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顾母仍坐在原处。

“可期,”见他回来,顾母示意他坐到身边,拉过他的手握在掌心,带着淡淡的檀香,“来,坐这儿。柳家小姐,你觉得……如何?”

她问得随意,目光却温和地落在颜可期脸上,仔细端详着他的神色。

颜可期的手指在顾母掌心微微一动,随即放松下来,任由她握着。

他抬起眼,唇角扬起一抹浅淡而得体的微笑,眼神清澈:“柳小姐温婉知礼,谈吐不俗,观其言行,家教定然是极好的。母亲既觉得好,那定然是极好的。”

他回答得恰到好处。

顾母细细端详他,见他眉眼平和,笑容坦然,并无异样,心中稍安。

她轻轻拍着颜可期的手背,语气愈发慈爱:“宝儿你,自小养在母妃身边,与你兄长的情分,我是看在眼里的。小时候你黏他黏得紧,夜里怕黑,定要挨着他才能睡着。”

她顿了顿,“你呀,像个影子,他走到哪儿你就跟到哪儿,读书习武,也都是你兄长从旁指导。”

颜可期心中一咯噔,面上却仍噙着笑意:“宝儿那时年幼,给兄长添了许多麻烦,也让母妃见笑了。”

顾母摇了摇头,继续开口:“宝儿,那时候你年纪小,你兄长又年岁轻,你们兄弟亲密,天真烂漫,我看着心里也欢喜。”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柔和,却也更加清晰,仿佛要透过颜可期的眼睛,看进他心里去:

“可时光不待人,你瞧,这日子过得真快。一转眼,你都成了探花郎,入朝为官,是能独当一面、为陛下分忧的皇子了。”

颜可期安静地听着:“母妃……”

顾母神色微敛,截住他的话,“宝儿,你听母妃说完。可,你兄长他……年岁渐长,这成家立业之事,总归是摆在前头了。他将来会有自己的王妃,自己的院落,会有更需要他全心去护着、去经营的家室和子嗣。”

“你们兄弟感情深厚,是彼此的倚仗,这是天大的福气,母妃比谁都高兴。但毕竟都长大了,不再是孩童。太过亲近依赖,落在那些心思多的人眼里,难免会生出不必要的揣测,平白添了许多闲言碎语。对你兄长的声誉,对将来王府的安宁,甚至对你自己的前程名声,都无益处。”

说到此处,颜可期心中的猜测瞬间愈发变成真相,他心里揪得紧,可面上不能表现出分毫。

顾母轻轻握了握颜可期的手,眼中满是关切,“可期,你是最聪慧懂事的孩子,这些道理,母妃相信你一点就透。你能明白娘的苦心,对吗?”

颜可期安静地听着,浓长的睫毛垂下,似想遮住眸底所有翻腾的、复杂的情绪。

母妃的话,是关爱,也是规训。

他仿佛能听到自己心底某个角落,突地一声脆响,清晰的出现了裂痕。

半晌,他抬起头,脸上笑容恭顺,眼神清澈:“母妃说的是。是宝儿思虑不周,从前只念着兄长待我至亲至好,习惯了依赖兄长,却忘了我们都已长大成人,各有路途。兄长待我恩重如山,我敬他爱他,更应体谅他的处境,知进退,懂分寸,方不使他为难,也不让……母亲再为我操心。”

他的声音平稳柔和,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晰而认真,仿佛真的已将那些懵懂的情愫收拾妥当,只剩下纯粹的手足之情。

顾母见他如此明理通透,眼中欣慰之色更浓,脸上的笑容也舒展了许多,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好孩子,你能这么想,母亲就真的放心了。你们兄弟能一直这样相互扶持,彼此体谅,才是最好的,比什么都强。”

颜可期笑着应了,又陪着顾母说了些闲话,捡着些户部的趣事逗她开心,见她眉目舒展,才寻了个由头告退出来。

走出花厅,廊下的阳光已变得柔和,他却觉得比方才来时更晃眼。

颜可期心绪纷乱, 低着头、漫无目的地沿着回廊走着,母妃的话,还有昨夜迷离混乱的记忆, 像一团理不清的丝线, 缠在心头,越收越紧。

“哎哟!”一道声音响起, “我的乖徒儿, 想什么想得这般入神?再走两步就撞上了。”

颜可期猛地刹住脚步,抬头,只见陆时闲抱臂倚在廊柱旁, 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师父。”颜可期定了定神, 唤了一声,却是有气没力。

陆时闲挑了挑眉, 走近两步, 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魂丢啦?方才看你从花厅出来,就跟霜打的茄子似的。怎么, 被王妃训话了?还是……又跟你那位好兄长闹别扭了?”

最后一句,他压低了声音,带着点促狭。

颜可期摇了摇头, 目光有些空茫地望向廊外,庭院里草木深深。

“没有。只是……师父,时间过得好快,转眼间, 我来顾府, 都快六年了。”他的声音很轻,带着淡淡怅惘。

陆时闲闻言,收起了玩笑的神色, 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重:“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少年郎,怎么倒学起那些酸文人伤春悲秋、感慨时光易逝了?六年怎么了?六年你从个豆丁长成如今玉树临风的探花郎,武功也快赶上为师了,这不是挺好?”

“师父您在我这个年纪的时候,怕是早已走南闯北,见识过江湖,还做过不少惊天动地的大事了吧?”颜可期转过头,看着陆时闲。

陆时闲被他问得一噎,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随即用夸张的语气掩饰道:“咳!那、那都是陈年旧事了,提它作甚!你师父我……嗯,那时候也就是四处逛逛,看看山水,偶尔……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一下下。”

他赶紧岔开话题,凑近些,压低声音,带着点八卦的意味:“别说我了,说说你。方才我看那柳家的马车出去,那位柳小姐……如何?你兄长这回,怕是真的要定下来了吧?”

颜可期抿了抿唇,没有直接回答。

反而抬起眼,清澈的目光直直看向陆时闲,问出了一个让陆时闲始料未及的问题:“师父,您和司侍郎……可是那种关系?”

“哪种关系?!”陆时闲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险些跳起来,声音都拔高了几分。

随即意识到失态,连忙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脸上却泛起了可疑的红晕,语气也变得虚张声势。

“胡、胡说什么!我跟他能有什么关系!清清白白……顶多算是旧识!不对,连旧识都算不上!就是……就是认识!对,认识而已!”他语无伦次地反驳着,眼神却有些飘忽。

颜可期静静地看着他,那双过分澄澈的眼睛仿佛能洞悉一切,让陆时闲更加不自在。

“哎呀,我突然想起还有点事,先走了!你自己好好练功,别瞎琢磨!”陆时闲丢下这句话,几乎是落荒而逃,脚步飞快地消失在回廊尽头,背影颇有些狼狈。

颜可期看着他逃也似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师父的反应,几乎等于默认了。

那么自己和兄长之间那些逾矩的亲近、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又算什么呢?兄长对他,究竟是何心意?

若真如母亲所说,只是兄弟之情,为何昨夜……若不止于此,为何又有柳小姐,为何要他谨守分寸?

心头的烦闷非但没有消散,反而因陆时闲那欲盖弥彰的反应而添了几分混乱。

他不想回房,更不想此刻面对兄长可能归来的府邸,索性转身,从侧门悄然出了顾府,漫无目的地走入暮色渐起的街市。

他信步走着,不知不觉竟走到了离翰林院不远的一条相对清静的街道。

这里多是一些书局、笔墨铺子,灯火不甚明亮,却别有一番静谧。

“颜……二殿下?”

一个略显迟疑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颜可期转头,只见一个穿着青色襕衫的年轻书生站在一家书局门口,手里还拿着两卷书,正有些惊讶地望着他。

他面容清瘦,气色仍带着伤病初愈的苍白,但眼神清亮有神,正是新科状元卢晓笙。

“卢状元?”颜可期也有些意外,停下脚步,“你伤可大好了?怎么在此处?”

卢晓笙连忙上前几步,拱手行礼:“劳殿下挂心,下官的伤已无大碍,只是还需将养些时日。在家闷得慌,便出来寻几本书看看。殿下这是……”他看了看颜可期身后,并无随从。

“随意走走。”颜可期笑了笑,目光扫过他手中的书卷,“卢状元勤学不辍,令人敬佩。”

“殿下谬赞。”卢晓笙有些不好意思,“不过是些杂书,打发时间罢了。倒是殿下……”

他顿了顿,压低了些声音,语气诚挚,“那夜巷中救命之恩,下官没齿难忘。若非殿下与摄政王及时赶到,下官恐怕已……”

“卢状元言重了,碰巧碰上而已。”颜可期打断他,不欲多提那血腥之夜,“你平安便好。只是此事牵连甚广,卢状元日后还需多加小心。”

卢晓笙郑重颔首:“下官明白。说来,”他眼中闪过一丝光亮,压低声音道,“今日听闻,摄政王早朝后单独觐见陛下,禀奏南地粮草案与户部亏空之事,陛下震怒,已下旨严查。陈尚书那边……好像也被逼着上书请辞了。”

颜可期微微一怔。兄长今日一早入宫,原来是为了此事。

可他……从未对自己提过半分。

到底是觉得他无需知晓,还是……依旧把他当成需要全然保护、不谙世事的孩子?

心中那点不舒服又泛了上来。他面上不显,只淡淡道:“国之蠹虫,早该清理。卢状元冒死保存证据,功不可没。”

卢晓笙摇摇头,眼神坚定:“下官只是做了该做之事。倒是摄政王,雷厉风行,揪出这些盘根错节的蛀虫,方是真正为民除害,稳固国本。”

他看向颜可期,语气带着钦佩,“殿下与摄政王兄弟同心,实乃朝廷之幸。”

兄弟同心……颜可期在心中默念这四个字,只觉五味杂陈。

他勉强笑了笑,转而问道:“卢状元志向高远,不知日后有何抱负?”

卢晓笙闻言,挺直了背脊:“下官寒窗十载,侥幸登科,非为高官厚禄。唯愿能尽绵薄之力,辅佐明君,肃清朝纲,铲除贪腐,让百姓……能少受些盘剥之苦,多享几分太平之福。”

他说得有些激动,苍白的脸颊也泛起红晕,“下官人微言轻,能做的有限,但既食君禄,便当忠君之事,忧民之忧。”

他的话语朴实,却眼神清澈而坚定,没有丝毫矫饰。

颜可期静静地听着,心中那烦闷淤塞,也仿若瞬间消散:“卢状元赤子之心,令人动容。不瞒卢状元,我虽出身皇室,长于王府,却也曾困惑。是安享尊荣,浑噩度日,卢状元这般便很好。”

卢晓笙看着他月色下精致却笼着轻愁的侧脸,心中微微一动。

这位二殿下,似乎并非外界传言中那般,只是依赖摄政王庇护的娇贵皇子。

他斟酌着言辞,诚恳道:“殿下过谦了。殿下能高中探花,才学已是不凡。如今入户部历练,正是了解民情、接触实务的良机。以殿下之聪慧,假以时日,定能大有作为。”

最后一句,他说得格外认真。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颜可期拱手,脸上露出了今晚第一个真心实意、轻松了些许的笑容,“今日与卢状元一叙,可期受益良多。”

他看向周遭,巧笑着开口,“卢状元若无事的话,你我不若去那处茶寮详聊,我还有诸多问题,想向卢状元请教。”

卢晓笙笑着抱拳:“殿下严重了!你我所见略同。殿下,请。”

二人在茶寮处要了壶清茶。

卢晓笙随即说起三年前在江淮见闻,水患之后,县令亲自督建堤坝、分发粮种,其行倒暗合民生之道。

颜可期眼睛一亮,身子不自觉地微微前倾:“不想卢状元对实务亦有如此体察。我倒是从书籍上看过……”

他们从历代治水掌故,聊到边塞与江南迥异的风俗。

卢晓笙涉猎广,胸有丘壑,不同于寻常迂腐的读书人,只知道闭门造车。

颜可期听得入神,不禁感叹:“宫……家中岁暮,虽有百戏,反倒不及市井寻常来得真切。”

言语间,卢晓笙察觉这位殿下并非耽于逸乐之人,茶续了两回,二人皆有几分相见恨晚、惺惺相惜之感。

直到夜色更深,凉意渐起,方才互相道别。

看着卢晓笙略显单薄的背影消失在巷口,颜可期独自站在街头,晚风拂面。

他深吸一口气,直觉在王府终呆不了一辈子。

颜可期刚踏入府门, 便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他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顿,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迎上去,只是继续往里走。

“宝……可期, ”顾见轻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低沉温和,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你可是外出了?”

颜可期身形微顿, 心中那点因与卢晓笙交谈而暂时平复的烦闷,又悄悄冒了头。

若是往常,他或许会转身, 带点撒娇又带着点俏皮地回一句“兄长可是想我了?”, 或是抱怨两句“兄长管得宽。”

可此时此刻,那些亲密的言行变得难以启齿又不合时宜。

他终究只是低低“嗯”了一声, 敛去眼中所有情绪, 缓缓转过身。

顾见轻已近前,站在几步之外, 廊下灯笼的光晕柔和地落在他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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