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父皇要的不过是一枚棋子、一个靶子。至于棋子活得如何,执棋之人又何曾在乎。

夜至三更,万籁俱寂。

颜可期本就睡得不沉,忽闻外间一阵窸窣响动,紧接着便是“轰”的一声闷响,似是有人倒地。

随即有人惊喊:“来人!有刺……”

呼声戛然而止。

颜可期瞬间清醒,自榻上翻身而起,取过床头佩剑,屏息隐于墙角。

十余道黑影如鬼魅般掠入寝室,身形利落,皆是一等一的高手。

为首二人悄步靠近床榻,相视一眼,同时挥剑刺入被褥。剑下触感绵软,空无一人。

“头儿,没人。”

领头人一声令下:“中计,撤!”

几人急转身,却对上一双在暗夜里清亮如星的眸子。

颜可期轻叹一声。

看来,这一架是非打不可了。

“诸位既来了,空手而归恐怕无法复命。”他语气平静,“请吧。”

黑衣人面面相觑,那领头之人却低笑一声,嗓音粗砺:“殿下好胆色,倒与传闻不同。我等奉命行事,得罪了。”

话音未落,剑招已凌厉袭来,直取要害。

余人一拥而上。

颜可期挥剑迎击,见形势不利,足尖轻点,纵身掠至院中。

这才发觉,府中本就不多的侍卫已东倒西歪,惨死在地。

他心下一沉,索性不再退避,腕间翻转,长剑携风挥出。

侧面一名黑衣人闪避不及,半条手臂应声而断,鲜血汩汩涌出。

领头人眼神一暗:“殿下好武功……痛快!”

说话间,他已飞身逼近,手中重剑挟千钧之势,当头劈下。

颜可期横剑去挡,只觉一股刚猛剑气贯下,整条手臂震得发麻。若非及时提气抵御,这手臂怕是早已废了。

他喉间一甜,呛出一口血,随手抹去,竟还轻轻笑了笑:“兄台这般身手,做杀手可惜了。何不弃暗投明?”

领头人冷笑:“弃暗投明?殿下如今自身难保,还能护得住谁?”

颜可期一怔。

是啊,如今的他,连自保尚且艰难,又能庇护何人。

黑衣人再度合围而上。

颜可期提气勉力相抗,却已渐露疲态。

兄长、母妃……都是他至亲至爱之人。他原想用这双手,护他们周全。

领头人挡下一记狠招,身形微顿,眼中掠过一丝欣赏:“殿下剑势,倒是愈发凌厉了。”

三十招过后,黑衣人已死伤过半。

颜可期亦至强弩之末,臂上、胸前尽是伤口,浑身浴血。

他却似觉不出痛,单膝跪地,以剑撑身,忽地笑了起来。

那笑容在血色与月色映照下,竟明媚得惊心动魄。

他嗓音清越,似对黑衣人言,又似自语:“看来今日……是要交代在这里了。”

“也好。”

“也罢。”

领头人望着他绽开的笑颜,心神一晃,随即硬声道:“殿下,得罪!”

言毕,剑锋直取颜可期咽喉。

颜可期直愣愣地看着剑光越来越近。

若就此死去,一切的一切,便皆可解脱了吧。

只是兄长……

我终究,舍不得你。

泪,悄无声息地至颊边滑落。

“宝儿, 我便是这么教你的吗?”熟悉的嗓音自风中、自暗色空灵处传来。

颜可期双眸瞬间又有了光彩,心也跟着活络起来。

领头黑衣人的剑尖已抵至他胸前,却听得“哐当”一声, 长剑应声落地, 一条手臂被另一道凛冽的剑光斩落。

“摄政王,好功夫。”黑衣人纵身往后掠去, 说罢便要遁走。

顾见轻身形闪身而动, 拦在他身前,声音冷厉:“我的人,你也敢动。看来往日留你们性命, 倒是本王心慈手软。今日, 便都留下罢。”

剑锋轻转,已直取黑衣人咽喉。

“说出幕后主使, 本王赏你一个痛快。”

其余黑衣人皆被制住, 眼见没有生存的希望。他却心中释然,从一开始他便知道, 总有一日,不免一死,何况他们口中早已含毒。

领头人嘶声喊道:“弟兄们, 跟着我……受苦了。来世,别再走上这条路,别再相见。”

话音落下,人已没了气息, 唇角渗出黑色血液, 身体也软软倒了下去。

其余人见状,齐声喊道:“头儿。”随即纷纷效仿,顷刻间尽数气绝而亡。

沐寒等人已来不及制止。

顾见轻瞥过地上尸身, 淡声道:“剧毒。”他略一停顿,吩咐道:“沐寒,去请府医。其余人清理干净。将二殿下府中遇刺的消息传出去,就说……黑衣人死前,已供出主使。”

沐寒与其他暗卫齐声应下:“是!”

沐寒离去前,深深望了颜可期一眼,抱拳低语:“小公子,您受苦了……”

颜可期轻轻摇头,声音虽弱,却清晰:“沐哥哥……我没事。”

沐寒点了点头,再度看了两位公子一眼,轻叹了一口气,转身快步离去。

颜可期双眸始终落在顾见轻身上,看着他快步朝着自己走近,看着对方脸色沉沉,眸中染着深深的哀伤、怜惜,还有……隐忍。

颜可期撇了撇嘴,而后不自觉轻咬下唇。“兄长”二字在喉间滚动,于舌尖缠绕,却迟迟未能唤出口。

胸口又酸又胀,堵得他几乎透不过气。方才那一瞬,他真以为要与世诀别。可现在,这人就在眼前,他只想活着,长长久久地,这样望着他。

眼眶早已蓄满泪,却倔强地打着转,不肯落下。

顾见轻望着他。

这是他自幼捧在手心的人,从前蹭破点油皮都要哼唧半天,定要自己背着、抱着、哄着,讨一堆玩意儿才肯罢休。

可如今,浑身是伤,血迹斑斑,却连一声痛都不肯说。

只差一分……只差那么一分。

心脏像是被狠狠攥住,又骤然松开,狂跳得不成样子。

他屏着呼吸,一眨不眨地看着地上的人。

庭中很快被清理干净,众人悄声退下。

唯余他们二人,四目相对。

天地偌大,此刻仿佛只容得下彼此。

顾见轻缓缓蹲下身,指尖微颤,极轻、极慢地拭去他颊边血迹。

唇瓣抖了抖,试了三次,才发出低哑的声音:“宝儿,兄长来迟了……痛不痛?”

颜可期一直强忍的泪,随着这一声“宝儿”骤然决堤。

眸中的泪瞬间如断了线的珠子,一颗颗掉落,而后汇成了泪河。

可他却笑了,明媚而耀眼,眼睛却一眨也不眨,生怕再合眼,再睁开,眼前之人,又消失不见了。

就这般直勾勾看着眼前之人,声音放得很轻很轻:“痛,怎会不痛。兄长知道的,我最怕痛了。”

“宝儿……”顾见轻的脸都皱成了一团,他的手抬起,又蜷缩着收回。

他怕,怕再次被推开。此生,从未像此时此刻这般怕过。

颜可期噙着泪花,笑意盈盈,语气虚弱,可听得出来,是从前娇软温柔之声:“你不是不要我了,不管我了吗?为何要来?”

“我没有。”顾见轻急急否认,话出口又觉不妥,顿住了。

“是吗?”颜可期笑靥如花。

顾见轻心中酸涩翻搅,浑身却因这笑容微微一颤。他艰难地吞咽了一下,目光紧紧盯着他,语气坚定而柔软:“宝儿,我要你。从未想过不要你,更未曾不管你,一瞬都未曾。”

颜可期笑得更盛,却只轻轻“哦”了一声。

“伤口需尽快处理,”顾见轻眉头紧蹙,“你……可还走得动?”若在往日,他早已将人打横抱起。

可如今,他怕他嫌恶,更怕他窥见自己那般心思后,害怕地远离。

颜可期嘴角那点笑意渐渐淡去,如同突然枯萎的花,声音低低的:“兄长以为呢?”

顾见轻心里揪得生疼,心中弦声乱响,而后豁出去一般,不确定地开口:“宝儿……嗯,我是说……可期,你……”

他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颜可期何曾见过他这般犹豫无措的模样,“噗嗤”笑出了声。

顾见轻那点好不容易凝聚的勇气,被这笑声瞬间戳破。他轻叹了一口气,又深吸了一口气,正要开口……

身体却蓦地一僵。

他垂眸,看见一只染着血污却依旧嫩白的手,轻轻覆上了他绷紧的手背。

那手细微地轻颤着,却温柔地抚过他的指节,而后,略小点的手掌,包裹住他宽大的手。

顾见轻的心狂乱地跳着,撞得他耳膜轰鸣,语无伦次:“宝儿,我……我是说,兄长可以……吗?”

颜可期心念一转,笑了。

骤然松开了手中紧握的剑,卸了周身力气,任由身子朝旁边软倒下去。

他心想,若兄长不接住,那也便只是摔一下罢了。总疼不过身上的伤,及……心上的疼。

顾见轻看着他倒来的身影,唇角难以自抑地扬起,方才沉郁、恐慌,此刻却灿若生花,绽在眼底眉梢。他手臂一伸,稳稳将人捞进怀中。

温热的血,瞬间染透他的衣襟。两人皆不在意。

这个拥抱,熟悉又陌生,多久,不曾这般亲昵地抱着他。顾见轻将人轻柔地牢牢拥在胸前,只觉此生圆满,再无遗憾。

颜可期将脸深深埋进他心口,听着对方如舞动般的心跳,轻笑出声:“你说呢,兄长。”

顾见轻一手环过他背脊,一手穿过他膝弯,稳稳将人抱起。

他垂眸看着对方虚弱的脸,明媚的脸,看着看着,眼里尽是宠溺:“这么大了,还这般顽皮。”

颜可期在他怀里蹭了蹭,双手紧紧环住他的腰身。

“兄长,我把你的衣裳弄脏了。”

“无妨。”

“我把的脸也弄脏了。”

“无妨。”

“那……”颜可期抬起湿漉漉的眼,望进他深邃的眸中,声音轻得像羽毛拂过心尖,“若是我把兄长的心……也弄脏了呢?”

话音落下,他清晰地感觉到,环抱的身躯骤然僵硬。即便不看,他也知晓对方此刻是何神情。

颜可期将脸重新埋回去,唇瓣微启,隔着那层被血与汗浸湿的薄薄衣料,轻轻印了上去。

温热透过衣料传来。

顾见轻浑身如过电般一颤,尚未回神,那湿软的舌尖竟调皮地探出,隔着衣衫,极轻、极缓地舔舐了一下。

“嗯……”顾见轻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低吼,嗓音沙哑得厉害,“宝儿,你可知……你在做什么?”

颜可期变本加厉,改用牙齿不轻不重地啃咬,含糊道:“兄长指什么?是这般……还是这般?”

他环在顾见轻腰后的手,也开始不安分地游移。指尖隔着衣物,轻轻划过紧实的腰侧,带着某种熟悉的韵律。

“兄长忘了么?这首曲子……还是你手把手教我的。”

他的指尖如同弹奏珍爱的琴,在那绷紧的腰身上,撩拨着无声却炽热的弦。

顾见轻呼吸渐重,强忍着体内躁动,声音低沉暗哑:“宝儿若再乱动……兄长可要……”

颜可期手上动作未停,反而更灵巧几分,仰起脸,语气无辜又狡黠:“兄长待如何?再把宝儿丢下么?你……舍得么?”

说罢,自己先愉悦地低笑出声。

顾见轻浑身绷紧,任由那作乱的手点燃一串串火苗,步伐稳健而急促,在颜可期的指引下,穿过回廊,径直踏入内室,走向床榻。

烛火摇曳,紧紧相拥的身影模糊了界限,只剩一团纠缠的、暖昧的暗影。

顾见轻单膝抵在床沿,手臂仍稳稳垫在颜可期背后,另一只手撑在他身侧。将人极轻、极缓地放在榻上。

颜可期后背触及柔软衾被,却因伤口被压,几不可闻地“嘶”了一声,眉头蹙起。

听见细微的抽气声,顾见轻动作一滞,他下意识要起身查看:“碰到伤处了?我……”

话音未落,颜可期环在他颈后的手却微微用力,将他重新拉近。

两人鼻尖几乎相触,呼吸可闻。

“兄长,别走,”颜可期声音低哑又执拗,眼底水光未退。

顾见轻呼吸一重,在对方满是自己的双眸中,缓缓地,一点一点地低头。

颜可期慌乱又期待地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在看到顾见轻眸中的迟疑时。

他蓦地一用力。

对方的唇瓣落下时,他的唇也迎了上去。

他的唇与他的唇,温软与温软,真真切切唇瓣触碰在了一处。

他与他,都忘了呼吸,眸中只有彼此。

气息交融,灼热滚烫。

“宝儿……”顾见轻的唇贴着对方的,声音含在交缠的呼吸里,模糊而颤抖,“我的宝儿,我想……”

最后一个字音,淹没在骤然迎上来的吻中。

颜可期轻颤着身体,既疼痛又酥麻,柔柔软软唤着:“兄长,我也想……”

不再是隔衣的试探,而是真实的贴在一处,起初是小心翼翼的触碰、确认。

随即,顾见轻无法自控般,碾磨深入,撬开齿关,攻城略地,将所有后怕、失而复得的狂喜、压抑经年的渴望,尽数倾注在这个带着血腥气却甘甜无比的吻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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