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顾母没有出来。

自那日谈话后,母子间似隔了一层无形的屏障,颜可期去辞行时,顾母倚在榻上,神色倦怠,只嘱咐了几句“开府后事事小心”、“常回来看望”之类的套话,便让他退下了。

颜可期恭敬应了,心中那点最后的期盼,也终于寂灭。

他在府门口站了许久,目光掠过那熟悉的匾额、石狮、朱红的大门。

他盼着兄长能来相送。可时间一点点流逝,府门静悄悄的,只有风吹四月雪和木兰花树的声响。

沐寒安置好行李,垂手立在一旁,耐心等候。

最终,颜可期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转身,踩着脚凳上了马车。车帘落下,隔绝了内外。

他低声对车夫道:“走吧,沐哥哥保重。”

沐寒心有不忍,几度想开口告诉殿下“其实公子很舍不得他,要他体谅公子的难处。”

最终却都只化作叹息:“小公子,你也保重!”

马车辘辘启动,驶离了这条他生活了五年多、承载了他所有温暖与成长的街道。他没有回头。

生辰宴在崭新的二皇子府举行。

府邸虽经匆忙修缮,倒也气象初成,灯火通明。

圣上赐府,二皇子乔迁兼贺寿,京中闻风而动者众。

户部同僚几乎都到了,司闻宣早早跑来帮忙张罗,卢晓笙也携礼前来,陆时闲更是赖在府里,嚷嚷着要给徒弟撑场面。

司闻渡代表司家,也露了面,神色复杂地拍了拍颜可期的肩。

场面热闹,觥筹交错,祝贺之声不绝于耳。

颜可期一身皇子常服,面容俊美,举止得体,周旋于宾客之间,唇角始终噙着恰到好处的笑意。只是那笑意,并未真正到达眼底。

席间,他眼角的余光,总不由自主地飘向厅门。每一次有人进来,心便微微一提,又沉沉落下。

顾母没有来,他并不意外,而那个人……也没有来。

直到宴席接近尾声,那位始终未曾露面。

却命沐寒送来了贺礼:“公子公务脱不开身。特命属下送来贺礼。恭祝殿下生辰快乐。”

颜可期心中最后的期待,也终于彻底落了空。

“多谢。”他迟疑了片刻,方伸手接过。

他本想任性拒绝,可他怕,若是拒绝了,连礼物也没了。

最终,礼收了,却始终未打开看过一眼。

宾客渐散,府中重归寂静。

颜可期挥退了所有侍从,独自一人坐在空旷的花厅里。

案上还残留着酒肴,空气中弥漫着未散的酒气与脂粉香。月光透过窗棂,冷冷地洒在地上。

他拿起桌上还剩半壶的酒,对着壶嘴,仰头便灌。

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一路滚烫地烧进胃里,却暖不了那颗冰冷的心。

一杯,又一杯。意识渐渐模糊,那些强压下去的委屈、孤寂、被抛弃般的痛楚,还有对过往温暖的无尽眷恋,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他忽然伏在案上,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起初是压抑的呜咽,继而变成了放声的痛哭。

像个被人抛弃的孩子,哭得撕心裂肺,哭得毫无形象,将所有的体面、克制、伪装,都在这一场无人得见的醉后,摔得粉碎。

泪水混合着酒液,沾湿了衣袖,也浸透了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兄长……怀舟……” 他含糊地、反复地念着这两个称呼,痛彻心扉。

府中下人看着心疼,却又不敢贸然靠近。

而此时,望江楼临江的一间雅阁内,同样酒气弥漫。

顾见轻独自凭栏,面前桌上已空了两个酒壶。他平日极少纵酒,更从未如此失态。

外袍早已脱下随意扔在一旁,只着中衣,墨发微乱,一手执壶,目光空茫地望着窗外沉沉夜色中流淌的江水。

江风带着湿气灌入,吹得他衣袂翻飞,更显形单影只。

门被轻轻推开,司闻渡和陆时闲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看到顾见轻这副模样,两人俱是一怔。

司闻渡眉头紧锁,陆时闲更是满脸的心疼与不解,他何曾见过自己这位永远从容不迫、算无遗策的师兄,露出这般近乎颓唐的神色?

司闻渡快步上前,一把夺过顾见轻手中的酒壶,语气带着责备与无奈:“怀舟!你这又是何必!既然心中不舍到了这地步,当初又何必……何必让他走?”

他今日在二皇子府,看着颜可期强颜欢笑、眼神却不时飘向门口的样子,心中便已了然七八分。再看顾见轻此刻情状,更是证实了猜测。

顾见轻手中一空,怔了怔,也不去抢,只是扯了扯嘴角,那笑容苦涩至极。

他转向司闻渡,眼神却迷离:“让他走?我何尝……想让他走?”

声音低哑,带着浓重的酒意和更深的疲惫。他伸手,固执地又将酒壶拿了回来,仰头灌了一大口,任由酒液顺着下颌滑落,没入衣襟。

陆时闲看得眼圈发红,忍不住道:“师兄!你若是真对我徒弟有意,干嘛要这样彼此折磨?一点都不像你!你想要什么,何时不是运筹帷幄,唾手可得?为何偏偏在这件事上,这般……这般委屈自己,也委屈他?”

顾见轻握着酒壶的手微微一顿。江风吹来,烛火摇曳。

良久,久到司闻渡和陆时闲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仿佛自语,又仿佛是说给他们听:“是呀……为何如此?”

“我何尝不知道,若只图自己快意,随心所欲,或许……眼前便能得片刻欢愉。管他什么礼法纲常,人言可畏,储位之争,前程负累……”

他顿了顿,喉结剧烈滚动,将那几乎冲口而出的炽热情感狠狠咽下,化作一声漫长而沉重的叹息。

“可是子声,时闲……” 他抬起头,目光似乎清明了一瞬,望向窗外无尽的黑暗,又像是望向某个并不在此处的人,“我如何能……一意孤行?”

“他是皇子,他有他的路要走,有他必须去面对未来和前程。我的私心,若成了束缚他的牢笼,成为他折损羽翼的负累……那我宁愿,永远只是他的兄长。”

他又喝了一口酒,却不知呛得还是……只见眸中已有泪花。

“也罢。” 他最终轻轻吐出这两个字,“只要他好……无妨。”

话音落下,他只合上了双眼,不再吐露半个字。

司闻渡与陆时闲相视一眼,默契噤声,不再劝,也不再问。

作者有话说:3.4更两章

“开府?颜可期……他一个无功无名的男妾, 他也配?!”太子颜奕下朝回到东太子府,却是余怒未消。

婢女战战兢兢奉上茶,他一把接过, 正要饮时, 却瞥见她低垂的眉目间,竟藏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怜悯。

他顿时将茶盏狠狠砸向婢女:“怎么, 连你这贱婢也敢可怜孤?”

那婢女不过十五六岁, 昨日方才入太子府,何曾见过这等阵仗,腿一软便瘫倒在地。

颜奕俯身, 一把钳住她的下颌, 忽又低笑:“倒是生得不错。”

恰在此时,宋玉芝袅袅婷婷出现在门边。

见此情景, 她心中掠过一丝酸涩, 更多却是不屑。

“还不退下。”她淡淡斥道。

“是,太子、太子妃。”

婢女抖着手拾起碎片, 头也不敢抬,踉跄退了出去。

颜奕神色一紧,随即敛了怒容, 含笑起身:“芝儿来了。”

“殿下何须动怒,若是真想纳妾,妾身又怎会阻拦。”她步履轻盈地走入,目光掠过颜奕的脸。

这些年他手段越发狠厉, 却如困兽犹斗——既登不了大宝, 也撼不动摄政王顾见轻半分。

就连这开府之荣,也不过是去岁他奉命南下赈灾,皇上见事成, 方才恩准。

可皇上不知,那灾银缺的大窟窿,全是宋家拿真金白银填平的。知道了,恐怕也不在意。在皇上眼里,宋家与太子本是一体,宋家的是太子的,太子的便是皇家的。

颜奕转眼已柔情满目:“孤岂是薄情之人?芝儿与宋家对孤的扶持,孤皆铭记在心。这些年多亏你里外打点。待孤日后登基……”

宋玉芝心中鄙夷,面上却温顺如常,只轻声道:“二皇子年方十六,已连中探花、敕造府邸,只怕是父皇有意栽培。”

颜奕岂会不知?这正是他心头刺,此刻被当面挑起,更觉颜面扫地,语气不由冷了几分:“芝儿莫要长他人志气。颜可期再如何,也不过是个黄口小儿。如今开府,是福是祸犹未可知。离了顾见轻,他拿什么与孤争?”

宋玉芝却不似他这般乐观。

那些依附颜奕的朝臣,哪个不是银子喂饱的?若论真心追随的,屈指可数。以利相绑,又能有多牢靠?

门外,近侍步履匆促走近:“属下拜见太子、太子妃。”

宋玉芝知情识趣,柔声道:“妾身尚有些事,不扰殿下了。”

颜奕拉住她的手,温言道:“孤晚间有应酬,便不陪你用膳了,你早些歇息。”

“是。”宋玉芝乖顺应下,转身出门的刹那,眼底霎时凝成了冰霜。

她冷笑。

应酬?怕是又去会那养在外头的狐狸精罢了。

说不定……连野种都有了。

屋内,近侍压低声音:“殿下,人都安排妥了,随时可动。”

颜奕眼中戾色一闪。如今羽翼未丰,若不趁早铲除,更待何时?

他语气坚定:“今夜便动手,务必干净。若事败……”他抬手做了个手势,轻轻划过颈前。

近侍了然:“属下明白,定不牵连殿下。只是……还有一事。”

他支支吾吾。

“说。”颜奕不耐。

“秦姑娘……闹着要见您。”近侍低声道。

秦素乃兵部侍郎秦松林的嫡女,无名无分地跟着颜奕,甚至已生下一子。

她自不肯为妾,颜奕一面安抚秦家,许诺他日登基,必立她为后,其子为太子,毕竟宋玉芝多年无所出。

另一面,却又离不开宋家的钱财支撑。

周旋两家本是游刃有余,谁料秦素性子也烈,孩子渐长,她便越发步步紧逼。

颜奕不耐烦摆了摆手:“正事要紧。”

闹?他会怕区区一个侍郎父女闹吗?再不济,闹到父皇那里,顶多就多个妾氏罢了,小门小户果真比不上世家大族宋家。

户部下值后,司闻宣与颜可期一同走了出来。

司闻宣神色担忧地看向颜可期:“可期,要不要我去你府上陪你?”

颜可期淡淡一笑:“来做客可以,若是陪我,便不必了。我已过了十六岁生辰,这个年纪,寻常人家都该娶妻生子了。”

“啊?可期,你也想成亲了?”司闻宣脱口而出,随即又觉失言——颜可期名义上仍是摄政王的男妾,只要皇上不开口、摄政王不提,他便永远只能是这个身份。

颜可期却似未听见,只揶揄道:“闻宣,我看是你自己动了春心吧。”

“哎哟,我还以为你们二人不食人间烟火呢,原来也懂男女之情?”林若丰从身后跟上来,话虽对着两人说,目光却落在司闻宣脸上。

“有事说事,看我做什么?”司闻宣不悦,反唇相讥,“我若要娶,必是八抬大轿、明媒正娶,且此生只娶一人。哪像你林大公子,处处留情,府中姬妾成群。”

越说越气,又哼了一声:“管不住下半身的东西。”

林若丰脸皮极厚,不怒反笑,压低声音道:“你们是不懂,这男女之事——不,不只男女,便是男子之间,亦有其妙不可言之处……”

“林若丰,你还要不要脸!”司闻宣顿时面红耳赤,狠狠瞪向他。

二人争执间,颜可期恍若未闻,已迈步径直走向自家马车。

林若丰抬脚要追,却被司闻宣一把拽住衣袖:“离可期远点。他就算离了顾府,也还有陛下关照着——你真当我们国公府是摆设?提醒你一句,颜可期母妃如今圣眷正浓,当心你那姐姐同小外甥地位不保。”

“你说什么。”林若丰脸上笑意骤然消失,掌风已朝司闻宣劈去,“司闻宣,我忍你很久了。我的事、殿下的事,轮不到你多嘴。”

司闻宣反手从一旁侍卫腰间抽出长剑,迎击而上:“你忍我?我才受够你了!可期也是你这种躲在暗处的鼠辈能觊觎的?给我离他远点!”

颜可期听见动静,掀帘瞥了一眼,容色平静无波,只轻轻摇了摇头。

“回府。”

他放下车帘,眼底空茫一片。

如今的自己,不过行尸走肉,对这世间诸事,早已提不起半分兴致。

两人见颜可期的马车渐行渐远,不约而同收了手,也没了继续缠斗的兴致。

林若丰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眼中光亮灼灼。

司闻宣不悦地哼了一声,转身上了自家马车。

颜可期回到府中,管家上前行礼,语气恭敬却疏淡:“殿下,晚膳已备好。”

颜可期看了他一眼,只微微颔首,便径直往内走去:“撤了吧。我不饿!”

他心中清楚,这府中上至管家、下至粗使婆子,皆是皇上安排的人,自然也只忠于父皇一人。

不过,不重要。

他无意争储,亦无心权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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