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嗯,先试探下口风,莫要打草惊蛇。”

待二人走后,颜可期方从一本书页中取出信笺。顾见轻的字迹力透纸背,详述京中动向,末了一句,墨迹微洇:“江淮水深,宝儿务必慎之再慎。兄在京,待卿归。”

他指尖抚过那几字,良久,将信纸就烛火点燃,看它化为灰烬。

次日,颜可期称病闭门。

司闻宣放出钦差劳顿染恙的风声。淮州知府送来的药材与府医,皆被沐寒挡回。

暗地里,却在紧锣密鼓调查。

三日后,被卢晓笙借故留在驿馆的李通判的心腹师爷,偷偷塞出一张纸条:“欲知粮仓实情,明日卯时三刻,城西土地庙后巷,独自赴会。”

消息传来时,颜可期正与司闻宣对弈。

“鱼儿咬钩了。”颜可期落下一子,“李通判怕了,想探虚实,或许,还想留后路。”

“殿下明日可要亲去?”

“不必。你与沐寒同去。你以明国公世子身份见他,足矣。听听他说什么。沐寒在暗处警戒。”

翌日卯时,城西土地庙后巷,晨雾氤氲。

李通判头戴斗笠,神色惊惶,眼下乌青。见只有司闻宣,他稍松口气,又有些失望,急步上前压低声音:“司世子,钦差大人他……”

“殿下染恙,不便亲至。”司闻宣语气平淡,“李通判有何要事,可与本世子说。殿下有言,若真关乎民生疾苦,无论谁说,皆会慎重。”

李通判搓着手,眼神飘忽:“下官……确有一事,心中难安。关乎今春平粜粮……其中或有不当。”

“何处不当?”

“这……粮票发放,虽有定额,然灾情轻重有别,难免……难免调剂。有些大户,为稳市价,多购了些,也是常情。”李通判说得含糊。

司闻宣心中冷笑,面上却不显:“通判所言调剂,是指将大半粮票批给大的粮行,再由其高价转售灾民么?便是将斗米价抬至灾前五倍、十倍?”

李通判脸色一白:“世子明鉴!此事……下官也是奉命行事。调剂粮票份额,乃府尊与上头考量,下官只是执行。至于粮行如何售卖,下官着实不知。”

“上头?哪位?”

李通判语塞,额头冒汗:“这……有些事,牵一发而动全身。钦差大人此番南下,无非为赈灾安民。如今粮价已略有回落,下官可担保,今后定严格按律执行。不若……就此揭过?淮州府上下,定感念恩德。”

“揭过?”司闻宣挑眉,“李通判,穷苦百姓可答应?官仓里不知所踪的万千石粮食,又去何处揭过?还有……”他刻意一顿,声音压低,“淮安旧年堤坝之事,怕也不是一句揭过就能了的吧?”

李通判如遭雷击,猛地后退一步,瞪大眼睛:“你……你们竟查到了那里?!”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司闻宣逼近一步,“李通判,你是聪明人。如今殿下手中,不止平粜粮一项。是跟着某些人一条道走到黑,最终沦为弃子,还是及早辨明是非,戴罪立功,就在你一念之间。殿下仁慈,允你自新之路。否则……”

李通判面色惨白,汗出如浆,良久,仿佛被抽干力气,哑声道:“世子……下官,下官愿向钦差大人陈情。但需保下官家小性命无虞。”

“殿下既允你自新,自会酌情考量。但你需拿出诚意。”

李通判一狠心,从贴身内衣袋掏出一本油布包裹的小册子,颤抖递出:“此乃下官私下所记……历年经手特别款项,及淮安旧事部分证据所在。粮行与官仓、漕司勾连,王若林虽未直接经手,但其妻弟,乃至京城某些人物的好处,皆由此出。更多细节,下官可面陈钦差。”

司闻宣接过册子:“此事,还须得等殿下决定才是。”

李通判只得叹了一口气,拱手道:“还望世子帮忙周旋一二。”

司闻宣只轻轻点了下头。

驿馆书房,颜可期翻阅着李通判的私账。

“闻宣,你持我钦差关防与兄长信物,密见江淮卫指挥使刘文升。将李通判私账涉军粮、漕运之事详细告知。请他暗中调集可靠人马,盯紧淮安至淮州一线漕运关卡,特别是与王若林妻弟相关的。”

“是!”

“沐哥哥,加派人手,保护好李通判及其家小,但勿惊动。他如今是惊弓之鸟,也是关键人证。”颜可期又吩咐。

“卢侍郎,”颜可期看向卢晓笙,“以户部名义,正式行文淮州府及江淮总督衙门,质询平粜粮发放明细、官仓存粮核查情况,并要求即刻开放所有官仓,供本钦差随机抽查。这是明棋,逼他们反应。王若林若心中有鬼,要么继续敷衍塞责,露出更多马脚;要么……可能会狗急跳墙。”

卢晓笙郑重点头:“下官明白。”

众人领命而去。颜可期推开窗,晨风带着江水湿气拂面。

只怕与东宫脱不了关系。

卢晓笙发出的公文,两日未得回复。

第三日,江淮总督衙门回文,却是诸多推脱。

与此同时,驿馆外围盯梢者跟着多了起来。

市井间,钦差不谙实情、苛责官吏流言四起,连颜可期称病不出也被曲解。

沐寒急报:“城外通往江淮卫大营的必经之路,出现数股形迹可疑之人。”

颜可期立于窗前,声音平静:“看来王若林怕事情暴露。怕是想将我们困死在这淮州城。”

卢晓笙面有忧色:“殿下,若他真铤而走险……”

“怕是已经在谋划了。”颜可期转身,“李通判私下递账,他未必毫无察觉。他按兵不动,怕是在观望,等在最适合的时机出手。”

“他们敢对钦差下手?”

“狗急跳墙,怕是没有他们不敢的?”颜可期沉了沉,“伪装流民暴动、山匪劫杀,驿馆意外走水、钦差不幸染病身亡……制造一场意外并不难。届时上报,无非钦差体弱辛劳,不幸殉职。”

室内一时无声。

“殿下,是否暂避锋芒?”卢晓笙斟酌,“可称病体未愈,需移往安稳处静养,先行离开淮州。或可直奔江淮军营,有周将军兵马护卫……”

颜可期摇头:“已是打草惊蛇,王若林更会趁机销毁证据,安抚乃至除掉李通判。”

他目光扫过众人,“他要动,便让他动。我们正好看看,他能使出什么手段,露出多少马脚。沐哥哥,驿馆内外防御,还须加强。至于该见的官员……卢侍郎自去安排,该见便见。”

“属下誓死护卫殿下安全!”

“下官领命。”

江淮的雨, 绵绵不绝,足足下了四日未停。驿馆庭院中,那株玉兰在雨幕中挺立, 花瓣却已零落落地。

窗内, 颜可期将刚写好的公文封入信匣,蜡印在烛火上融化, 滴落, 凝固成一方殷红的印记。

他抬手将信递给沐寒:“沐哥哥,这封信必须连夜送出,直抵兄长手中, 不得经任何人之手。”

“是。”沐寒接过后抬眼。

司闻宣看着信若有所思:“殿下, 这封公文一出,王若林必会狗急跳墙。今夜驿馆, 恐怕不会太平。”

“我正等他来。”颜可期转身走向窗边, 推开半扇窗。潮湿的雨气混着泥土与玉兰残香涌进来,他深深吸了一口, 目光穿过雨幕,投向总督府的方向,“周将军的人可到位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 卢晓笙推门而入,肩头披着湿气,发梢还挂着细密的水珠。

他解下蓑衣,在门边顿了顿, 雨水便顺着衣角落下, 在地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回殿下,”卢晓笙的声音带着雨夜的清冷,“周将军派来的王校尉已暗中接手驿馆外围防务。他让我转告殿下, 江淮卫三百精锐已化整为零潜入城中,藏于三处暗桩,随时听候调遣。”

颜可期点头:“李通判那边呢?”

“加派了八名好手,都是周将军的亲兵,此刻已混入李府仆役之中。”沐寒接过话,眉头却未舒展,“不过殿下,我还是不明白,您为何定要以身为饵?我们本可暗中查证,搜集铁证后再……”

“时间不多了。”颜可期打断他,“江淮百姓等不起,朝中那些人也等不起。王若林在淮州经营十数年,根系盘结,若按部就班查下去,三个月、半年也未必能撬动。唯有逼他出手,才能逼得他狗急跳墙。”

他抬眸,看向两人,声音温和却字字如钉:“我们才能一击毙命。”

卢晓笙向前一步,雨伞上的水珠滴落在地,发出轻微的“嘀嗒”声。

他脸上满是忧色:“可这也太险了。殿下,您的安危......”

颜可期轻轻摇头,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却让那双眼睛显得愈发清亮。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况且……”他顿了顿,目光在沐寒和卢晓笙脸上扫过,声音里多了些温度,“有你们在,有周将军在,我相信我们赌得起这一局。”

窗外,雨声渐急。

子时刚过,雨势稍歇,夜色浓得化不开。驿馆外墙上,几道黑影如壁虎般贴行,悄无声息。

几乎在第一个黑衣人翻入院墙的瞬间,沐寒的厉喝划破寂静:“有刺客!保护殿下!”

潜伏在廊柱后、假山旁、树影中的护卫刀剑出鞘。刺客显然有备而来,黑衣蒙面,出手狠辣,直扑主楼。

颜可期在卢晓笙与两名贴身侍卫的护持下退入内室。

门扇合拢的刹那,他透过窗缝向外望去。院中已战作一团,刀光剑影在灯笼昏黄的光里交错,人影晃动,鲜血飞溅时在夜色中开出暗红色花来。

沐寒守在楼梯口,一柄长剑舞成光幕,已斩杀数人,肩头却也添了一道伤口,深可见骨。他浑然不觉,又一剑刺穿扑来的刺客咽喉,血喷了他满脸。

就在这时,驿馆外忽然火光冲天。

杂沓的脚步声传来,一声高喊穿透喧嚣:“有匪人袭击钦差,府兵在此,速速护驾!”

司闻宣从窗缝看去,脸色骤变。

只见一队身着淮州府兵服色的人马冲入院中,约有三四十人,为首的是个披甲武官,手中刀指向战团,口中喊着护驾,那些府兵却毫无章法地冲撞,有意无意地将沐寒与江淮卫的人往刺客刀口上挤。

“可期!”司闻宣回头,声音发紧,“是府兵,他们怎会来得如此之快?”

颜可期凝神听了片刻,冷笑:“你听他们的喊声‘有匪人袭击钦差’,喊得震天响,可你听刀剑声,他们真正与刺客交手的又有几人?”

他走到窗边,手指挑起一线窗纸。

火光映着他半张脸,明明灭灭。“这些府兵,是来助刺客的。你看那个武官……”

话音未落,外面传来那武官的吼声,中气十足,在喊杀声中异常清晰:“钦差大人莫慌,淮州府兵在此,定保大人无恙,众将士,速速剿灭匪人!”

可刀兵碰撞声中,沐寒的怒喝清晰传来:“你们往哪儿冲,挡住他们。这些人是故意冲乱阵型。”

交战双方更加混乱了,府兵的加入让本就狭小的院落拥挤不堪,刺客趁势猛攻,沐寒与江淮卫的人被挤在中间,腹背受敌。

司闻宣和卢晓笙急得眼眶发红,握刀的手也跟着发颤:“殿下,我们从后窗走,属下护您按你……”

“走不了了。”颜可期声音平静,目光却紧盯着院门,“王若林既撕破脸,四面必有埋伏。现在出去,正是自投罗网。”

他顿了顿,忽然问:“什么时辰了?”

司闻宣一愣:“约莫子时三刻。”

话音未落,驿馆外杀声又起。

这一次,声音整齐划一,马蹄踏地如闷雷,一个洪亮如钟的声音穿透所有喧嚣:“江淮卫指挥使周放在此。何方宵小,敢袭击钦差行辕?!”

真正的江淮卫终于赶到,他们披坚执锐,队列森严,与那些散乱的“府兵”截然不同。

为首之人气势非凡,手提一柄长枪,正是江淮卫指挥使周放。

他目光扫过战场,随即锁定那名武官,刀尖一指:“左翼围住院墙,一个不许放走!右翼随我清剿贼人。那个穿甲胄的,留活口!”

随着训练有素的边军加入,战局瞬间逆转。刺客与假冒府兵在正规军面前溃不成军,不过一盏茶工夫,院中实体已躺倒一片。

周放大步上前,一脚踏上那欲逃的武官后背,他俯身,吼了声道:“说。谁派你来的?”

那武官脸贴着地,满嘴是血,却咬紧牙关。

周放冷笑,长枪下移,抵住他后颈:“冒充府兵,袭击钦差,是诛九族的罪。你现在招了,本将或可向钦差求情,饶你家人不死。”

刀锋冰冷,刺破皮肤。

那武官浑身一颤,终于崩溃,声音带着哭腔:“是、是王总督府上的刘师爷传的话。说、说是剿灭匪人,事后每人赏银百两。”

此时,主楼的门开了。

颜可期走出,一身月白常服纤尘不染,与院中的血腥狼藉形成刺目对比。他面色平静,唯有眼底发沉。

周放单膝跪地:“末将周放救驾来迟,请殿下恕罪!”

“周将军请起。”颜可期上前扶起他,目光落在那武官身上,又移向周放,“若非将军及时来援,今夜恐难善了。将军辛苦了。”

周放起身,抱拳道:“分内之事!殿下,此贼如何处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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