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他深吸一口气,抬手轻轻叩门。

“进。” 顾见轻低沉温和的声音从内传来。

颜可期推门而入。

书房内燃着宁神的檀香,书案后,顾见轻正执笔写着什么,闻声抬头。

他换了家常的月白常服,长发仅用一根玉簪松松挽起,少了白日里的威仪,更添几分清雅随和。烛光映着他俊朗的侧脸,眉眼柔和。

“宝儿回来了。” 他放下笔,目光落在颜可期身上,微微一凝,“脸色怎么这般红?”

颜可期慌忙摇头:“没、没事。就是……同窗庆贺,多说了会儿话。” 他走到书案前,规规矩矩地站好,手指却无意识地揪着袖袍边缘。

顾见轻起身,绕过书案走到他面前。

身高的优势带来些许压迫感,那股熟悉的、清冽好闻的气息笼罩下来。

颜可期呼吸微微一窒:“兄长……”

顾见轻伸手,微凉的指尖轻触他的额头:“没发热。” 手指下滑,抚过他泛红的脸颊,蹙眉,“宝儿你……喝酒了?”

那指尖的触感仿佛带着细微的电流,从脸颊一直窜到心尖。

颜可期身体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下意识地想躲,却又贪恋那一点凉意和温柔。

他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像受惊的蝶翼般扑扇着,声音细若蚊蚋:“只……只饮了一点点。”

而后侧着脸,在顾见轻的温热掌心里蹭了蹭,又软软开口:“兄长——”

这副模样落在顾见轻眼里,分明是心虚。

但他只当是小孩子在外头玩闹过了头,或是席间被人劝了酒,此刻正后怕。心下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怜惜。

“下不为例。” 他收回手,语气里带着纵容的责备,“你年纪尚轻,身子又单薄,酒最伤身。过来坐。”

他引着颜可期到窗下的软榻边坐下。

软榻上铺着厚厚的锦垫,中间摆着一张紫檀小几,几上放着一个扁平的锦盒。

“送你的。” 顾见轻将锦盒推到他面前,“看看可喜欢。”

颜可期压下心头翻涌的杂乱思绪,目光落在锦盒上。锦盒是深蓝色绸面,绣着简单的云纹,看起来并不华丽。他小心翼翼地打开盒盖。

里面并非金银珠宝,也不是新奇玩物。

是一套文房四宝。

最下面,压着一本薄薄的、蓝布封皮的线装书册,封面上无字。

颜可期拿起那本书册,翻开。

不是经史子集,也不是诗词歌赋。

是一本手抄的舆图笔记。

一页页,用工整的小楷仔细记录着南地山川地理、风物人情,甚至还有一些当地流传的民间故事、歌谣俚语。

笔迹是顾见轻的,颜可期认得。其中一些页边,还绘着简略的地形草图,或夹着干枯的、形状奇特的树叶花瓣作为标注。

这是兄长在繁忙公务之余,一笔一画,为他记录下的外面的世界。

颜可期鼻子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

方才在南风馆被激起的那些关于“男妾”、“伺候”、“承欢”的冰冷而肮脏的联想,在这份细腻温暖的礼物面前,显得如此荒谬可笑。

“兄长……” 他抬起头,眼圈红红地望着顾见轻,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却不知该从何说起。是说谢谢?还是该微那些荒唐的念头说抱歉?

顾见轻见他反应,知道他喜欢,心中也跟着欢愉。

随即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像小时候那样:“南地风光与京城大不相同,人文地貌亦有差异。你既已入仕,多了解些总是好的。往后若有机会,兄长带你去亲眼看看。”

“嗯!” 颜可期重重点头,将锦盒紧紧抱在怀里。他犹豫了一下,小声问:“兄长……这半年,辛苦吗?”

“还好。” 顾见轻在他身侧坐下,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感受到彼此的存在,“治水清淤,整顿吏治,事务是繁杂些,但也见了许多不一样的景致,结识了些有趣的人。”

他顿了顿,看向颜可期,“倒是你,在京城,一切可好?太学课业可还跟得上?”

颜可期絮絮地说起这半年的琐事:太傅又讲了什么新奇的释义,司闻宣又闹了什么笑话,自己习字有了些进步……只是,关于今日放榜后的宴饮,关于林若丰,关于那条巷子,关于那扇门缝后的景象,他只字未提。

烛火偶尔噼啪轻响,檀香幽幽。

窗外夜色深沉,屋内却暖意融融。

说着说着,颜可期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顾见轻。

兄长靠在软枕上,姿态放松,侧脸在烛光下轮廓分明,鼻梁高挺,唇线清晰。

他的手指修长干净,此刻正随意地搭在膝上。那双手,能执笔批阅奏章,能挽弓射箭,也能……温柔地抚摸他的头发,将他稳稳抱起。

鬼使神差地,南风馆里,那下方男子望向身上之人的眼神,再次闪过脑海。

颜可期在心中用力摇头。兄长对他,从未有过那般居高临下的掌控与玩弄。兄长的眼神,总是温和的,包容的,带着纵容的笑意,偶尔严厉,却从无轻贱。

可是……那亲昵呢?

那些超越了寻常兄弟的亲近接触,又算什么?

他不懂。他只觉得心头像揣了只活蹦乱跳的兔子,又像是被柔软的羽毛轻轻搔刮着,痒痒的,酥酥麻麻的,让他既想靠近,又有些害怕。

“在想什么?” 顾见轻察觉到他忽然的安静和游移的目光,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颜可期猝不及防,撞进那双深邃的眼眸里。距离很近。

“我……” 他张了张嘴,喉咙发紧。一个大胆的、近乎荒唐的念头,在酒意的催化下,冒了出来。

如果……如果他也像那个男妾一样,主动靠近一点,兄长会如何?

这个想法让他心跳如鼓,血液似乎都涌向了头顶。

他几乎是凭着本能,身体微微前倾,朝着顾见轻的方向,靠近了一点。

很轻微的动作,却带着试探的意味。

顾见轻眸光微动,似乎有些讶异,但并未后退,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探究。

颜可期更紧张了,指尖掐进了掌心。他鼓起勇气,又靠近了一点点。

两人的距离已经很近了,近到能清晰感受到对方身上传来的温度,能听到彼此轻微的呼吸声。

他能闻到兄长身上好闻的檀香混合着淡淡墨香的气息,这气息让他感到安心,又莫名地更加心慌意乱。

他想做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

或许,只是想证明些什么。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顾见轻的嘴唇上。形状优美,颜色偏淡,此刻微微抿着。

南风馆里,那两人似乎也……

颜可期脸上轰然一下,像是着了火。

他猛地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颤抖得厉害,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身体却像被钉住了,维持着那个微微前倾、想要靠近又不敢真正触碰的姿势。

他在等。

等兄长推开他,斥责他失礼。

或者……或者……

时间仿佛凝固了。每一息都变得无比漫长。

预想中的推拒并未到来。

顾见轻只是沉默地看着眼前近在咫尺的少年。看着他紧闭的双眼,颤抖的睫毛,烧红的脸颊,还有那因紧张而微微翕动的鼻翼。

那副全然信赖又带着飞蛾扑火般孤勇的懵懂情态,像一枚小小的石子,投入他向来平静的心湖,漾开层层叠叠的、陌生的涟漪。

今日他的宝儿见了谁,去了哪儿……暗卫早已先一步回禀。

南风馆?一直悉心呵护着的人,如今却得知了真相。

太早了。

他还太小,前路漫长,世事纷扰。有些答案,需要他自己慢慢去寻,有些心意,需要岁月去沉淀。

顾见轻的心,像是被什么柔软而坚韧的东西包裹住了,酸涩而温软。

他极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几不可闻。

然后,他伸出手,没有推开,也没有更进一步。

只是像往常一样,带着安抚的力道,轻轻揉了揉颜可期的后脑勺,将那微微前倾的身体,稍稍带正了一些。

“累了便回去歇着,嗯?” 他尾音挑起,声音比平时更加低沉温和。

颜可期倏地睁开眼睛,撞进兄长平静而深邃的眼眸里。

没有推开,但也没有……回应。

他心头那根绷紧的弦,倏然松了,随之而来的,是一种空落落的茫然,和一丝被看穿心思的羞窘。

“是,兄长。” 他讷讷地应着,抱着锦盒站起身,几乎不敢再看顾见轻。

“宝儿。” 在他转身走到门口时,顾见轻忽然唤住他。

颜可期脚步一顿,回头。

烛光下,顾见轻的面容有些模糊,只有那双眼睛依然清晰,望向他,声音很轻,却清晰入耳:“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无需慌乱。记住,你是顾府的二公子,是我顾见轻的弟弟。这就够了。”

颜可期怔怔地望着他。

兄长……知道了什么?还是,只是随口一说?

“我记住了,兄长。” 他低低应道,转身推门,步入夜色中。

书房内,顾见轻独自坐在软榻上,望着重新关上的房门,良久未动。

指间似乎还残留着少年发丝柔软的触感,鼻端仿佛还萦绕着那孩子身上淡淡的、干净的气息。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眼底掠过克制。

他的宝儿,还小。

“宝儿, 宝儿……”

颜可期在睡梦中听见有人唤他,对方声音柔成了春水。

他想睁眼去看,却发现眼皮沉得很, 睁也睁不开。迷蒙间, 只觉那呼唤熟悉入骨。

“兄长……是你吗?”

回应他的,只有一室寂静。

忽然, 床尾被褥被轻轻抬起, 一双手探了进来,精准地握住了他纤细的脚踝。

那掌心温热,力道却不容挣脱。

颜可期心下一惊, 脚上一个动作便想蹬开, 哪知身子却似被牢牢绑住,丝毫动弹不得。

温热的气息逼近, 微凉的双唇轻轻贴了上来, 紧接着是湿润的触感,如同蛇行, 带着酥麻的痒意。

颜可期害怕极了,浑身止不住地轻颤。

那双手越发不安分,在他腰际流连。

触感越来越清晰, 仿佛带着电流,陌生的触感猛地窜遍四肢百骸。

他难耐地仰起颈子,唇间溢出连自己都觉羞耻的轻吟。

随即,有什么骤然倾泻……

“宝儿, 宝儿……该起了。”

房门被轻轻叩响!!!

颜可期猛地睁开眼, 梦里那令人心悸的触感仿佛还未消散,可床帐内空空如也,除他之外, 哪里还有旁人。

“兄长,我醒了。”他声音微哑,眼睛还迷离着。

“宝儿,兄长进来了。”顾见轻温和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嗯……”颜可期应着,意识逐渐清明,却立刻察觉到被窝里的不适感。

他迟疑地掀开被子一角——一片湿濡痕迹赫然闯入眼帘。

“!!!”他脑中轰然一响,脸颊瞬间烧透,“兄长,等、等一下。”

他猛地重新盖上被子。

此时,门轴转动,顾见轻已踱步进来,一身月白常服,衬得人清隽如竹。

他走到床前,唇角噙着惯有的温润笑意:“宝儿,怎么了?这个时辰了,怎还贪恋被窝。嗯?”

颜可期又羞又急,猛地拉高被子,将自己从头到脚蒙了个严实,在被中闷声急道:“兄、兄长,你先出去……别进来!”

顾见轻已坐到床沿,察觉他的异样,笑意微敛,伸手去拉被子,语气更柔:“宝儿,躲什么?怎么了?”

颜可期死死攥着被角,声音隔着棉絮透出来,带着慌乱的哭腔:“兄长……宝儿、宝儿……”

顾见轻心下一紧,不再犹豫,连人带被轻轻揽过,略用了些力,将蒙头的被子剥下一些。

颜可期那张昳丽却涨得通红的脸露了出来,长睫上还沾着湿气,眼神躲闪,羞窘难当。

“啊!兄长你别看……”他慌忙用手去捂顾见轻的眼。

顾见轻却先一步握住他纤细的手腕,轻轻拉开。

只见少年眉尖若蹙,眼尾泛红,唇瓣被咬得嫣红水润,正是幼时做错事又怕挨说时的模样。

顾见轻心中微软,放柔声音:“嗯,闯什么祸了?说出来,兄长不怪你。”

“不是祸……是、是……”颜可期自暴自弃般闭上眼睛,带着豁出去的颤音,“我……我尿床了。”

十五岁了,还尿床?

顾见轻眸光微凝,直觉不对。

他伸手探了探被中温度,并无潮湿水渍,反倒隐隐嗅到一丝清浅的、若有似无的腥甜气息,混着少年身上干净的皂角香。

他瞬间明了。

心下顿时泛起复杂的涟漪。这些年,他悉心教导宝儿文韬武略、处世之道,却独独忘了,他的宝儿,已到了这般年纪。

别家公子这个岁数,早有通房晓事,甚至议亲娶妻……

“宝儿,无妨。”顾见轻声音有些发紧,他定了定神,一手仍揽着人,另一手轻轻掀开锦被一角。

那股清雅又暧昧的气息更明显了些,痕迹亦映入眼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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