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归家与父细说缘由 魏征惊叹女儿之才

蝗灾彻底平息的那日,林悦直到夕阳染红了田埂,才踩着满地碎金慢悠悠往魏府走。

春桃跟在身后,一路都在絮叨府里来了多少打探消息的人,朝中官员如何艳羡,陛下又是如何在朝堂盛赞她家小姐,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骄傲。

林悦却只觉得心烦,不耐烦地打断:“夸两句能多收两斗粮?能少生一场病?少拿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烦我,再磨蹭下去,晚饭的粗粮都要被下人分完了。”

春桃被她一噎,乖乖闭了嘴,心里却暗道自家小姐就算得了陛下夸赞,还是这副直来直去的性子,半分虚与委蛇都学不会。

刚踏入魏府大门,守门的下人便连忙上前躬身:“小姐,大人在书房等您许久了,吩咐您一回来便即刻过去。”

林悦挑了挑眉,心里了然。

白日里李世民在田间与她对话,又当场下令推行治蝗之策,这般大事,以魏征在朝中的眼线,定然早已得知消息。这位一根筋的父亲,此刻怕是既惊又疑,正等着她回去问话呢。

她掸了掸衣摆上沾着的草屑,没半点局促,径直往书房走去。

推开房门,魏征正端坐在案前,手中握着一卷书,却半天没翻一页,眉头紧锁,显然心绪不宁。屋内烛火摇曳,映着他略显疲惫却依旧刚正的面容,一身素色常服,没有半分官员的排场,一如他为人般清廉朴素。

听见脚步声,魏征猛地抬眼,目光直直落在林悦身上,上下打量了许久,眼神里满是复杂的情绪 —— 有惊讶,有疑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

“你回来了。” 魏征开口,声音比平日里低沉几分,“今日在城郊田间,你当真面见了陛下,还献上了治蝗之策?”

林悦随手关上房门,大大方方地走到案前,没有丝毫闺阁女子的拘谨,直言道:“不然呢?难不成还是我找人编的瞎话?陛下巡灾正好撞见,见我带着百姓抓蝗虫,便问了几句,我就把能治蝗的法子说了,就这么简单。”

魏征闻言,猛地站起身,语气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你可知面圣是何等大事?你一个深闺女子,未经传唤便与陛下议政,若是言语失当,轻则惹陛下不悦,重则可是欺君之罪!”

在魏征的认知里,女子无才便是德,闺阁女子本该守在闺中研习女红、熟读女诫,即便聪慧,也不该涉足朝政、农事这般外男都未必能理清的领域。

更何况他这个女儿,半年前还是个心思柔弱、忧思成疾的小姑娘,连与府外之人多说几句话都会脸红,如今竟敢直面当今圣上,侃侃而谈治蝗国策,这反差之大,让他一时难以接受。

林悦见他一副大惊小怪的模样,当即翻了个白眼,毒舌属性毫不掩饰:“父亲,您这脑子是不是只装了朝堂上的君臣礼数,连孰轻孰重都分不清了?言语失当重要,还是关中百姓饿死、庄稼被啃光重要?陛下是明君,又不是不分青红皂白的昏君,我献的是救命良策,又不是祸国妖言,他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降罪于我?”

她一句话戳得魏征哑口无言。

他一生以直谏闻名,最看重务实利民,可轮到自己女儿身上,却先被封建礼教的条条框框束缚了思维,反倒不如女儿看得通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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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征面色一阵泛红,坐回椅上,挥了挥手,语气缓和了几分:“罢了罢了,陛下既已采纳你的计策,还平定了蝗灾,便是好事。只是为父实在不解,你从前足不出户,连农事都未曾接触,怎会懂得这般多治灾、耕种的学问?”

这是魏征心中最大的疑惑。

林悦早有准备,总不能说自己是千年后穿来的现代灵魂,只能半真半假地编了说辞:“上次染风寒晕死过去,再醒来就像是开了窍,从前记不住的杂书全都想起来了,加上这段时间看着城外百姓饿肚子、闹瘟疫,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不管,便琢磨出了这些法子。”

她没细说,只捡着能说的讲,随后便顺着话题,把自己这段时间做的事一一说来。

从坚持喝沸水、勤洗手稳住府中卫生,到教佃户间苗、堆肥改良田地;从瘟疫初起时隔离病患、熏艾消毒,到蝗灾时破除迷信、人工捕蝗;从混合野菜熬粥赈灾,到规划田间蓄水保墒,桩桩件件,条理清晰,句句务实。

她说话依旧直白,时不时还毒舌吐槽几句:“那些百姓愚昧得很,瘟疫来了烧香拜佛,蝗灾来了跪地求饶,要是靠神明能活命,还要人劳作做什么?”“府里以前的管家也是个死脑筋,觉得我讲究卫生是矫情,要不是我强硬下令,府里下人早就病倒一大半了。”“父亲您整日在朝堂忧心国事,却连自家田庄的地都种不明白,租子收不上来,自己都吃不饱,还谈什么接济百姓?说句不好听的,就是本末倒置。”

换做以往,有人敢这般指责魏征,他定然会生气,可此刻听着女儿的话,他却丝毫恼意都没有,反倒越听越是心惊,越听越是叹服。

他原以为女儿不过是一时小聪明,碰巧想出了治蝗的法子,可如今才知道,女儿从衣食住行到农事灾荒,全都有一套自成体系的道理,绝非侥幸而为。

眼前的少女,早已不是那个心思纤细、弱不禁风的魏舒婷。

她眼界开阔,见识卓绝,行事果决,言辞犀利,心中装着民生疾苦,手里握着利民之法,比起朝堂上那些只会空谈义理、纸上谈兵的官员,不知要强出多少倍。

魏征看着眼前身姿挺拔、眼神清亮的女儿,心中百感交集,既有愧疚,又有惊叹。

愧疚自己身为父亲,从前只一心扑在朝政上,忽略了女儿的成长,从未关心过她心中所想,甚至连她大病之后性情大变都未曾细究;惊叹于女儿竟有如此惊人才华,小小年纪,便有经世济民之能,远超寻常男儿。

“为父…… 当真没想到。” 魏征长叹一声,语气里满是唏嘘,“舒婷,是父亲从前忽略了你,竟不知我的女儿,有这般本事。你所做的这一切,利国利民,比为父在朝堂上谏言百句都要实在。”

林悦见他终于认清现实,也收敛了几分毒舌,淡淡道:“我也没想过要做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不过是想让咱们府里人吃饱穿暖,让周遭百姓少受点苦罢了。父亲您是清官,可清官也要活下去,才能做更多实事。”

魏征连连点头,看向女儿的眼神彻底变了,从以往的父亲对女儿的疼爱,变成了对有才之人的敬重。

“往后你若有什么想法,尽管去做,府里一切为父为你撑腰。” 魏征郑重开口,“若是有人敢因你是女子便刁难你,为父定然为你出头。”

林悦嘴角微扬。

有了魏征这个当朝谏议大夫撑腰,她在这大唐行事,便又少了许多阻碍。

而她心里清楚,治蝗、防疫不过是开始,想要真正安稳度日,让关中百姓再也不受灾荒之苦,还有更多的事情要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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