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他抬起头,那张俊朗的脸扭曲得不成样子:“那日山道,我本可一箭了结你……弓已拉满,箭在弦上,可我眼前全是你的样子。可期,我该怎么办,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颜可期没有睁眼,只是放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窗外,天色将明未明,山间雾气氤氲,将这隐秘的庄园笼罩得如同与世隔绝的孤岛。

与此同时,官道上,顾见轻勒住马,玄色斗篷在夜风中扬起。

前方是岔路,一条向东,一条向西,都隐在黑暗里。

叶萧派来的影卫从树上滑下,落地无声,单膝跪地:“王爷,东边路上有新鲜车辙,入山约五里后消失,似是有意掩盖,手法老道。”

另一名影卫从西边掠来,如同鬼魅:“西边山坳发现暗哨,是豢养的死士,不似寻常山匪。属下未敢打草惊蛇。”

顾见轻坐在马上,望向西边,那里山影幢幢。风穿过林隙,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顾见轻忽然开口,声音在夜色中冷得像冰,“林家在此处,有一处不为人知的别庄。”

他调转马头,玄色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去西边。”

顾见轻一马当先,斗篷扬起,露出腰间佩剑。剑柄上,是颜可期离京前赠他的玉佩。

他望着眼前黑沉沉的山,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越收越紧。他的宝儿,就在这山中的某一处,可能正受着苦,可能正等着他。

“记住,”他声音不高,却让身后所有影卫脊背一凛,“我要活的林若丰,更要毫发无损地找到殿下。若有万一……”

他顿了顿,月光照在他侧脸,“先保殿下。”

那庄园隐在山坳深处, 外观看似普通山居,实则占地颇广。

两个时辰后。

顾见轻带队伏在灌木丛后,看着庄园内零星的灯火, 和那些在暗处伫立的黑影。

他打了个手势, 影卫随即便如夜枭般散开,融入夜色。不过半柱香时间, 远处传来极轻微的闷哼, 随即是三声鸟鸣,暗哨已清。

顾见轻起身,玄色劲装与夜色融为一体。他如一道轻烟掠过外墙, 落地无声。庄园内寂静诡异, 只有主屋方向亮着灯。

他朝主屋去,解决掉沿途守卫, 动作干净利落, 未发出一点声响。直到主屋院外,明里暗里守着不下十人。

顾见轻隐在树后, 打了个手势。影卫如鬼魅般扑出,与守卫缠斗在一起。

他闪身到了主屋门前。

门上了锁,精铁所制。他凝神细听, 屋内呼吸声轻微,只有一人。

再无犹豫,掌心用力,使了十足力道透门而入。“咔”一声脆响, 锁断开。

他推门而入, 动作却在瞬间凝固。

烛火昏黄,窗户被封死,只留小小的通气孔, 铁链在烛光下泛着银白光芒。

而他心心念念的人,就靠坐在床榻上。

穿着一身不属于他的、过于宽大的锦袍,月白色的料子,绣着松竹纹,却是林若丰的喜好。袍子松松垮垮,衬得他愈发单薄。脸色略显苍白,手腕脚踝处,隐约可见束缚留下的淡红淤痕。

他似乎在望着虚空出神,侧脸在烛光中如精心雕琢的玉。听见门响,他倏然转头看来。

四目相对。

颜可期原本沉静如死水般的眼眸,在看清来人的刹那,骤然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满是不敢置信,委屈、后怕,无数情绪汹涌而过,最后化作一层薄薄的水雾,迅速弥漫,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他张了张嘴,想唤“兄长”,却没能发出声音。只是那双眼,就那么死死盯着顾见轻,像是怕一眨眼,这人就会消失。

然后,身体开始发抖。很轻微,从指尖开始,蔓延到肩膀,整个人像秋风中的叶子,控制不住地颤。

顾见轻的心,在这一刻,像是被狠狠捅了一刀。他悉心呵护多年的人,何曾受过这等委屈,何曾如此无助?

“宝儿。”顾见轻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他几步抢到床前,挥剑斩断想将人拥入怀中,却又怕碰疼了他一般,手悬在半空,指尖都在发颤。

最终,他只是极轻、极轻地抚上颜可期略带湿意的脸上。

温热触感传来,颜可期睫毛一颤,那强忍的泪终于滚落一滴,顺着苍白的脸颊滑下,没入衣领。

他猛地扑进顾见轻怀里,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腰,脸深深埋进他带着夜露寒气的胸膛,压抑的呜咽声终于漏了出来,闷闷的,像是受伤后寻求慰藉的小兽。

“兄长……”

顾见轻紧紧回抱住他,手臂收得那样紧,紧到两人之间再无一丝缝隙。

他低下头,嘴唇贴在颜可期的额上,一遍遍低语,声音又轻又沉:“没事了,宝儿,没事了。兄长在这儿,兄长在这儿,再没人能伤你,再没人……”

他感受着怀中人的颤抖,感受着眼泪浸湿衣襟的温热,杀意如冰冷的潮水,从心底最深处漫上来,淹没一切。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还有兵刃交击声。一个惊怒交加的声音传来:“什么人?!”

是林若丰。他显然被外面的动静惊动了。

顾见轻轻轻松开颜可期,将他护在身后,转身面向房门。

脸上所有的心疼、后怕、温柔在瞬间褪去,只剩下令人胆寒的肃杀。

那双总是深沉含笑的眼,此刻却凝了霜雪。

林若丰提剑冲入屋内,看到顾见轻的刹那,如遭雷击,脸色“唰”地惨白,踉跄着后退半步,手中剑“铛啷”一声掉在地上。

“摄、摄政王?!”他声音发颤,瞳孔紧缩,“你、你怎么会……怎么会找到这里?!”

他的目光掠过被顾见轻牢牢护在身后的颜可期,看到颜可期脸上的泪痕,看到颜可期依赖地靠在顾见轻背后、手指紧紧攥着顾见轻衣角的姿态,是他做梦都不敢想的样子。

眼中瞬间涌上巨大的恐慌、绝望,以及一丝扭曲的、压不住的嫉恨。

“林若丰。”顾见轻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却比严冬的寒风更刺骨,字字砸在地上,能溅起冰渣,“私囚皇子,形同谋逆。你好大的胆子。”

林若丰看看顾见轻,又看看颜可期,忽然嘶声喊起来,像是要说服自己,又像是要说服别人:“我没有想伤害他!我只是……只是想保护他,太子要他死,回京也是死路一条!在这里,至少我能护他周全。你看,我给他最好的屋子,最好的用度,我连重话都舍不得说一句。我只是……只是不想他回去送死。”

“保护?”顾见轻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唇角甚至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可眼底没有半分笑意。

他向前一步,明明没有拔剑,那气势却压得林若丰又退了一步,脊背撞上门框。

“那你呢?”林若丰像是被逼到绝境的困兽,赤红着眼,口不择言地嘶喊,“顾见轻!你就光明正大吗?朝野上下那些流言,说你与可期……说你们兄弟□□。你把他当什么?禁脔吗?!你把他困在摄政王府,困在你身边,和我有什么区别?!你不过比我权势更大,更会装模作样罢了。”

话音未落,顾见轻动了。

林若丰甚至没看清他是如何动的。只觉眼前一花,一股巨大的力当胸袭来。

他甚至来不及格挡,整个人就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墙壁上,发出沉闷的“砰”一声,又滑落下来。

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喷出,溅在地上,斑斑点点。五脏六腑都像是移了位,痛得他蜷缩起来,眼前发黑。

顾见轻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抬起脚,踩在林若丰胸口,微微用力。

“咔……”轻微的骨裂声。

林若丰惨叫一声,满脸涨红,呼吸困难。

“我的事,轮不到你置喙。”顾见轻的声音冰冷,俯视他的眼神如同在看一只蝼蚁。

他脚下用力,林若丰又是一声惨哼,嘴角溢出血沫。

“但我不杀你,”顾见轻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非是不能,而是不屑。你的命,该由国法来判,由陛下定夺。更该由……”

他回头,看了一眼颜可期。

颜可期已勉强镇定下来。他走到顾见轻身边,看着地上狼狈不堪、口角溢血的林若丰,眼中已无泪光。

“林若丰,”颜可期开口,声音还有些沙哑,却字字清晰,“你……确然救我一命。但你的罪,不止于此。京中之事,你我回京再算。”

林若丰望着颜可期冰冷的眼神,那里面没有恨,没有怒,只有疏离。

他又看看顾见轻,顾见轻正低头看着颜可期,那眼神是他从未见过的温柔,温柔得刺眼。

忽然,林若丰癫狂地笑起来,笑着笑着,泪流满面。

“我输了,我早就输了……”他喃喃着,眼神涣散,“从很多年前,在太学第一次见到你,我就输了。可是可期,我是真的……真的……”

顾见轻不再看他,仿佛多看一眼都脏了眼。他俯身,将颜可期打横抱起,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稀世珍宝。

“我们回家。”

“好。”颜可期应下,又深深看了一眼林若丰,“承你错爱,你我终究殊途。”

“走吧,兄长。”他埋首在顾见轻怀中,轻轻蹭了蹭。

马车内,顾见轻小心翼翼地将颜可期安置在软垫中,仔细检查他身上的痕迹。

手腕上的淤青让他眼神一暗,指尖抚过那圈淡红的痕迹,很轻,像是怕碰疼了他。

“他锁了你几天?”顾见轻问,声音压得很低。

“三天。”颜可期任他动作,轻声回答,像是累极了,“用的是精铁镣铐,内垫了绒布,倒没磨破皮。只是药下得重,浑身无力,现在才好些。”

顾见轻握着他手腕,手背青筋隐现,声音却异常轻柔,像在哄孩子:“疼吗?”

颜可期摇摇头,又点点头,眼圈忽然红了。不是手上疼,是心里疼。

他抓住顾见轻的衣襟,手指攥得紧紧的,声音哽咽起来:“他说的那些话,他说京城都是想害我的人,说太子不会放过我,说我回去只有死路一条。他还说、说兄长你……你护不住我一辈子……”

他把脸埋进顾见轻颈窝,温热的液体渗进衣料,“我怕,兄长,我真的怕……你我不被世人所容。”

“不怕。”顾见轻将他拥入怀中,手臂收得很紧,下巴轻抵他发顶,声音坚定,“有我在,没人能伤你。至于流言蜚语,问心无愧便可。”

“可是……”颜可期内心不安,虽说如此,可他如今身份今非昔比,只怕是朝臣的唾沫都能淹死他们。

“相信我宝儿。”顾见轻松开他,双手捧住他的脸,拇指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泪痕。

烛光在车里跳动,映着他深邃的眼眸,又温柔如水,“宝儿,你记住,这世上能伤你的,只有你自己放弃。只要你想争,想斗,兄长就陪着你。”

颜可期看着他眼中不容置疑的坚定,那里面映着自己的影子,小小的,苍白的,却被他稳稳地盛在眼底。

许久,他终于缓缓点头,很轻地“嗯”了一声,重新将脸埋进他颈窝,蹭了蹭。

“兄长,我们一起。”

顾见轻手臂收紧了,没再说话,只低下头,额头抵着额头,呼吸很近地缠在一起。他的目光细细流连,略过那仍湿着的睫毛,眼尾泛着红,最后落在殷红的唇上。

他抬手,指尖蹭过唇瓣,动作很轻,带着薄茧和暖意。而后倾身拉进二人距离,额头相抵,鼻尖相蹭。

缠绕着的呼吸陡然急促。

颜可期睁大了眼,眸中有羞意,也有期待:“兄长。”

直到他的吻落了下来。从额头而下,温柔的触碰,接着是眼睛,轻吻着将那点湿气含进嘴里。最后,才落到嘴唇上。

开始只是贴着,温温热热的,唇齿间逸出一声叹息似的低语,有点哑:“宝儿……叫我的字。”

颜可期睫毛颤了颤,环在他颈后的手用上了力,主动回应。他手上带着伤后的虚软,力道却不小,带着人往后一倒,陷进柔软的垫子里。

“怀舟。”他捧着他的脸,唇主动送了上去,深情回应。

而此时, 龙云岭驿所附近的山林里。

司闻宣红着眼眶,一剑劈在旁边的树干上:“找,再给我找。活要见人, 死……不, 殿下绝不会有事。”

卢晓笙也是沉着脸,但强自镇定, 指挥着护卫在周边搜寻。他心中忧虑重重, 殿下失踪,林若丰及其所部禁军也同时不见踪影,这绝非巧合。

沐寒手臂和肩上都缠着布带, 心里却不是滋味。身为护卫统领, 竟让殿下在自己眼前被掳走,生死不明, 一想到公子……更自责了。

就在众人心焦如焚, 绝望渐生之际,马蹄声由远及近。

一名玄衣影卫如箭般驰到近前, 勒马亮出令牌。

“摄政王令牌在此!传王爷令:殿下已安然救出,现下平安,受惊但无大碍。王爷已携殿下先行返京。命司大人、卢大人、沐护卫即刻清理此处战场痕迹, 随后速速跟上,于京郊驿站汇合,沿途不必再寻。贼首已擒,详情容后回京再禀。”

几句话让几人吃了定心丸。

司闻宣先是一愣, 随即猛地冲上前:“真的?殿下真的没事?是谁?是谁干的?是不是林若丰那个王八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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