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影卫沉稳答道:“殿下确实无恙, 王爷亲自接应到的。至于是何人主使,王爷吩咐,回京后自有分晓。诸位大人当前要务, 是依令行事,尽快清理痕迹,避免消息走漏,引发不必要的猜测和麻烦。”

卢晓笙长舒一口气,他定了定神,拱手道:“有劳兄弟传讯。我们这就收拾,尽快赶上。”

沐寒没说话,殿下平安,这比什么都重要。但护卫失职之过,他绝不会忘。

影卫传达完毕,不再耽搁,拱手一礼,调转马头回去复命了。

司闻宣看着影卫离去的方向,又是庆幸,又是后怕,随即一股怒火直冲顶门,他恨恨地踹了一脚旁边的石头:“林若丰,一定是那个狗东西!装得人模狗样,及时雨似的跑来救驾,转头就下黑手。枉殿下当初还觉得他或许有几分真心,我呸。竟敢用这等下作手段掳走殿下,他吃了熊心豹子胆了。等回了京,看小爷我不……”

“闻宣!”卢晓笙打断他,虽同样愤恨,但尚存理智,“当务之急是处理干净这里。王爷既然吩咐了,自有道理。林若丰所为,天理难容,国法亦不容。待回京后,自有王爷和殿下裁处。你我此刻妄动无益,莫要节外生枝。”

司闻宣重重哼了一声,没再骂下去,转身吼道:“都听见了?手脚麻利点!该埋的埋,该清理的清理,一点痕迹都别留!收拾完了立刻出发!”

众人齐声应是,行动顿时有了主心骨。

两日后,御书房内。

颜可期与顾见轻并肩而立,案几上,是厚厚一摞来自江淮的卷宗、证词,以及几封密信。

皇帝手指缓缓翻过一页,上面是王若林画押的供词,清晰写着“东宫詹事府曾遣人暗示,漕粮之利,当酌情供奉”,“岁末东宫炭敬四千两,由永丰粮行掌柜秦五转交”等语。虽未直言太子,但矛头所向,昭然若揭。

另一份,是几个淮州仓吏的供述,提到曾有东宫近侍持令牌,紧急调走过一批账外粮。

还有永丰粮行暗账的誊抄本,上面与东宫相关的银钱往来,触目惊心。

皇帝的脸色,随着翻阅,一点点沉下去。他放下最后一页,没有立刻发作,目光先落在颜可期身上,见他虽面色虽有倦色,但站姿挺拔,眼神清正,不见多少惶恐,亦无急于攻讦之色。

“这些,”皇帝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却深沉,“可都核实了?”

颜可期躬身:“回父皇,主犯王若林及其核心党羽供词俱在,彼此印证,并与查获的账册、物证吻合。永丰粮行暗账原件已封存,随时可验。涉案人员,除当场格毙与自尽者,均已押解入京,现分别关押于刑部与大理寺。相关证物,儿臣已命人严加看管。”

他顿了顿,补充道:“至于东宫……儿臣不敢妄断,只将查得事实呈报父皇圣裁。或许其中另有隐情,亦或是下人借东宫之名行事。”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点明了问题,又留足了余地。

皇帝的目光又转向顾见轻:“摄政王以为如何?”

顾见轻神色平静,拱手道:“陛下,三殿下所查证据链清晰,人证物证俱全。王若林贪墨公款,勾结粮商倒卖官粮,欺压百姓,罪证确凿,依律当严惩。至于其供述中牵扯东宫之处,”

他微微抬眸,与皇帝视线一触即分,“事关国本,需慎之又慎。然既有此说,便不当置之不理,否则朝廷法度威严何在?亦恐寒了江淮百姓与赴任官员之心。”

皇帝沉默着,良久,才浅浅叹了口气。

“太子……”他念出这两个字,“他是储君,是国本。这些年,朕对他寄予厚望。可他……太让朕失望了。”这话看似指责,实则回护之意明显。

“王若林固然该死,涉事官员一个也不能放过。该查的查,该办的办。”皇帝的声音提高了些许,带着帝王的决断,“但东宫之事,仅凭几个犯官与商贾的攀咬,不足以定论。太子身边或有小人蒙蔽,或有下人胆大妄为,借其名目行事。太子或有失察之过,但残害手足这般大逆不道之事,朕不信他会做。”

他看向颜可期,目光复杂:“你可明白?”

颜可期袖中的手微微收紧,面上却依旧恭敬:“儿臣明白。父皇圣明烛照,儿臣只需将查得事实上呈,如何决断,自有父皇独断。儿臣亦不信皇兄会行此不堪之事,其中或有误会,或有奸人构陷。”

皇帝似乎对他的态度还算满意,神色稍霁,点了点头:“你能如此想,甚好。此事朕自有主张,你此行辛苦,又受了惊吓,回府好生休养,先将身子将养好。江淮灾后事宜,还需你从户部角度,上个条陈。”

“儿臣遵旨。”

“臣告退。”

两人行礼退出御书房。直到走出殿门,远离了那令人窒息之感,颜可期才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后背竟已微有湿意。

顾见轻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指尖冰凉。

颜可期回握了一下,很快松开。此刻宫道之上,耳目众多。

“先回去。”顾见轻低声道。

颜可期点头。

他们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们离开后不久,皇帝的脸色瞬间阴沉得可怕。

他盯着那堆卷宗,猛地一挥手,将桌面茶杯扫落在地,一声脆响,碎片四溅。

“孽障,这个孽障!”皇帝胸膛起伏,眼中是怒其不争的震怒,“朕还没死呢!他就这么迫不及待?连残害手足、挖朝廷墙角的事都做得出来!他眼里还有没有朕这个父皇?还有没有江山社稷?”

侍立一旁的太监瑟瑟发抖,不敢出声。

“去!”皇帝喘了口气,厉声道,“立刻让太子,还有林温煜,给朕滚进宫来。”

“遵、遵旨!”太监连滚爬爬地出去传旨。

约莫半个时辰后,太子颜奕与户部尚书林温煜匆匆赶到御书房。

颜奕脸上还带着惶惑,林温煜则老脸凝重,眉头深锁。

“儿臣参见父皇。”

“臣参见陛下。”

皇帝没叫起,只将那一叠供词和账册抄本劈头盖脸摔在两人面前。

“看看,都给朕睁大眼睛看看,你们干的好事。”

颜奕捡起几张,只扫了几眼,脸色便唰地惨白,汗如雨下:“父、父皇。这、这是诬陷,是有人构陷儿臣。儿臣毫不知情啊!定是、定是王若林那老狗贪赃枉法,事情败露,便胡乱攀咬。还有颜可期,他分明是嫉恨儿臣,故意罗织罪名……”

“住口!”皇帝暴喝一声,打断他的辩白,指着他的鼻子,手指都在发颤,“构陷?嫉恨?你看看这账目,这银钱往来,这令牌印信,王若林一个将死之人,攀咬你有什么好处?可期他才回京,就能凭空造出这些?颜奕,你当朕老糊涂了是不是?”

“父皇息怒!父皇明鉴!”颜奕连连叩头,声音发颤,“儿臣、儿臣或许……或许御下不严,被底下人蒙蔽,做了些糊涂事……但残害三弟、侵吞国孥这等大罪,儿臣万万不敢!父皇,您要相信儿臣啊!”

他哭得涕泪横流,看似惶恐,实则将大事化小,推给御下不严。

林温煜始终跪在一旁,沉默地看着那些散落的纸页,脸色灰败。当看到其中涉及永丰粮行与林家的些微关联时,他闭了闭眼。

皇帝发泄了一通,似乎也累了,坐回龙椅,看着匍匐在地的太子,眼中是深深的失望与疲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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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下不严……好一个御下不严。”他冷笑,“你是储君,将来要继承大统的!连身边的人都管不好,连自己的名声都顾不全,你让朕如何放心把这江山交给你?”

颜奕浑身一颤,不敢接话。

皇帝又看向林温煜,目光锐利如刀:“林卿,你是两朝老臣。太子行事如此荒唐,你有何话说?”

林温煜深深叩首,声音沙哑:“老臣……有负陛下重托,有负太子信任,罪该万死。太子殿下年轻,或有一时行差踏错,然本性非恶,恳请陛下……再给殿下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

皇帝盯着他看了许久,御书房内静得落针可闻。压抑的气氛几乎让人窒息。

最终,皇帝挥了挥手,像是耗尽了力气:“罢了……太子,即日起,于东宫闭门思过,无朕旨意,不得踏出东宫半步。一应政务,暂由内阁与诸皇子协同处理。好好给朕想想,何为储君之德,何为江山之重。”

禁足!虽未废储,但这惩罚已然不轻,更是当众打了太子的脸,削弱其权柄。

颜奕猛地抬头,眼中全是不甘与震惊:“父皇!”

“滚出去!”皇帝闭目,不再看他。

颜奕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终是不敢再辩,咬牙叩首:“儿臣……领旨谢恩。” 他踉跄起身,退了出去。

林温煜也默默行礼告退。

走出御书房,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颜奕站在台阶上。

林温煜走到他身侧,看着远处宫墙上起伏的琉璃瓦,沉默了片刻,忽然拱手,声音平淡无波:“殿下,保重。这天……怕是要变了。”

说完,他不等太子反应,便转身,朝着宫门方向,迈着有些沉重的步子,缓缓离去。

颜奕盯着他的背影,又回头望了一眼紧闭的御书房大门。

变天?他才是太子!是名正言顺的储君。颜可期,顾见轻……还有那些落井下石的混账,他绝不会就此罢休。

消息是瞒不住的,尤其是太子被禁足东宫这样的重磅消息。

第二日,不过天刚蒙蒙亮,这道谕旨便激起了滔天巨浪。

“听说了吗?太子被皇上禁足了!”

“何止禁足,听说是因为江淮贪墨大案,牵扯到了东宫!”

“三殿下这回可是立了大功,也捅了马蜂窝啊……”

“慎言!不过……林尚书据说从宫里出来时,脸色难看得很。”

“啧啧,这朝局,怕是真要动荡了。”

各种猜测、流言,在暗处汹涌流淌。有人惊疑不定,有人暗自盘算,有人冷眼旁观。

至于当事人颜可期与顾见轻,此刻正在摄政王府的书房内。

颜可期看着顾见轻递过来的,关于昨夜林温煜回府后便称病不朝,以及东宫一系官员今日惶恐不安的消息简报,神色平静。

“兄长,这才刚刚开始。”

“嗯。”顾见轻为他斟了杯安神茶,“陛下禁足太子,是惩戒,也是保护。他仍在观望,也在权衡。接下来,要看东宫那边如何反应。”

“那我们……”

“以静制动。”顾见轻握住他的手,指尖温热,带着令人心安的力量,“你的伤还没好利索,趁机好好休养。户部那边,该做的条陈做好,其他事,让该急的人先急。至于林若丰……他的罪,自有国法。”他抬手抚上颜可期的脸。

颜可期在他掌心蹭了蹭:“兄长……我只是觉得情意无错,若他日后行了违法乱纪之事,再行惩戒不迟。”

顾见轻低头含住他的唇:“宝儿你,终究还是太善良了。”

颜可期轻笑回应:“那是因为兄长你,护得太好了。”

摄政王府书房。

顾见轻正批阅公文, 叶萧回禀道:“主子,司尚书在府外求见,说是……来讨杯茶喝。”

笔尖微顿, 顾见轻抬眼, 眸中掠过一丝了然:“请他去花厅。另外,去请殿下过来。”

“是。”

颜可期来时, 已换下朝服, 一身月白常服衬得人清朗鲜活,脸色也肉眼可见红润。

顾见轻却起身,自然地扶了他手臂:“慢些。司闻渡来了, 说是喝茶, 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为师父之事?”颜可期了然。

“不止。”顾见轻携他往花厅去,声音压低, “太子被禁足, 东宫一系人心惶惶。司闻渡这个吏部尚书,如今怕是坐不住了。”

花厅内, 司闻渡正负手观赏墙上的一幅寒梅图,听见脚步声转身,脸上已挂起惯有的、让人挑不出错的笑容。

“怀舟, 三殿下。”他拱手,目光在颜可期身上顿了顿,关切道,“殿下气色好些了, 但还须多静养。我那府里还有几株老参, 回头让人送来。”

颜可期微笑还礼:“有劳司尚书挂心,已无大碍。请坐。”

三人落座,侍女奉茶后退下。

司闻渡端起茶盏, 吹了吹浮沫,却不喝,只抬眼看向顾见轻,笑容淡了些:“怀舟,你我相识多年,我便直说了。陆时闲……你把他弄哪儿去了?”

顾见轻轻饮了口茶,神色平淡:“他有他的去处。怎么,司尚书寻他有事?”

“你明知故问。”司闻渡将茶盏轻轻搁在几上,发出清脆一响,“那日朝上你说的话,我思来想去,他定是去了江淮。是不是你派他去暗中保护可期了?”

顾见轻不置可否。

颜可期却微微一怔,看向顾见轻:“兄长,师父他……”

“是。”顾见轻不再卖关子,坦然承认,“江淮水浑,我不放心。沐寒虽得力,但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时闲擅隐匿追踪,有他在暗处照应,我能安心些。”

司闻渡脸色变了变,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语气复杂:“你让他去便去,为何瞒我?那日朝上,你分明是故意……”

“故意什么?”顾见轻抬眸,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故意让你着急?闻渡,你扪心自问,若我早告诉你,你会让他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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