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龙椅上的皇帝面色沉静,看不出喜怒。

太子颜奕出列,强作镇定:“父皇,柳家其心可诛。至于宋家……虽有罪,但玉芝一介女流,已为太子妃,对此并不知情。且宋家供应宫用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还请父皇从轻发落。”

立刻有御史反驳:“太子殿下此言差矣!王子犯法尚与庶民同罪,何况一介皇商?若罚了柳家,宋家从轻发落,如何震慑天下商贾?如何维护朝廷法度?”

朝堂上顿时争论起来。

支持太子的官员力图保全宋家;而另一派则咬死宋家罪行,要求严惩。

皇帝终于抬手,止住了争论。

“皇商者,代天子营商,更应洁身自好,为国表率。”皇帝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柳家所为,证据确凿,罪无可赦。即日起,削去柳家皇商资格,抄没家产,柳氏一族,嫡系流放三千里,旁系五代不得科考。柳若萱……”

他略一沉吟,“既曾与摄政王议亲,尚未过门,且查无直接参与罪证,便从轻发落,责令其离京,永不得返。”

“至于宋家……削去皇商资格,念其主动上交银两充实国库,足见悔过之心,从轻处理,以儆效尤。宋玉芝贵为太子妃,为人温婉端方,从未有逾矩行为,朕相信断然与她无关。”

“父皇圣明!”颜奕暗自松了口气,只要保护宋家,一个柳家,弃了便弃了。

“至于允州仓一案所有涉案官吏,依律严办,决不姑息。三皇子颜可期,查案有功,心细如发,堪为表率。即日起,准其参与朝会议事,户部一应事务,可直接向朕呈报。”

“儿臣,谢父皇隆恩。”颜可期躬身行礼,眸中思绪隐去。

父皇此举,既是抬举,也是将他更进一步地推到了台前,成了名副其实的靶子。

朝臣看见百官之首的顾见轻,却见他微眯着眼。未置可否。

皇上轻咳了声:“未知摄政王可有异意?”

顾见轻声音朗朗:“皇上圣明,三殿下睿智。”

前后半句话却是韵味不同。

“如此,便就此行事。诸位爱卿,务必以此次为训。”

“是!”朝臣齐呼。

退朝后,颜可期刚走出大殿,便见顾见轻在不远处的廊下等候。

二人目光相接,顾见轻微不可察地对他点了点头。

回到摄政王府,书房内。

叶萧无声无息地出现,单膝跪地:“主子,柳若萱昨夜收到风声,已连夜出城,往北去了。属下已派人暗中跟上,她似乎……是想逃往北境。”

顾见轻站在窗前,看着庭院中凋零的落叶,语气淡漠:“不必追了。她的任务已经失败了。北燕精心培养了这颗棋子,埋在京中多年,本想通过联姻掌控本王,甚至渗透大晟。如今柳家倒台,她身份暴露,已是一枚废子。由她去吧,她回去,或许还能让北燕那边更乱一些。”

叶萧了然:“是。那柳家其他人……”

“按陛下的旨意办。”顾见轻转身,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柳家的倒台,断了太子一条财路,也敲打了宋家。眼下,还有更要紧的事。”

他走到书案后,取出一份密报,上面是叶萧近日暗中查访的结果,所有线索隐隐指向府内。“我婶母近日,可还常去探望母妃?”

叶萧低头:“林夫人几乎每日都去,且常亲自侍奉汤药。属下依主子吩咐,暗中将王妃近日所用药物、饮食皆留样查验,发现……王妃每日服用的安神汤中,被加入了一味药材,少量可安神,长期服用则会令人精神恍惚,记忆错乱,依赖成性。”

顾见轻捏着密报的手指微微用力,纸张边缘泛起褶皱。

“请我大伯和大伯母过来。另外,让府医为母妃请平安脉,当着我那好婶母的面。”

半个时辰后,顾盛泽与林婉被请到书房。

顾盛泽还有些疑惑,林婉则面色微微发白,强作镇定。

“见轻,急着叫我们过来,有何要事?”顾盛泽问道。

顾见轻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目光投向林婉,缓缓开口:“婶母近日照顾母妃,辛苦了。”

林婉手指绞着帕子,扯出笑容:“都是一家人,何谈辛苦。妹妹身子不好,我多去看看是应该的。”

“确实应该。”顾见轻点头,语气依旧平淡,“只是不知,婶母每日端给母妃的安神汤里,除了寻常药材,还多加了一味什么?”

林婉脸色瞬间惨白如纸,霍然起身:“见轻,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怎么可能害弟妹?那汤……那汤都是按太医的方子熬的!”

顾盛泽也意识到不对,惊疑地看着妻子,又看向侄儿:“见轻,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顾见轻轻轻将那份密报,连同李太医刚刚暗中递出的验药结果,推到顾盛泽面前。

“大伯不妨自己看。曼陀罗,来自西域,价比黄金。长期服用,可令人心智渐失,形同傀儡。母妃近几月行为反常,根源在此。”

顾盛泽颤抖着手拿起那几张纸,越看越是心惊,猛地转头瞪向林婉:“糊涂呀!你……你竟做出这等事?!”

林婉腿一软,瘫倒在地,知道再也无法抵赖,瞬间泪流满面:“夫君……我、我也是没办法!是太子,他许诺只要弟妹不再清醒,她便保我们二房富贵,保我们女儿嫁入高门!我……我一时糊涂啊!”

她扑过去抱住顾盛泽的腿,“夫君,你看在多年夫妻,看在两个女儿的份上,救救我!”

顾盛泽又是愤怒又是心痛,扬起手,最终却狠狠一巴掌掴在她脸上,声音悲愤:“糊涂!糊涂至极!你这是害人害己。你让我有何颜面对得起见轻他父王,又有何颜面面对见轻!”

他打完,转身对着顾见轻,竟直挺挺跪了下去:“见轻,是大伯治家不严,娶此毒妇,害了王妃!大伯对不起你父王,更对不起你!”

“你要如何处置,大伯绝无怨言!只求……只求你看在她毕竟为你婶母多年,看在你两个妹妹待嫁的份上,留她一条性命,莫要扭送官府,让顾家蒙羞,让你妹妹们无法做人啊!”说着,竟要以头叩地。

顾见轻疾步上前,一把扶住顾盛泽,没让他跪实。

他看着瞬间苍老了许多的大伯,眼中亦是复杂难言。

父亲早逝,那些年,大伯确实曾给予他们母子照拂,虽后来渐行渐远,但幼时温情并非虚假。

“大伯请起。”顾见轻用力将他扶起,按坐在椅上,声音低沉,“您是我长辈,这一跪,侄儿受不起。”

他走到面如死灰的林婉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中已无半分温度:“婶母,我幼时也曾得您关爱。我至今记得,六岁那年发热,是您守了我半夜。可如今,您对母妃下手时,可曾念及半分旧情?”

林婉只是哭,悔恨交加,却说不出话。

顾见轻转过身,不再看她:“我不会将你送官。不是为你,是为顾家颜面,为两位堂妹的前程。但顾家,已容不下你。”

他对顾盛泽道:“大伯,京中纷扰,不利于婶母‘静养’。顾家在京郊那处别苑,清静宜人。便让婶母去那里长住吧。没有我的允许,她不得踏出别苑半步,亦不得与外人通信。如此,可好?”

这已是网开一面,形同软禁。

顾盛泽知道这是最好的结果,疲惫又感激地点点头:“好……好。还不快谢谢见轻。”

林婉却猛地抬头,尖声道:“不!我不去!我的女儿还未说亲,我走了,谁为他们操持?她们没有母亲在身边,婚事岂不任人拿捏?见轻,我知错了,我真的知错了!你罚我什么都行,别让我离开我的女儿!”

顾见轻神色未动:“两位堂妹的婚事,自有大伯和祖母操心。她们若无过错,自然不会被牵连。婶母,请吧。”

他对外唤道:“来人,送林夫人回房收拾细软,今日便送她去别苑。多派些稳妥人伺候。”

林婉被带下去时,哭喊声渐渐远去。

顾盛泽颓然坐在椅中,仿佛一下子被抽干了力气。

顾见轻看着瞬间空荡冷寂下来的书房,心底并无快意。

家族倾轧,人心鬼蜮,便是至亲,亦不可全信。

至于太子,要收网还须再等些时日。至少等可期再立些功劳。

他走到顾盛泽面前,递上一杯热茶:“大伯,保重身体。这个家,顾家的生意,往后还需您继续撑着。”

顾盛泽接过茶杯,手仍在抖,长长叹了一口气,满是萧索。

顾见轻特意命人请了懂西域药理的郎中为母妃诊治,配合府医的调理,顾母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了起来。

不过旬日,眼神已恢复了往日的清明,只是对病中许多事记忆模糊。

这日天气晴好,顾见轻陪她在花园中散步。

顾母看着满园秋色,忽然轻声叹道:“这些日子,浑浑噩噩,苦了你了,也……苦了宝儿。”

顾见轻扶着她手臂的手微微一顿:“母妃何出此言。您能安康,便是儿子最大的福气。”

顾母停下脚步,转头看着他,目光清明而复杂:“见轻,你与母妃说实话。你与可期,如今……到底如何?”

顾见轻沉默片刻,知道母亲既然问出,便是心中已有计较。他撩起衣袍,在顾母面前端正跪下。

“母妃,儿子不孝。”他抬起头,目光坦然却坚定,“儿子心系可期,非他不可。此生,愿与他相伴,不求子嗣,不纳二色。求母妃成全。”

顾母身形晃了晃,被身后的月姑姑扶住。

她看着跪得笔直的儿子,眼中涌上泪水,又是心痛又是气恼:“糊涂!你真是糊涂!他是皇子!是你名义上的……你们这是悖逆人伦,为世所不容!你让天下人如何看你?让顾家列祖列宗如何看你?你父王若在,定要气得……”

“母妃,”顾见轻声音沉稳,打断了她的话,“父王若在,或许会生气,但最终,他会希望儿子幸福。至于天下人,儿子这些年,何曾真正在意过他人眼光?顾家的门楣,儿子会用另一种方式撑起来,绝不会让父王蒙羞。”

“可他是男子!你们不会有后代!顾家难道就此绝后?”顾母痛心疾首。

“儿子可从宗族中过继品行端正的幼子悉心培养。母妃,与心意相通之人相守,和绵延子嗣传承香火,儿子选择前者。”

顾见轻语气平和却决绝,“此事,儿子心意已决。今日告知母妃,并非求您立刻接受,只求您……莫要阻挠,亦莫要再为此伤神伤身。一切风雨,儿子自会挡下。”

顾母看着他坚定的眼神,知道自己这个儿子看似温和,实则一旦认定,绝难回头。

她终究是心疼儿子多于那些世俗礼法,泪水涟涟地将他扶起:“你呀……从小就有主意。罢了,罢了,母妃老了,管不了你了。只是你们前路艰难,你要想清楚。”

“儿子想得很清楚。”顾见轻握住母亲的手,语气柔和下来,“多谢母妃。”

颜可期开始正式参与朝会议事,皇帝时常就户部、乃至吏治、边关粮饷等事询问他的意见。

他答得谨慎,却往往能切中要害,提出切实可行的方略,渐渐在朝臣中积累起一些声音,虽不乏质疑其年轻资浅者,但亦有人暗自赞许。

这日下朝,在宫门处,却迎面撞见身着禁军副统领服饰的林若丰,正带着一队兵士巡逻。

林若丰如今气宇轩昂,见到颜可期,眼睛便是一亮,大步上前,抱拳行礼,声音洪亮:“末将林若丰,参见三殿下!”

他这嗓门引得周围官员侧目。

颜可期微微颔首:“林副统领,恭喜高升。”

“托殿下的福。”林若丰笑容满面,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却仍能让附近几人听清,“殿下近日操劳,瞧着清减了。八宝阁新研发一味滋补汤,不知殿下可否赏光,让末将聊表心意?”

他目光热切,姿态殷勤得有些过头。

几位同僚交换着眼色,神色各异。

谁不知道这位林副统领是贵妃亲弟,太子一系?如今对这位风头正劲的三皇子如此殷勤,是何用意?

颜可期神色不变,只疏离地笑了笑:“林副统领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户部还有要务,不便耽搁。告辞。”

说完,便与同僚径直上了马车。

林若丰站在原地,望着马车离去,脸上笑容未减,眼中却掠过一丝势在必得的光芒,低声自语:“来日方长,殿下。”

马车内,沐寒低声对颜可期道:“殿下,这林若丰……”

颜可期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淡淡道:“不必理会。做好我们自己的事便可。”

他语气平静,袖中的手却微微握紧。

林若丰的纠缠,太子的敌意,父皇的制衡,朝堂的暗流,还有顾家母妃的阻拦。每一步……

但想到那人沉稳的目光,他心中又渐渐安定下来。

至少,他们是在一起的。无论风雨多大,前路多难,他们终将并肩而行。

回到府中,管家迎上来:“殿下,摄政王在后院书房等您。”

颜可期眼中顿时漾开真切的笑意,加快脚步走去。

推开门,便见顾见轻立在书架前,正翻阅他近日写的一些策论笔记。

听到动静,顾见轻回头,冷峻的眉眼在看到他时瞬间柔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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