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回来了?”他放下书卷。

“嗯。”颜可期关上门,走过去,很自然地偎进他怀里,深深吸了他身上的清冽气息,“兄长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想你了。”顾见轻揽住他,下巴轻轻蹭了蹭他的发顶,简单直接的话语让颜可期耳根微热。

“林若丰,你不必放在心上,他翻不起大浪。倒是你,做得很好。”

颜可期在他怀里蹭了蹭,闷声道:“母妃那里……”

顾见轻轻抚他的背:“母妃有些执拗,给我些时间,也给她些时间。总会好的。”

“嗯。”颜可期抱紧他,“只要兄长在,我什么都不怕。”

顾见轻低头,吻了吻他的额头,又流连至他唇角,最后轻轻含住他的唇瓣,温柔辗转。

良久,顾见轻才稍稍退开,指尖摩挲着他微红的脸颊,眸色深沉:“宝儿,记住,无论发生什么,兄长一直在。”

“嗯,兄长,你……”感觉到对方格外有分量,他的脸颊红如开得正艳的海棠。

顾见轻眸中染了欲·色,垂眸看着他,声音暗哑又低沉:“宝儿,你什么时候才能长大。”

“嗯?兄长这会又嫌宝儿长得太慢了。”颜可期略垫了垫脚尖,殷·红娇·嫩的唇已迎了上去。

顾见轻低头便含住。

须臾,稳稳托住怀中娇软的人,须臾,满室旖旎。

三月后, 明旨颁下,漕运稽核与南方二州春赋监察之权,尽数交予三皇子颜可期。

朝堂为之震动。谁人不知, 这权柄向来是太子的职权。

陛下此举, 虽未动太子根本,却如巨石投湖, 人人皆窥见了圣心深处那分薄东宫、扶持三皇子的意味。

散朝时, 太子颜奕面色阴冷,在殿门前与颜可期擦肩。

那一瞬,他眼底翻涌的阴沉与恨意, 虽只一掠, 却砭人肌骨。他未发一语,拂袖而去。

“殿下, 留心脚下。”身侧的卢晓笙低声提醒。

颜可期神色平静, 只微微颔首。

他早已料到有这一天,却不想来得如此迅疾, 如此直白。父皇的重用,是蜜糖,亦是裹着糖衣的砒霜。

果不其然, 两日后,第二道旨意紧随而至:今岁南方数州遭逢罕见寒冻,春苗损毁,恐伤及民生根本, 特命三皇子颜可期为钦差, 代天巡狩,赴江淮视察灾情、协调赈济、督促春耕,限期两月。

面上是委以重任, 历练皇子。

可值此朝局微妙之际南下,无异于将他调离旋涡中心。

更何况,江淮之地,势力盘根错节,多与东宫利益牵连,此行注定步步荆棘。

当夜顾见轻便至,眉间锁着忧色。

“此去凶险。江淮总督王若林,是太子妃宋玉芝的远房舅父。其下州县官员,亦多与宋、秦两家勾连。你这哪里是去赈灾,分明是孤身入虎穴。”

他将人揽到身前,指尖无意识地轻抚着颜可期的后颈,仿佛要确认他的存在。

颜可期靠在他肩头,闭目轻叹:“兄长,我明白。父皇既要用人,也要磨人。他想看看,我离了京城,离了你,能有几分能耐。或许……也想看看太子会被逼到何等地步。”

“叶萧会带一队好手暗中随行。明面上,沐寒必须跟着。户部那边,卢晓笙虽年轻却老成持重,可多倚重。让司闻宣也去,他心细,身份也够,有些事他这明国公世子出面,比你直接冲突要转圜余地大。”

顾见轻细细叮嘱,末了,将一枚温润的玉佩放入他掌心,“江淮卫指挥使周放,曾受我父亲提携之恩,为人刚直,可有限度地信任。若有万分紧急,持此物去见他。”

“嗯,记下了。”颜可期仰首,轻吻他的下颌,“兄长在京中,更需万事小心。太子此番受挫,必不甘休。林若丰新提了禁军副统领,恐也对兄长不利。”

“跳梁小丑罢了。”顾见轻低语,封住他的唇。吻得深沉而绵长,直至气息交错紊乱,方稍稍分离。

他抵着颜可期的额头,声音喑哑:“宝儿,答应我,万事以保全自身为要。事若不可为,便退回京城。天塌下来,有我顶着。”

“好。”颜可期应着,手臂环上他的脖颈,再度献上自己的唇。

离别在即,千言万语皆嫌苍白,唯有贴近的体温,抵死的缠绵。

出发那日,天际飘着零星冷雨。

仪仗从简,除了必要的侍卫与属官,颜可期只带了沐寒、司闻宣、卢晓笙及另一名户部干吏。

顾见轻未至人前相送。

车马辘辘驶出城门,颜可期掀帘回望。

城楼之上,那抹玄色身影于雨雾中孑然而立,模糊却又无比清晰。

直至城墙彻底消失在视野,他才缓缓放下车帘,惯常温和沉静的面容,终是染上了一丝挥之不去的隐忧。

南下路途,初时还算平稳。一入江淮地界,种种意外便接踵而来。

抵达首站淮州府时,已比预定晚了一日。

淮州知府率众在城门外相迎,礼数周到,态度谦恭,可安排的驿馆却偏僻简陋,推说城中上等馆驿正在修葺。饮食供应更是怠慢,饭菜粗陋,热水时断时续。

“殿下,他们这是存心刁难!”司闻宣气得脸颊发红。

颜可期坐于略显潮湿的榻边,就着昏黄油灯翻阅淮州呈上的灾情简报,闻言并未抬头:“意料之内。这简报说,淮州冻灾轻微,只消官府开仓平粜即可应对。你信么?”

司闻宣凑近细看:“淮州偏南,今岁寒潮虽厉,可这简报也未免太过轻描淡写。方才我问驿丞要些炭火,他推三阻四,最后拿来些烟呛人的劣炭。连驿馆用度都如此克扣,民间疾苦可想而知。”

“明日不去府衙,”颜可期合上简报,“直接去灾情最重的乡里看看。让沐寒备几身寻常衣裳,我们换装前往。”

次日,几人扮作收购药材的行商,乘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由沐寒引着避开了官道。

越是深入乡间,景象越是凄凉。田地里麦苗冻死大片,遇见三三两两面黄肌瘦的灾民,与淮州府城内刻意维持的太平景象,截然相反。

在一处破财的土屋旁,几个老人孩童正费力挖着野菜根。

颜可期下车,将随身干粮分予他们。

mmbook.cc 好看的女频小说 更新最快



“老人家,今冬这般难熬,官府不曾赈济么?”他温声问道。

一老者攥着干硬的饼,语带绝望:“赈济?发过两回稀粥,米粒数得清,一人一碗,吊命都不够……官老爷说朝廷没拨下多少银子,让俺们自己挺挺,开春就好了……可地里的苗都冻死了,开春,种什么又吃什么?”

旁边一人嗫嚅道:“粮价一天一涨,翻着跟头往上攀。家里能卖的都卖了……听说城里官仓有粮,可那是要有门路拿到粮票的平价粮,俺们这等草民,哪里买得起?”

“官仓?”司闻宣追问,“朝廷不是明令开仓平粜么?”

“平粜?”老头苦笑,“那得先有粮票!县太爷早将条子分给了大户和粮行,他们从官仓低价买入,转头高价卖给俺们……造孽啊!”

颜可期与司闻宣对视一眼,心下已然雪亮。这哪里是救灾不力,分明是官商勾连,借天灾吸吮民髓!

正此时,远处传来杂乱马蹄与呼喝声。

几名公服穿戴却举止粗野的衙役策马奔来,为首者挥着鞭子喝骂:“干什么的!聚在此处嚼什么舌根?赶紧散了!再敢非议官府,统统抓进大牢!”

灾民们顿时噤若寒蝉,慌忙收拾了寥寥家当,四散躲开。

那衙役头目扫过颜可期几人,见他们衣着虽普通,气度却不凡,马车也整洁,气焰稍敛,口气仍冲:“外乡来的?少管闲事,速速离开平和县地界!”

沐寒上前一步,挡在颜可期身前,沉声道:“我等只是过路药商,采买些药材。不知平和县有何不太平?”

“啰嗦什么?让你走便走!”衙役不耐摆手,“再不走,连你们一并当流民拿了!”

颜可期按住欲发作的司闻宣,朝那头目略一颔首:“这便走。”示意众人上车。

马车驶离,犹能听见身后衙役不堪的骂声。

车内,颜可期面色沉静,眸底却凝着寒意。“官仓粮食被层层截留,灾民不得赈济,反遭盘剥恐吓。这平和县令,好大的胆子。”

“可期,是否亮明身份,直接拿人?”司闻宣问。

“不急。”颜可期摇头,“一介县令,未必有胆量吞下所有平粜粮。他背后定然有人。先查清,粮食流往何处,谁在操控粮价,粮票又经谁手批出。”

他吩咐沐寒:“沐哥哥,设法接触县衙胥吏或粮行底层伙计,用银子撬开嘴。务必小心,勿露行迹。”

“是。”

随后几日,颜可期明面上依着淮州知府的安排,视察了几处无关痛痒的“灾区”,只问些不痛不痒的话。

暗地里,沐寒与司闻宣已摸到些线索。平和县官粮,大半流入了城中“丰裕”、“泰和”两家大粮行,而这两家背后,似有更深的身影。

入夜,驿馆。

沐寒悄无声息闪入,低声道:“殿下,有人在驿馆外窥探,身手不弱。我们的人跟了一段,见其进了城西一处大宅,是淮州府李通判的别院。”

“通判掌粮运、家田、水利,正是要害职位。”颜可期指尖轻点桌面,“看来,有人坐不住了,想摸摸我这钦差的底。”

他沉吟片刻:“闻宣,你明日以明国公世子、钦差随员身份,递帖拜会总督王若林。就说本钦差旅途劳顿,略感不适,需休整两日,特请你代为先往问候,并请教些江淮风物民情。”

司闻宣眼睛一亮:“你想敲山震虎,让他们自乱阵脚?”

“不错。我们按兵不动,他们反会惴惴。你这一去,他们必会猜疑我已查到什么,内部若生龃龉,或可露出破绽。”颜可期目光清亮,“让我们的人盯紧那两家粮行,特别是夜间运粮的车队。还有,设法拿到淮州官仓近三月出入账册的副本。便是假的,也要找出假的地方。”

“是!一有消息我便回来与你汇合。”

司闻宣依言行动。

次日拜会,过程看似寻常,王若林却是老辣,言语滴水不漏,只道定会严饬下属,好生接待钦差,对灾情赈济则大谈艰难。

当日下午,淮州知府便匆忙亲至驿馆,态度较之前恭敬殷勤了不少,连连告罪,迅速将一行人换至城中顶好的馆驿,一应供应皆按最高规格。同时,城中粮价亦有了小幅回落。

“他们慌了。”司闻宣回来禀报时,面上带了些许笑意,“我故意在总督府多盘桓了些时辰,出来时,隐约瞧见淮州知府那心腹师爷,正从侧门匆匆而入。殿下,王若林未必干净,可眼下,淮州府这班人,怕是更怕事情捂不住。”

颜可期立于新驿馆窗前,望着楼下渐次亮起的灯火。

暮色四合,街市依旧一派浮华假象。

他声音缓而沉静:“慌了好。人一慌,便易出错。告诉沐寒,今夜,粮行与官仓那边,盯得再紧些。再让我们的人,扮作外地粮商,试着高价买粮,探探他们的底。”

“殿下, 都查清了。”沐寒的声音压得极低,将所见一一道出。

末了补上一句,“那院子守卫森严, 不似寻常所在, 倒像是私设的粮仓,与漕运码头怕有勾连。官仓的粮食, 或许就是这般流出去的。”

颜可期的指尖在粗陋的城图上划过, 停在城北码头区:“若能拿到内里是官粮的实证,或是账目,便是铁证。”

司闻宣沉吟:“硬闯怕打草惊蛇。不如从漕司入手?平和县那伪造的淮安闸文书, 手法与此地如出一辙。”

“漕司记录可伪造, 仓廪可调换,”颜可期摇头, “唯有粮食本身和真的交易线, 难以完全抹掉。沐哥哥,你能设法探探那院子虚实么?需得不惊动守卫。”

沐寒略一思忖:“需一人配合, 引开守卫片刻。属下可趁机翻入。只是院内不明,时间不宜过久。”

“我去。”卢晓笙忽然开口,他平日沉稳, 此刻目光却定,“下官可扮作行商,在附近与人争执,或假装醉酒。片刻即可, 应不至惹疑。”

颜可期看着他, 片刻颔首:“卢侍郎务必小心。若事不可为,即刻撤回。”

“是,殿下。”卢晓笙应下。

次夜, 卢晓笙算准时辰,与事先安排好的自己人撞在一处,争执声渐高。

守卫探头张望的刹那,沐寒悄无声息翻入院内。

一个时辰后,驿馆内。

沐寒呈上一本封面发黄的旧簿子,低声禀报了仓房所见。

颜可期就着灯火细看簿册,眸色沉静。

“盗取官粮,高利售出,反博得扶贫济困的好名声。”他指尖点在最近一次出库记录,旁注小字“北境年礼”。

司闻宣倒吸一口凉气:“北境?他们敢私通……”

“未必是通敌,或是勾结北境豪强走私。”颜可期合上册子,“但截留赈灾粮,转手暴利,已是死罪。如今证据已有,然牵扯王若林乃至东宫,仅此恐难扳倒。打蛇,须打七寸。”

“殿下之意是?”

“李通判是关键,他与府衙常有勾当。”颜可期沉吟,“若能从他身上打开缺口……”

卢晓笙道:“如今风声紧,他未必不怕。或可施压,令其自乱阵脚,甚至反水。”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