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司闻渡一时语塞。

颜可期看着二人,忽然轻声开口:“司尚书是担心师父安危。”

司闻渡像是被说中心事,别开眼,半晌才道:“江淮那地方,王若林经营多年,根深蒂固。你们此番掀了他的老巢,他那些残余党羽,还有背后的人,岂会善罢甘休?时闲他……虽有些功夫,但终究是孤身一人。”

“他不是一个人。”顾见轻语气沉稳,“我派了四名影卫随行,只听他调遣。况且,时闲的本事,你我最清楚。当年北境那般凶险,他都能全身而退,何况区区江淮。”

司闻渡沉默片刻,忽然笑了笑,那笑里有些自嘲:“是我关心则乱。”

他重新端起茶,这次是真喝了一口,转而道,“罢了,说正事。太子禁足,东宫那边,这两日可不平静。下个月我想接他入府,你是他唯一的亲人,一应礼数还须烦劳。”

他郑重朝着顾见轻一礼。

“理应如此。”顾见轻应下。

颜可期神色一肃,轻笑出声:“恭喜司尚书与师父。”

司闻渡坦然接下,一双桃花眼笑得弯了起来:“谢过三殿下,届时定要来讨一杯喜酒。”

司闻渡看向顾见轻:“还有一事。林温煜称病不朝是真,但昨夜,他府上后门,悄悄进了两个人。”

顾见轻眉梢微动:“谁?”

“一个是东宫詹事府少詹事,周显。另一个……”司闻渡顿了顿,看向颜可期,“是兵部侍郎,秦松林。”

颜可期面色微沉。秦松林,秦素之父。而秦素,是太子养在外室、并育有一子的女人。

“秦松林这些年,借着兵部职方司掌管边防图籍的便利,没少往自己兜里捞。”司闻渡声音更低了,“北境这两年军械采买,屡次以次充好,其中就有他的手笔。只是此人狡猾,账目做得干净,又背靠太子,一直没人敢动。”

顾见轻眸色深沉:“太子被禁足,他坐不住了。”

“何止。”司闻渡冷笑,“我收到密报,三日前,秦松林秘密见了永丰粮行的一个老账房。那账房手里,据说有一本真正的暗账,记录的不止是粮行往来,还有……东宫这些年,通过秦松林之手,与北境某些部落的私下交易。”

颜可期呼吸一窒:“北境部落?太子他……敢通敌?”

“未必是通敌。”顾见轻声音冷了下来,“或许是走私。盐铁、茶叶、药材,这些都是北境紧俏之物,利润惊人。以秦松林兵部侍郎的身份,打通关节,将货混在军需中运出关,再换回皮毛、马匹,一转手便是数倍利。”

司闻渡点头:“怀舟猜得不错。但此事若捅出来,走私军需物资出关,形同资敌,是灭门的大罪。秦松林此刻去见那账房,要么是想拿回账本销毁,要么……就是想封口。”

“那账房还活着?”颜可期问。

“我的人盯着,暂时无恙。”司闻渡道,“但秦松林恐怕不会等太久。太子被禁足,他如惊弓之鸟,定会不惜代价抹平一切痕迹。”

顾见轻沉吟片刻,忽然道:“闻渡,那账房现在何处?”

“城西,一处不起眼的民宅里。”司闻渡看着他,“我安排了两个人暗中盯着,但秦松林若真下杀手,恐怕拦不住。”

“不必拦。”顾见轻手指在桌上轻轻一点,“让他去。”

司闻渡先是一愣,随即恍然:“你是想……人赃并获?”

“秦松林是太子心腹,知道的事绝不止走私这一桩。他若狗急跳墙,说不定能扯出更多东西。我们要的,不是一本账,是人。”

颜可期听懂了,手心微微出汗:“兄长是想……趁机拿下秦松林,撬开他的嘴?”

顾见轻转头看他,目光温和下来:“宝儿,朝堂之争,有时不能一味防守。太子此次虽受挫,但根基未动。若想真正扳倒他,需要确凿的、足以动摇国本的证据。秦松林,或许就是突破口。”

司闻渡抚掌:“好计策。那我便让我的人撤开些,留出空子,让秦松林的人进去。等他动手时,再以捉拿盗匪之名当场擒获,人赃并在,他抵赖不得。”

“要快。”顾见轻道,“太子虽禁足,但东宫势力仍在。时间拖得越久,变数越大。”

“我明白。”司闻渡起身,忽然想起什么,又看向颜可期,神色郑重了几分,“殿下,还有一事,须得提醒你。”

“司尚书请讲。”

“林若丰被关在刑部大牢,但林贵妃前日去求了皇上,哭诉林家只此一子,求陛下念在林家多年忠心,从轻发落。”司闻渡道,“皇上……似有松动之意。”

颜可期袖中的手微微收紧。

顾见轻握住他的手,语气平静:“林若丰私囚皇子,罪证确凿。陛下再宠贵妃,也难堵天下悠悠之口。此事,我自有分寸。”

司闻渡点点头,拱手告辞:“那便如此。燕子巷那边,我亲自去布置。二位,静候佳音。”

他转身欲走,忽又停步,回头看向顾见轻,眼神复杂:“怀舟,时闲若有消息……务必告诉我一声。”

顾见轻颔首:“自然。”

是夜,城西。

巷子深而窄,住户多是寻常百姓,此时已近宵禁,偶有几声犬吠,更显寂静。

那处民宅在巷底,门扉斑驳。暗中,司闻渡带着三名亲信,隐在对面屋脊的阴影里,屏息凝神。

子时三刻,巷口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五个黑衣人,身形矫健,踏地无声,如鬼魅般掠至宅门前。为首之人打了个手势,两人翻墙入院,两人守在门外,另一人则警惕地环顾四周。

司闻渡眼神一冷——是军中身手,且训练有素,绝非普通家丁护卫。秦松林果然动用了兵部的私兵。

宅内传来闷哼,极短促,随即归于寂静。

片刻,翻墙而入的两人扛着一个麻袋跳出,麻袋蠕动,显然里面是人。

守在门外的一人低声道:“得手了,走。”

五人迅速向巷口退去。

司闻渡正要挥手示意动手,忽听另一侧屋顶传来破空之声。

三支弩箭疾射而来,精准地钉在五人身前地面,拦住去路。

“什么人?!”黑衣首领厉喝,拔刀戒备。

一道身影自屋顶飘然落下,玄衣劲装,面覆黑巾,只露出一双清冷的眼。他手中握着一把短弩,声音平静无波:“秦大人好兴致,夜深人静,来这小巷绑人。”

话音未落,四周屋顶、墙头,骤然亮起十数支火把,将小巷照得通明。二十余名京兆府衙役手持兵刃,将五人团团围住。为首的是京兆府少尹,冷着脸喝道:“奉府尹之命,缉拿盗匪!放下兵器,束手就擒!”

黑衣首领脸色大变,厉声道:“我等乃兵部巡夜卫队,在此捉拿奸细,尔等敢拦?”

“兵部?”少尹冷笑,“捉拿奸细,需深更半夜、黑衣蒙面、掳人入麻袋?可有公文?可有上官手令?”

“这……”

“没有?”少尹挥手,“拿下!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黑衣人互视一眼,眼中闪过狠色,竟挥刀欲冲杀出去。

就在此时,那玄衣人动了。

他身形如鬼魅,短弩连发,三箭精准射中三人手腕,兵刃脱手。同时揉身而上,一掌劈在黑衣首领颈侧,那人闷哼倒地。余下一人被他反拧手臂,膝盖顶在腰眼,瞬间瘫软。

电光石火间,五人全数被制。

少尹见状,一挥手,衙役上前将人捆缚结实,扯下面巾。火光下,那首领面容暴露,赫然是秦松林府上的护卫头领。

麻袋解开,里面是个五十余岁的干瘦男子,被堵着嘴,吓得浑身发抖,正是永丰粮行的老账房。

少尹看向玄衣人,拱手道:“多谢义士相助。不知义士高姓大名,本官好上报府尹,予以嘉奖。”

玄衣人摇头,声音依旧平淡:“路见不平罢了。此人既是重要人证,还请大人严加看管,莫让灭口之事再生。”

说罢,他纵身跃上屋顶,几个起落,消失在夜色中。

少尹望着他离去的方向,若有所思,随即喝道:“将人犯押回府衙,严加审讯!还有这账房先生,好生保护,不得有失!”

“是!”

同一时间,摄政王府书房。

烛火通明,顾见轻与颜可期对坐弈棋,但二人都有些心不在焉。

颜可期执白子,迟迟未落,终于忍不住抬眸:“兄长,司尚书那边……不会有事吧?”

顾见轻落下黑子,声音沉稳:“闻渡办事,向来周全。况且,我让叶萧带人暗中接应,万无一失。”

话音刚落,窗外传来三声鸟鸣,两长一短。

顾见轻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回来了。”

叶萧推门而入,单膝跪地:“主子,殿下。事成了。秦府护卫头领及四名私兵被京兆府当场擒获,账房先生已安全移交。司尚书让属下转告,他此刻需去京兆府‘凑个热闹’,晚些再来。”

顾见轻点头:“知道了。下去吧,让弟兄们好生休息。”

“是。”

叶萧退下,书房内重归寂静。

颜可期长长舒了口气,一直紧绷的肩膀松懈下来,这才发觉后背已沁出一层薄汗。

顾见轻起身,走到他身后,双手轻轻按在他肩上,力道适中地揉捏着:“累了便去歇着,不必等我。”

“我不累。”颜可期仰头,靠在他腰间,闭上眼,“只是觉得……这朝堂之争,步步惊心。今日是秦松林,明日又会是谁?”

顾见轻手指轻抚他鬓角,声音低柔:“怕了?”

“不怕。”颜可期睁开眼,眸光清澈而坚定,“有兄长在,有闻宣、卢大人、司尚书这些真心为国之人并肩,我便不怕。我只是……不愿见江山社稷,被这些蛀虫啃噬殆尽。”

顾见轻心中微软,俯身在他额上印下一吻:“我的宝儿,长大了。”

颜可期耳根微热,却未躲,只轻声问:“兄长,秦松林落网,太子那边,接下来会如何?”

顾见直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眸色深远:“秦松林是太子钱袋子,也是他连通北境走私的关键人物。此人落网,太子定会想尽办法捞人,或……灭口。”

“那账房手中的暗账……”

“那账房,是饵。”顾见轻转身,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影,“秦松林会想尽办法拿到账本,或毁掉。而太子,会动用一切力量,压下此事。我们只需等着,看他们会露出多少马脚。”

颜可期若有所思:“所以兄长才让京兆府介入,而非刑部或大理寺?”

“京兆府尹是皇上的人,不涉党争,只忠于皇命。此事由他接手,太子便不好明着插手,只能暗中动作。”顾见轻走回他身边,重新坐下,“而暗中动作,便容易出错。”

正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司闻渡的声音带着笑意响起:“怀舟,可期,我带了壶好酒,庆祝庆祝。”

他推门而入,手中果真拎着一壶酒,脸上虽有倦色,但眼睛发亮。

顾见轻挑眉:“京兆府那边了结了?”

“暂时稳住了。”司闻渡自顾自坐下,斟了三杯酒,“秦松林那护卫头领嘴硬,只说是私自行动,与秦府无关。但京兆府尹不是傻子,已上书陛下,弹劾秦松林纵仆行凶、掳掠百姓。至于那账房,我让人暗示他,若想活命,最好将知道的一五一十说出来。他吓破了胆,答应明日便写供状。”

他将酒杯推到二人面前:“来,先喝一杯。秦松林这根刺,总算拔了一半。”

颜可期端起酒杯,却不喝,只问:“司尚书,秦松林走私北境之事,证据可确凿?”

司闻渡笑容敛了敛,压低声音:“那账房手中暗账,我粗略看过,记录之详,触目惊心。过去五年,经秦松林之手运出关的盐铁、茶叶、药材,价值不下百万两。其中三成,流入东宫私库。另有记录,东宫曾通过秦松林,向北境几个部落购买过战马,但账上写的却购买牛羊。”

顾见轻眸光一冷:“战马?”

“是。”司闻渡声音更低了,“而且,不止一次。最近一次,是在半年前,购入北境良驹五百匹。怀舟,你可知这意味什么?”

颜可期手一颤,杯中酒液晃出几滴。

五百匹战马,足以装备一支精锐骑兵。太子私购战马,想做什么?

顾见轻缓缓放下酒杯,语气森寒:“他想养私兵。”

书房内一时死寂。

许久,颜可期轻声开口,声音带着不可置信:“皇兄他……当真敢谋逆?”

“未必是谋逆,但绝对是自保,或……逼宫。”司闻渡仰头将酒饮尽,眼中再无笑意,“皇上虽春秋鼎盛,但近年来愈发多疑,对太子也多有不满。太子这是怕了,想给自己留条后路。只是这后路……踩在了国法底线之上。”

顾见轻沉默片刻,忽然道:“此事,暂且压一压。”

司闻渡一愣:“为何?这可是铁证!”

“铁证,但还不够。”顾见轻目光深邃,“太子购马,未必亲自经手,大可推给秦松林擅自主张。我们要的,是能一举定乾坤的证据。比如……太子与北境部落通信的密函,或他私养兵马的确切地点。”

他看向司闻渡:“闻渡,秦松林入狱,太子必定惊慌。他接下来只有两条路:一是弃车保帅,让秦松林担下所有罪责;二是……铤而走险,灭口或劫狱。无论哪条,都会露出更多破绽。我们要做的,是盯紧东宫一切动向,等他们自己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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