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宝儿……”他开口,声音有些哑。

颜可期却猛地后退一步,避开了他伸过来的手。

“兄长还是唤我可期吧。”他别开脸,声音冷硬,“‘宝儿’这个称呼,不合适了。”

顾见轻的手僵在半空。

良久,他缓缓收回手,声音里透出一丝疲惫:“可期,你要闹到什么时候。”

“闹?”颜可期倏地转回头,眼底终于有了波澜,“我何曾闹了?兄长不是正与柳小姐泛舟湖上、相约佳期吗?我不过是与同僚宴饮赏灯,兄长为何这般气恼?”

他每说一句,就向前一步,直到几乎要撞上顾见轻的胸膛。

仰起脸,那双总是盛满依赖的眸子里,此刻满是倔强的水光:“还是说,只许兄长与佳人约会,不许我与同僚来往?兄长这般,又是以什么身份管我?”

最后一句,像一根刺,狠狠扎进顾见轻心口。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的情绪几乎要压不住。

“我……”他张了张口,却发现所有解释在此刻都苍白无力。

说他去柳府只是走个过场?说他坐在画舫上满心想的都是眼前这人?说他看见林若丰靠近时,几乎想捏碎对方?

那些话在喉间滚了又滚,最终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

然后,在颜可期惊愕的目光中,顾见轻忽然抬手,一拳砸在了身旁的朱漆柱子上。

“砰——!”

突来的巨响在雅间里炸开。

柱子震颤,顶上灰尘簌簌落下。

顾见轻的指骨瞬间染上了血,却是神色隐忍。

“兄长!”颜可期失声惊呼,所有伪装出来的冷静和疏离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他扑过去,慌乱地抓住顾见轻的手,那只总是温热干燥的手。

“你……你这是做什么!”颜可期声音都变了调,他想用手去捂,又怕碰疼了,急得眼眶通红,“沐哥哥!快去请大夫——”

“不必。”顾见轻却反手握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吓人。

他低头看着颜可期慌乱的模样,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透着一种说不出的苍凉:“是啊,我这是做什么……”

他也在问自己。

为何看见林若丰靠近他,就理智尽失?为何听见他一句句疏离的“兄长”,就心如刀绞?为何明知不该,却还是控制不住想将他拥入怀中,想吻去他眼底的委屈,想告诉所有人,这是我的,谁也不能碰。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掌柜惊慌的声音:“客官?客官您没事吧?方才那声响……”

“无事。”沐寒沉稳的声音响起,拦在了门外,“我家主子在处理些私事,掌柜的请回吧。损坏之物,稍后自会赔偿。”

脚步声迟疑着远去,雅间内重归寂静。

颜可期已顾不上生气,也顾不上什么柳小姐、林若丰。

他注视着顾见轻留着鲜血手,颤抖着掏出怀中的帕子,小心翼翼地去擦拭那些血迹,素白帕子很快被染成红色。

“别动了……我、我去找药……”他语无伦次,眼泪终于控制不住,一颗一颗,在脸颊上汇成了小河。

顾见轻却用另一只完好的手,轻轻捧住了他的脸。

拇指拂过他湿漉漉的眼角,动作温柔得近乎虔诚。

“可期……”他低声唤他,声音哑得厉害,“你问我为何这般样子?”

颜可期抬起泪眼看他。

烛火在顾见轻眼中跳动,那里面翻涌着太多颜可期看不懂的情绪——挣扎、痛楚、压抑,还有隐忍的温柔。

“我也想知道……”顾见轻喃喃,像是自语,又像是质问,“我到底为何会变成这样。”

话音落下的瞬间,颜可期只觉得天旋地转。

顾见轻忽然俯身,将他打横抱起,几步走到窗边的宽大座椅前,将他轻轻放了上去。

随即,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双手撑在座椅上,将他困在方寸之间。

颜可期惊愕地睁大眼,眸中的泪瞬间止住,只余泪珠在眼眶打转。

这个姿势太过暧昧。顾见轻的气息完全包裹了他,带着血腥味和侵略性。

“兄长……”他下意识地唤了一声,声音却软得不像话。

顾见轻垂眸看着他。

灯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那张总是温润清雅的面容,此刻却显出一种惊心动魄的俊美。

尤其是那双眼睛,深得像要把人吸进去般。

他伸出手,带着薄茧的指腹轻轻抚过颜可期的眉骨、眼角,最后停在微微颤抖的唇瓣上,动作轻柔。

颜可期浑身都在轻颤,心脏狂跳着。

他想躲,身体却像被钉住般动弹不得。只能睁着一双湿漉漉的眼睛,茫然又无措地看着近在咫尺的脸。

“怕吗?”顾见轻低声问,气息拂在他唇上。

颜可期摇头,又点头。

顾见轻笑了。

那笑容很浅,却让颜可期心头一悸。

然后,他看见顾见轻缓缓低下头,鼻尖轻轻蹭了蹭他的鼻尖。亲昵的、宛如小兽般的厮磨,颜可期呼吸一滞。

下一秒,温热的唇落在了他锁骨处,轻轻一碰,随即离开。

蜻蜓点水,却让颜可期浑身过电般酥麻,喉咙里不受控制地溢出一声轻哼。

“兄、兄长……”他声音抖得厉害,双手无意识地抓紧了座椅的锦垫。

顾见轻抬起头,看着他绯红的脸颊和迷蒙的眼睛,眸色又深了几分。

他再次俯身,吻实实在在、细细密密地落在了那纤细嫩白的脖颈,温热、柔软。

颜可期脑中“轰”的一声,空白一片。

他睁大眼睛,看着顾见轻近在咫尺,扑闪着的睫毛,感受着陌生而滚烫的触感。

那动作起初是轻柔、试探,但很快,就变得急切。

雅间内烛火轻摇, 映着两人交叠的身影。

顾见轻在身.下之人的肌肤上留下湿热的痕迹。他的唇辗转流连,却终究在更进一步的边缘堪堪停住。

良久,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将脸埋进颜可期的肩窝, 不动了。

他开口,声音闷闷的, 沉沉地碾过颜可期的耳廓, 每一个字都透着隐忍:“可期……不要生气了,可好?”他的手臂仍环着颜可期,却不再用力。

“有些事, 并非兄长刻意隐瞒、欺瞒,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哑了些, “只是……只是实在不知该如何开口。看着你一天天长大, 有些话,便更难说出口。原谅兄长, 可好?”

颜可期心口猛地一酸。他何曾听过兄长用这样的语气说话?他在自己面前,总是从容的、温和的,或是威严的, 几时有过这般近乎狼狈的示弱?

那些委屈、气恼、还有连自己都理不清的情绪,忽然都变得轻飘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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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安静了片刻,抬起手,迟疑着轻轻地落在顾见轻的背脊上, 感受到手下微微僵硬的线条。

他慢慢收拢手指, 抓住了那身墨色衣袍的布料,攥得很紧。

“好。”他声音有些哑,顿了顿, 又低低软软地唤了一声:“兄长。”

顾见轻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震。

他缓缓抬起头,松开了对颜可期的禁锢,稍稍退开些许距离,低头凝视着他。

他的眼睫垂下,方才翻涌的情绪已收进眼底。

颜可期也看着他。

目光细细描摹过那熟悉的眉眼,挺直的鼻梁,紧抿的、唇线优美的唇,还有微微滚动的喉结。

这张脸,他看了这么多年,早已刻进骨血,可此刻在摇曳的烛光下,在如此近的距离里,似乎又有些不同。

他忽然伸出双手,轻轻捧住了顾见轻的脸颊。掌心触感微凉,似沾染着他自己的泪痕湿意。

“兄长,”颜可期开口,语调轻软,“你真好看。”

顾见轻显然没料到他会忽然说出这样一句话,怔了怔,眼底那丝紧绷的情绪化开些许,漾起波澜。

他握住颜可期捧着自己脸颊的一只手,贴在自己侧脸,轻笑:“哪里好看?”

颜可期很认真地思考着,另一只手空出来,指尖细细颤着,轻轻抚过顾见轻的眉骨:“这儿,”

指尖顺着高挺的鼻梁滑下,“这儿,”

接着是那两片色泽到恰到好处的柔软唇瓣,“还有这儿……”

指尖最后迟疑地、轻轻碰了碰那突出的喉结,感受它在自己指腹下滚动了一下。

“这里也好看。”他又开口,眼神纯粹。

顾见轻眉眼含情含笑。

世间万般颜色,千种风姿,又有谁能及眼前之人半分?这话在他心间滚了滚,却终究没有宣之于口。

他只是极轻地叹了一口气,而后坐直了身体。

紧接着,伸出一只手,掌心向上,递到颜可期面前,目光温和地望着他:

“方才……扰了你的兴致。说来,兄长还未与可期一同泛舟湖上。今夜难得佳节,湖景正好,你可愿……陪兄长一回?”

他的手就那样悬在那里,似邀请似笃定。

颜可期长睫闪了闪,看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而后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轻轻握住。

“兄长,”他抬眼,眸中水光未退,却已漾开浅浅笑意,带着点鼻音,“我愿意的。”

须臾,临湖的码头,沐寒备下一条精致的画舫。

舫上悬着几盏素雅的纱灯,一张小几,两方软垫,一壶酒,两只玉杯,几碟精致糕点。

顾见轻先一步踏上船头,站稳后,回身向颜可期伸出手。

颜可期将手搭上去,借着他的力道,轻盈地跃上船板。画舫微微晃动,漾开层层涟漪。

沐寒在岸上解了缆绳,画舫悠悠离了岸,向灯火阑珊的湖心滑去。

他自己则退到远处另一条小舟上,遥遥跟着,既不远,也不近。

舫内,顾见轻与颜可期相对而坐。湖风带着水汽和乐声拂面而来。

小几上,那坛女儿红,泥封已开,酒香清冽。

顾见轻执壶,将两只玉杯斟满。

他将其中一杯推到颜可期面前,自己举起另一杯。

“方才……是兄长失态了。”他举杯,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朗,只是眼底深处,仍有未散的波澜,“这杯,算兄长向你赔罪。”

颜可期摇摇头,也举起杯:“不是兄长的错,是我不好。”他看着杯中晃动的影子,轻声道,“我不该……那样同兄长说话。”

两人碰杯,清脆一响,各自饮尽。

酒液微辣,顺着喉咙而下,暖意随之弥漫开来。

顾见轻又为他斟满,颜可期却主动拿起了酒壶,也为他斟上。

他双手捧杯,身子微微前倾,神色异常认真:“这一杯,敬兄长多年教导之恩。若非兄长,可期或许仍是冷宫里无人问津的皇子,浑噩度日。”

他仰头饮尽,脸颊迅速浮起一层薄红。

顾见轻默默饮了,看着他。

颜可期再倒,再举杯:“这一杯,谢兄长护持包容。我性子不够沉稳,时常任性妄为,给兄长添了许多麻烦……兄长却从未真正厌弃过我。”

他喝得急,呛了一下,眼角沁出泪花。

顾见轻伸手想替他顺气,他却摇摇头,又倒了一杯,眼神已有些迷离,却固执地继续:“还有……还有这一杯,谢兄长……敬你我过往。”

他不知还能谢什么,只觉得心里满满的,又酸又胀,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似乎只有借着酒意,才能找到出口。

他一口饮尽,玉杯搁在几上,发出轻响。

顾见轻始终没有说话,只是陪着他,一杯接一杯地饮。

看他脸颊绯红,眼眸湿润,看他一反平日的内敛克制,絮絮地说着许多话。儿时练字他手把手的教导,生病时他彻夜的守候,闯祸后他不动声色的回护……

画舫静静漂在湖心。

湖中点点的莲花灯,随波轻漾,天上星河璀璨,倒映在墨色的湖水中,水与天交融一色。

颜可期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变得含糊。

他身子晃了晃,软软地往旁边一倒。

顾见轻的目光本就注视着他,此时,手已稳稳伸出,将他揽入怀中。

颜可期落入一个温暖坚实的怀抱,鼻尖萦绕着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清冽气息。

他本能地蹭了蹭,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眼皮沉重地阖上,嘴里还无意识地呢喃着:“兄长……”

声音轻得像羽毛,却让顾见轻浑身一僵。

他低头,看着怀中人毫无防备的睡颜。

酒意染红了颜可期的双颊,唇瓣因为沾了酒液而显得格外润泽,微微张着,吐息温热,带着清甜的酒香。

灯火柔和,水波轻荡,周遭仿佛只剩下这一舫、两人。

顾见轻眸色深邃如夜,里面是压抑着的太久太深的情绪,终于在无人看见的时候,无声决堤。

那目光缱绻,流连在那张脸上。

他缓缓低下头,终是情难自禁,轻轻地、试探地,含住了那两片微启的唇瓣。

柔软,温热,带着女儿红的醇香。

颤栗如触电般瞬间席卷全身。

顾见轻喉结滚动,闭上眼,加深了这个吻。

起初是小心翼翼的触碰,随即化作温柔却不容抗拒的攫取。

他辗转吮吸,舌尖描摹着那美好的唇形,继而试探地撬开齿关,深入那片从未有人涉足的甜蜜禁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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