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母妃!”颜可期疾步上前,在她前方地方停下,撩起衣袍,端端正正地跪下,行了一个大礼,“不孝儿可期,拜见母妃!母妃……受苦了!”

兰妃再也忍不住,上前一把将他拉起,紧紧搂入怀中。

她眼泪瞬间夺眶而出,滚落在颜可期的肩头:“宝儿,你都长这么大了,让母妃好好瞧瞧……”

她泣不成声,颤抖的手抚上颜可期的脸颊,目光仔细流连在他眉眼。

自己错过了他多少成长的时光。

若是当初没入宫,那该多好!她的心中恨意升起,又被她生生压了下去。

颜可期任由母亲抱着,感受着这份陌生又真切的温暖,鼻尖酸涩。

他轻轻回抱住母亲单薄的肩膀,低声安抚:“母妃,儿在,儿在这儿。一切都好了,以后再不会让母妃受苦了。”

皇帝坐在上首,看着这母子相拥的一幕,脸上露出堪称慈和的笑容,适时开口道:“兰儿,你当欣慰才是。可期被顾卿教养得极好,知书达理,文采斐然,如今更是高中探花,为朝廷效力。这模样,也像极了你年轻的时候,俊秀不凡。”

兰妃这才惊觉失仪,连忙松开颜可期,用帕子拭了拭泪,转向皇帝便要下拜:“臣妾失态,皇上恕罪。多谢皇上恩典,让臣妾母子团聚……”

她眼中泪光未消,看向颜可期时满是慈爱,转向皇帝时则是全然的感激与顺从。

皇帝虚扶一下,笑道:“爱妃不必多礼,骨肉亲情,人之常情。”

他目光转向颜可期,语气温和,带着商议的口吻,“可期,你母妃既已出冷宫,你如今也已成人,出入朝堂。一直居于顾府,虽说顾卿于你有抚育教导之恩,但终究名分上……略有不妥。朕有意,让你搬回宫中居住,你可愿意?”

他本想学着兰妃叫一声“宝儿”,以示亲近,但那两个字在舌尖转了一圈,终究觉得别扭生疏,叫不出口。

这刻意表演的父子情深,到底不如人家母子间真情实意的呼唤来得自然。

兰妃闻言,眼中喜色微凝,立刻又跪了下来,言辞恳切:“皇上,万万不可!可期他……他终究是以顾府妾室的名义入府,此事虽为遮掩,但知晓内情者并非没有。若让他贸然回宫居住,恐惹非议,有损天家威严,也易让顾卿为难。臣妾恳请皇上,不如……不如在外赐一座府邸予可期,既全了皇家体面,也全了顾府的恩义,更让可期有个独立的居所,便于他行走朝堂。”

她说着,悄悄递了一个眼神给颜可期。

颜可期心领神会,也顺势撩袍跪下,垂首道:“母妃思虑周全。儿臣蒙顾府养育深恩,没齿难忘。然确如母妃所言,儿臣既已入朝,再以……旧日身份长居顾府,于礼不合,亦恐招致非议。儿臣斗胆,求父皇成全,赐儿臣府邸,儿臣定不负父皇期许,为国效力。”

他声音清朗,只言此举皆是为了全了皇家的面子,更显得懂事明理,为父皇分忧。

皇帝看着跪在下方的母子二人,眼中闪过一抹深思,随即满意地笑了。

“好!兰妃慈母之心,可期明理懂事,朕岂有不允之理?准了!朕即刻下旨,将朕为太子时的别苑赐予可期,改作二皇子府!再拨内帑银两,着工部即日修缮布置,务求妥帖!”

“儿臣、臣妾叩谢父皇、皇上隆恩!”

颜可期与兰妃齐声谢恩。

皇帝笑容和煦,亲自起身扶起兰妃,又虚扶了颜可期一下:“都是一家人,不必如此多礼。可期,你既开府建牙,日后更当勤勉于王事,为你母妃,也为朕分忧。”

“儿臣定当竭尽全力,不负父皇厚望。”颜可期恭敬应道,低垂的眼眸深处,却是一片清明冷静。

开府,是恩赏,更是孤立的开始。搬出顾府,何尝不是跳入了另一个漩涡?

从此,他将正式以二皇子的身份,置身于京城错综复杂的权力之中,成为父皇的一枚棋子,去牵制太子,或许……未来某日,也会被用来制衡他曾最依赖的兄长。

颜可期还未到顾府,二皇子获赐府邸的消息,却已如同长了翅膀,飞快传遍京城。

一时间,朝野上下,人心各异。

颜可期踏着夕阳余晖, 回到顾府。

迈进顾府大门时,脚步明显比平日更缓、更沉。

他本想径直去寻顾见轻,无论现在是何立场, 以何身份, 心想总该第一时间让兄长知道。

刚转过影壁,便见一人斜倚在廊柱旁, 不是陆时闲又是谁。

陆时闲手里把玩着一枚青玉坠子, 细看上面竟刻着“子声”二字,正是司闻渡的字。

其目光却早已落在他身上,陆时闲眉头微蹙:“乖徒弟, 你这是打哪儿回来?魂不守舍的, 丢魂了?”

颜可期停下脚步,勉强扯了扯嘴角:“师父。” 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与委屈。

“嗯?乖徒弟你这是怎么了?”陆时闲走近两步, 仔细端详他的面色, “脸色也不大对。可是,出什么事了?”

颜可期沉默了片刻, 庭院里晚风拂过木兰花树,树叶沙沙作响。

他抬眼看着陆时闲,这个亦师亦友、性子跳脱却真心待他好的人, 许多话或许反倒容易开口些。

“师父,方才……我进宫了。”他顿了顿,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 “父皇已下旨, 准我开府别居,将昔年潜邸别苑赐予我为二皇子府。过几日……我便要搬离顾府了。”

陆时闲把玩玉坠的手指倏然停住,脸上的散漫神色瞬间收敛, 难得在他脸上看出错愕与凝重。

他盯着颜可期:“开府?搬出去?你……你自己求的?师兄他知道吗?”

颜可期缓缓摇头:“我正想寻兄长说此事。他……可在府中?”

“我今日未见他回府。”陆时闲眉头拧得更紧,语气难得严肃起来,“可期,此事非同小可,你需慎重考虑。开府建牙听着风光,可你如今根基尚浅,骤然独立门户,置身于风口浪尖,未必是好事。再者……”

他欲言又止,眼神复杂地打量着颜可期,似在斟酌措辞。

“再者什么?”颜可期问。

陆时闲挠了挠头,有些尴尬,却又带着几分直率的不解:“再者,你不是师兄的……男妾吗?这身份虽说是当年权宜之计,可毕竟名分摆在那里。怎么就能……自行去请旨开府另住了?这、这于礼不合吧?”

他话说得直白,并无恶意,只是纯粹疑惑这其中的原由。

“男妾?”颜可期重复这两个字,唇边泛起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眼底那层薄雾似乎更浓了些,“师父,你也说了,那是幼时父皇一时糊涂做的决定。你知,我知,兄长知,这府里明白内情的人都知。况,这旨意是父皇下的,也不是我能决定得了的。”

他声音渐渐低下去,却又带着一种刻意的清晰,“我与兄长他……从来都只是手足情深。兄长待我,亦不过是如待亲弟一般教养爱护罢了。还望师父日后……莫要再说这样的话了。”

陆时闲看着他故作平静却难掩眼底波澜的模样,心中了然,又觉不忍,长长叹了口气:“好吧,是师父失言了。我并非有意戳你痛处,只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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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拍了拍颜可期的肩膀,语气软了下来,“师父只是舍不得你。在这府里,虽说那名分尴尬,可好歹有师兄护着,有王妃……照拂。出去了,便是孤身一人面对那些豺狼虎豹。”

他顿了顿,觑着颜可期的脸色,又压低声音道:“不过,话又说回来,或许你搬出去,未必全是坏事。否则,日后师兄他娶了那位柳小姐进门,你终日相对,名不正言不顺地住在府里,看她与师兄举案齐眉……岂不是更受委屈?”

他本是心疼徒弟,想宽慰两句,话到嘴边却无异于往颜可期心头上撒盐。

“你胡说什么浑话!”

一道声音自身后响起,低沉而压抑,打断了陆时闲的话。

颜可期背脊一僵,没有回头。

那声音太熟悉了,是兄长。

陆时闲只觉得周遭骤然变冷,他脖子一缩,瞬间噤声,眼珠子转了转,极其识趣地干笑两声:“啊,师兄你回来啦!那个……我突然想起来我药圃里还有几株宝贝草药忘了浇水,再不浇就蔫了!你们聊,你们慢慢聊!”

说罢,脚底抹油般,一溜烟便消失在回廊尽头,跑得比兔子还快。

庭院里只剩下两人。暮色更深,檐下的灯笼将两人的影子拉得斜长。

颜可期依然背对着顾见轻,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握紧。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背上。

良久,他嘴唇微微动了动,声音干涩:“兄长,我……我有事要同你说。我……”

他支支吾吾了半天,却觉得心头乱糟糟的,理不清该如何开口。

“可期,你不必说了。”顾见轻温声道,语气已一如往常。

他缓缓走到颜可期面前,挡住了些许光影。其目光深邃,落在他身上,摇了摇头,重复道:“什么都不用说。宫里的事,兄长……都知道了。”

颜可期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空落落的,泛着酸也带着疼。

他都知道了……所以,在他踌躇着如何开口时,兄长眼线遍布朝堂乃至宫中,早就得知了他即将离开的消息了罢。

兄长他……定是恨死自己,怪自己。怪自己白眼狼,不懂事,亦或者是知恩不报。

顾见轻看着他瞬间苍白的脸色和微微颤抖的睫毛,喉结滚动了一下,继续问,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你什么时候……离开?”

这话听在颜可期耳中,却变了味。

他猛地抬眼,眸中那层水雾再也压不住,带着难以置信,声音跟着变得尖锐:“所以……兄长你是盼着我离开吗?好尽早迎娶柳小姐过门,是吗?”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这质问如此幼稚,如此不合时宜,却像不受控制般冲口而出,将连日来积压的委屈、彷徨、还有因母亲态度转变而生出的不安,全都倾泻了出来。

顾见轻脸上血色似瞬间褪去。

他定定地看着颜可期,神色复杂。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努力恢复了惯常的沉稳,只是声音愈发低哑:“兄长从未这样想过。”

他向前半步,似乎想抬手去触摸颜可期的脸,却又强自忍住,只将手负在身后,握得指节发白。

“可期,”他唤他的名字,极尽温柔,“眼下局势,你能开府立户,对你而言,确实是好事。你毕竟是皇子,天家血脉,如今又高中探花,入朝为官,若再以……旧日身份长居顾府,于礼不合,于你前程名声亦有碍。陛下此举,虽有深意,但独立门户,确是你走向朝堂、建立自身根基的必经之路。”

他心中无声续道“若日后真有一争之力,这“男妾”的身份,只会是你最大的负累和污点。我如何能让你因我之故,背负如此枷锁?”

颜可期听着他淡然的话,看着他冷静自持的面容,忽然觉得两人之间隔着的,不止是这几步的距离。

他后退一步,缓缓地,郑重地,撩起衣袍,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

顾见轻身形一震:“可期!你……”

颜可期却不看他,俯身,额头重重触地,行了标准而庄重的大礼。

“一拜,谢兄长多年养育庇护之恩,若无兄长,焉有可期今日。” 他声音微微颤着。

“二拜,谢兄长悉心教导栽培之情,文韬武略,为人处世,皆蒙兄长教诲,受益终身。”

“三拜……” 他停顿了一下,似有哽咽,强行压下,“谢兄长……昔日种种回护包容。此恩此情,可期铭记五内,永世不忘。”

三拜完毕,他伏在地上,没有立刻起身。少年单薄的肩膀在暮色中微微耸动。

顾见轻定定站在原地。

他看着地上那抹身影,只觉得那每一拜,都砸在他五脏六腑上,几乎让他喘不过气来。

他多想冲上去将他拉起,紧紧抱在怀里,告诉他不必如此,告诉他不要走……可他不能。

他只能将对方越推越远,极力维持摇摇欲坠的理智和身为兄长该有的体面。

良久,颜可期自己站了起来,拍了拍衣袍。

他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情绪,只是眼眶仍有些红。

他对着顾见轻,再次深深一揖,语气恢复了疏离:“兄长保重。可期……择日便搬。府中诸物,皆乃顾府所赐,可期不敢擅取,届时只带走随身衣物书籍即可。”

说完,他不再看顾见轻的反应,转身,一步步走向自己院子的方向。

背影挺直,却透着决绝。

顾见轻望着他消失在月洞门后,许久未动。

晚风渐凉,吹动他墨色的袍角。

他缓缓抬起方才一直紧握的右手,掌心赫然几道深红的掐痕,隐隐渗出血丝。

他仿若未觉,只是极轻、极低地,喃喃自语了一句,消散在风里:“我的……宝儿。”

颜可期在年满十六岁生辰那日,离开了顾府。

那日天气晴好,阳光明晃晃的,有些刺眼。

行李早已收拾妥当,其实并不多,正如他所说,只带走了属于自己的少量衣物、书籍,以及一些顾母和顾见轻早年赠他、他实在舍不下的旧物。

一辆青帷马车停在顾府外,沐寒沉默地帮着将箱笼搬上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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