多,大多时候只是静静听着,偶尔应和两句。

忽地,林若丰又拍了拍手。

这次进来的,却不是伙计。

四名身着轻纱罗裙、云鬓斜簪的年轻女子袅袅婷婷地走入,个个容貌秀丽,眼波流转。她们训练有素地福身行礼,声音娇柔:“见过各位公子。”

颜可期握着酒杯的手一顿。

司闻宣更是瞪大了眼睛,嘴里的炙鸽肉都忘了嚼。

其中两名女子径直走向林若丰,一左一右,熟稔地依偎过去,一人执壶斟酒,另一人则用银箸夹了菜,递到他唇边。

林若丰含笑受之,手臂自然而然揽住其中一人的纤腰。

另外两名女子,则分别走向颜可期和司闻宣。

走向颜可期的那位,生得尤其妩媚,眼尾微微上挑,未语先含羞轻笑。

她挨着颜可期身侧的椅凳坐下,一股浓郁的甜香扑面而来。

她伸手便要去拿颜可期面前的酒壶:“公子,奴家为您斟酒。”

颜可期猛地站起,动作太大,带得椅子“吱呀”一声响。

他侧身避开女子伸来的手,眉头紧蹙,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僵硬:“姑娘请自重。”

那女子一怔,旋即掩口轻笑,眼波却大胆地在颜可期脸上流转:“公子这是害羞了?来此处的爷们儿,不都是为了寻个乐子嘛。”

席间顿时安静下来。

原本在低声说笑的另外几个被林若丰邀来作陪的世家子弟,也都停下动作,目光戏谑地看了过来。

林若丰推开偎在怀中的女子,看向颜可期,脸上挂着一种了然又促狭的笑容:“颜兄,你……不会到现在,身边还没有个通房的丫头伺候吧?”

他目光扫过颜可期微微泛红的耳尖,以及那双清澈眼眸中显而易见的窘迫与抗拒,心中那种微妙的、居高临下的感觉又回来了些许。

纵然是探花又如何?在这风月之事上,不过是个雏儿。

颜可期抿紧嘴唇,没有回答。

他确实没有。在顾府,顾母将他护得周全,月姑姑更是将他的起居照顾得无微不至,从未有丫鬟近身伺候到那般程度。

兄长……兄长更是从未提过此类事情。

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一个坐在下首、喝得满面红光的蓝衣公子,大约是觉得冷了场,打着酒嗝试图暖场,大着舌头道:“嗐!通房丫头算什么,咱们这年纪,谁还没几个?要说稀罕,还得是那……那种。我听说,兵部李侍郎家那位三公子,前些日子不就正经娶了个男妾进门嘛!啧啧,那排场……”

他话没说完,自己先觉出不对,声音戛然而止,脸上的血色“唰”一下褪去大半。

整个雅室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有意无意,都飘向了僵立在桌边的颜可期。

男妾。

这两个字时隔多年,再次猝不及防被提起。

颜可期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瞬间蔓延四肢百骸。

他袖中的手指用力蜷起,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才勉强维持住面上平静的表象。

他一直知道自己是何种身份入的顾府。可顾母待他如亲子,兄长待他……更是极好。府中上下,无人敢对他有半分不敬。

时日久了,连他自己有时都会恍惚,仿佛他真的只是顾家一个备受宠爱的小公子。

直到此刻,这两个字被旁人如此轻佻地、无意地点破,他才恍然惊觉,那层看似坚固的庇护之下,自己真实的身份,在世人眼中终究是如此不堪。

林若丰将颜可期瞬间苍白的脸色和眼中一闪而过的狼狈尽收眼底。

他忽然低低笑了起来,那笑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李三那个?”他摇了摇头,语气满是不屑,“不过是个玩物,摆着好看罢了。真正的男妾……”他拖长了语调,目光紧紧锁住颜可期,“颜兄,你想不想见识见识,真正的男妾,平日里都是怎么伺候人的?”

“林若丰!”司闻宣猛地站起,气得脸都红了,“你胡说八道什么!”

颜可期却抬手,轻轻按住了司闻宣的手臂。

他抬眼看向林若丰,那双总是清澈含笑的眸子,此刻深不见底,声音出奇地平静:“在哪里见识?”

理智告诉他不能去,不该去,这必定是个陷阱,是林若丰的羞辱。

可心底却有一股更强烈的、近乎自虐的冲动破土而出——他想知道。他必须知道。

男妾到底该做什么?

兄长……究竟是如何看待他的?那些亲昵的拥抱,温柔的抚摸,额间轻触的温热,到底意味着什么?他真的……只是“弟弟”吗?

如果,如果男妾需要那样做……他是不是也应该……学着去伺候兄长?让兄长更高兴?

这个念头荒谬而灼热,烧得他心口发疼,竟压过了被当众揭破身份的难堪。

林若丰眼中掠过一丝得逞的光芒,站起身:“跟我来。”

“可期!别去!”司闻宣急得想拽住他。

颜可期回头,对司闻宣极轻地摇了摇头,低声道:“闻宣,你先回府。”

说完,转身跟上已走出雅室的林若丰。

八宝阁后院有侧门,连通着后巷。

林若丰显然对这里轻车熟路,带着颜可期七拐八绕,穿过后巷,来到另一条更为僻静的街巷。

这里灯火明显黯淡许多,但楼阁的轮廓却更加精巧华丽,空气中浮动的香气也越发甜腻暧昧。

丝竹管弦之声隐隐约约,夹杂着男女的调笑,飘散在夜色里。

这便是秦楼楚馆了罢!

颜可期心脏狂跳,脚步却未停。

林若丰引着他,径直走进一间门面并不张扬、内里却别有洞天的楼宇。

与八宝阁的喧嚣不同,此处更显幽静,廊腰缦回,处处垂着纱幔,光影朦胧。

一个风韵犹存的中年妇人迎上来,见到林若丰,立刻堆满笑容:“林公子可是稀客,今日怎么有空来我们‘南风馆’?”

她目光敏锐地扫过林若丰身后的颜可期,眼中闪过惊艳与探究,却识趣地没有多问。

林若丰丢过去一锭银子,低声吩咐了几句。那妇人连连点头,笑容更深:“明白,明白。林公子且随我来,保证让您和这位……小公子,开眼界。”

她领着二人上了三楼,走到最深处一间房门前。

房门紧闭,里面隐约传出些声响。妇人轻轻推开一道门缝,对林若丰使了个眼色,便悄然退下了。

林若丰拉着颜可期,凑到门缝边。

房内只点了几盏昏黄的纱灯,光线暖昧不明。地上铺着厚厚的绒毯,房间中央是一张宽大的软榻。

两个身影正纠缠其上。

颜可期的呼吸瞬间屏住了。

暧昧旖旎的声音清晰入耳。

那分明是……两个男子。

下方那个, 看身形较为年轻,几乎未着寸缕。

他仰躺着,脖颈后仰, 露出脆弱的弧线, 眼角泛红,嘴唇微张, 发出断断续续的、甜腻破碎的呜咽。

他双手被一条红绸松松地缚在头顶, 并非不能挣脱,却更添一种屈从的媚态。

上方那个男子年长些,体格健硕, 仅着敞开的中衣, 露出坚实的胸膛。

他俯身,动作时而粗暴, 时而缓滞。汗水顺着他隆起的肌肉线条滑下, 滴落在下方那人不断颤动的身体上。

空气中弥漫着情欲的气息,浓烈得几乎令人窒息。

颜可期死死地盯着屋内的两人。

原来……男子与男子之间, 是这样……如此直接。

“看见了吗?”林若丰压低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灼热的气息和毫不掩饰的恶意与兴味,“这才叫男妾。以色侍人, 承欢献媚。高兴了赏点甜头,不高兴了……”

颜可期脸色惨白如纸,胃里一阵翻搅。

就在这时,屋内那年长男子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猛地转头, 凌厉的目光射向房门!

颜可期惊得后退半步,心脏几乎跳出胸腔。

然而,预期的呵斥并未到来。

那年长男子只是眯了眯眼, 目光往门缝处停留了一瞬,竟扯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

然后,他回过头,俯身,在身下那年轻男子耳边说了句什么,惹得对方发出一声更高亢的泣音,身体抖得如风中落叶。

那人……是故意的。

他知道门外有人在看。他甚至……乐于展示。

颜可期只觉得有什么东西被彻底颠覆。

脑海中那些被封存的、属于他和兄长的画面,却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与眼前这淫靡的景象诡异地重叠、交织。

兄长有力的手臂环住他的腰,将他从马背上抱了下来。

兄长温热的手掌抚过他的发顶,替他擦去汗或泪。

兄长低头,额头轻轻贴上他的额头,呼吸相闻。

兄长将他打横抱起,走过长长的回廊,臂弯安稳,心跳沉稳。

还有无数个夜晚,自己的手脚紧紧缠住对方。

那些往日里只觉亲切温暖的片段,此刻被那不堪的画面一照,陡然蒙上了一层朦胧暧昧的纱。

他隐隐约约感觉到,这似乎不仅仅是兄弟之情。

可如果不是,又是什么?他不敢深想,却又忍不住去想。

如果……如果兄长也想要他像屋里那个人一样对他……

这个念头像一道惊雷,劈得他神魂俱颤。

羞耻与恐慌瞬间袭来。他猛地推开身前的林若丰,转身朝楼下冲去。

“颜兄!等等!”林若丰在身后叫他,声音里带着得逞的笑。

颜可期充耳不闻。

他跌跌撞撞地冲出南风馆,夜风吹在脸上,可南风馆内那淫靡纠缠的画面,却在他眼前反复闪现,挥之不去。

原来……这就是男妾。

那他呢?他在兄长眼里,究竟算什么?

兄长。

他心口一阵紧密的抽痛,随即又被一种更为灼热的、慌乱的期待所取代。

如果……如果与兄长之间,也那般交缠……

这个念头方一出现,他脸颊红晕顿起,连耳根脖颈都红透了。可那念头却像生了根,疯狂蔓延开来。

“小公子?” 管家福全提着灯笼,正焦急地在二门处张望,见他身影出现,连忙迎上来,“您可回来了!王妃问了几遍了,说您和司小公子去用膳,怎地这个时辰才回?”

颜可期猛地回神,对上福伯关切的目光,猛地心头一虚,垂下眼睫,低声道:“让母妃挂心了。是……是同窗兴致高,多饮了几杯,说了会子话。”

他声音有些发干,身上仿佛还残留着巷子里的寒意与那甜腻香气,面颊红晕未褪。

好在夜色掩映,廊下灯火不算明亮,福伯只当他真是饮酒不适,又见他面色苍,忙扶住他手臂:“哎哟,小祖宗,您这身子骨,怎好贪杯?快些进去吧,王爷在书房,方才还问起您呢。”

兄长在等他。

心脏猛地一跳,那刚刚被夜风吹散些许的灼热感又汹涌着回来了,甚至比之前更甚。

他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跟着福伯进了内院。

顾母果然还在花厅,见他回来,细细打量他神色,柔声道:“回来就好。脸色怎地这般白?可是在外头吹了风?来人,去厨下把煨着的姜枣茶端来。”

“母妃,宝儿没事,就是……有些累了。” 颜可期不敢直视顾母温柔的眼睛。

“累了就早些歇息。” 顾母慈爱地替他捋了捋鬓边微乱的发丝,“你兄长晚膳时还惦记着你,说给你带了礼物,在书房。你若还有精神,便去一趟,若乏了,明日再去也不迟。”

“我……我去书房。” 颜可期几乎是脱口而出,脸上刚褪下一些的热意又爬了上来。

顾母微微一笑,只当他是孩子心性,惦记礼物:“那便去吧。问安后早些回来歇着。”

“是,母妃。” 颜可期行礼告退,转身朝书房方向走去。

脚步起初还有些虚浮,越靠近书房所在的院落,心跳得便越快,掌心也渗出了一层薄汗。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