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高空之中,军团与叛军战线另一端。

云四的飞船刚一抵达圣巢附近,立刻遭遇了自动防御网的火力攻击。

密集的炮火从圣巢外安装的炮台上射出,织成了一张密密麻麻的大网,上千度高温的激光足以融化绝大多数金属物质,锁定目标的导弹只需要一发就能够让他们原地开花。

然而这丝毫难不倒罗浮最好的飞行士白珩小姐,她开着飞船在火力网中左冲右突,像一只来回挑衅蜘蛛的飞虫般反复在这张大网上横跳,愣是没让激光与导弹擦到飞船一点。

她一脚油门就是一个完美的锐角机动,造翼者不怎么聪明的自动防空系统只会徒劳的追逐着她的背影,却始终无法命中她。

从操作上来说,她的表现极为精彩,然而这精彩的技术对她飞船上的乘员实在不太友好。

舱室内,所有没坐在椅子上系好安全带的生物与非生物全被加速度创了个正着,艰难而狼狈的找地方把自己固定好,然后就可以和飞船一起体验瞬间停车与瞬间飙速的感觉。

本质上说应该还算个普通短生种的百冶已经面露菜色,他此前还从来不知道自己居然有着类似晕车一般的晕星槎的毛病。

他一边暗自庆幸自己已经有几个小时没吃东西,不会在这剧烈的摇晃里制造一些惨案,另一边则有个声音解释这根本不是他的问题,以白珩这个开发,谁坐她的星槎不会晕? !

……哦,镜流可能真不会,前剑首身强体壮,同时乘坐经验丰富,早就抗性拉满了。

脑海中的思绪奔波到此,白珩又拉了一把操纵杆,飞船以倒飞的姿势躲过角度刁钻的激光炮。

姿势很帅,飞船无伤。

只有一个小问题。

在场唯一的工程师百冶先生被晃的七荤八素,此时终于从船体中传来的不堪重负的吱呀声中想起自己刚刚准备提醒什么了,他崩溃地喊:

“白珩,你悠着点!再好的飞船也经不起你这么折腾!这里可没有天舶司的一整个损管团队给你霍霍!”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专业判断,百冶话音未落,飞船AI的提示音就在所有人耳边响彻:“警告,动力系统严重过载;警告,四号引擎停机,动力下降百分之二十;请注意……”

白珩听见了是听见了,却头也顾不上回的朝他喊:

“不行!对面攻击太过密集,不这样很难躲开!我要加速了,准备好——”

飞船又一个迅猛的提速,冲过了两道激光的交叉点,红色的警报闪烁的更加快速,又一个引擎发出了过热警告。

这样下去显然不行,他们得立刻换个打法。

“哥!那些!带炸药的!飞船!还剩几艘!”刚才差点被从舱头甩到舱尾的景元被加速度压在座位上动弹不得,只能几个字几个字的往外吐,“数量够用吗!我们强闯过去!”

一句话说的七零八落的,应星勉强拉出系统面板看了一眼,接着在心里疯狂算了一边:“够了!这部分控制权给我——白珩!”

狐人小姐连应声的空都没有,左手一推操纵杆,右手在操作台上按了几个键,比了个手势就继续和火力网斗智斗勇,眼见马上就要开坏第二个发动机。

在天旋地转里,仙舟的高级工程师以超越凡人极限的精神力接管了那几艘装满□□的飞船的控制权,而后计算着角度与时间,操纵它们一艘接着一艘朝火力网的关键节点冲去。

这些飞船上面没有驾驶员,完全受中央电脑控制,不能执行过于复杂的命令,但当做异动炸药包,直接贴脸冲到目标上没问题。

圣巢防御网显然不具备识别这些不属于己方的飞船目的的能力,依然按照预设的逻辑锁定了闯入既定空域的目标,然后对这些毫无闪避意味的飞船发起攻击。

“白珩姐,撤——!”景元看见飞船进入攻击范围,朝白珩喊到。

飞船又划出一个惊险刺激的锐角,生生从火力网边缘脱身。

几乎是几秒钟后,第一枚□□就顺利命中了袭击飞船,双方所携带的易燃易爆物品也非常顺利的发生了化学反应。

由于有一颗导弹的助燃,这次爆炸甚至比之前苏玛送造翼者军官上天时还要激烈。

轰——!

载着众人的飞船也受到了爆炸的波及,剧烈的颠簸了一下。

好在众人已经在先前的翻滚中把自己固定好了,因此都没有受到损伤。

爆炸过后,白珩手速飞快的重启防护罩,同时注意着火力网何时能出现一个足够飞船通过的缺口。

巨大的爆炸直接炸翻了四周开火的枪炮,把圣巢原本完美的防护炸出了一个巨大的漏洞,甚至还在圣巢本体的护甲上炸出了一个坑来。

当然,一次爆炸还远远不够。

接下来的一分半钟里,一场连环爆炸在火力网中爆发,第一次爆炸的凹坑在如此契而不舍的努力下终于变成了一个焦黑的大洞,露出这个庞然大物的内部结构。

事实证明,苏玛女士说的没错,这个看起来简单粗暴的爆炸计划异常的行而有效,甚至成功的进度都清楚的肉眼可见。

某位刚刚被那女人骗了的游侠脸色铁青,同时在心里又一次奇怪。

一个明明之前一直为造翼者佣兵团做事,不管怎么说都和仙舟是敌对关系的人,她到底为什么这么向着少说有八百光年外的仙舟联盟和仙舟人?甚至为了帮助几个仅有一面之缘的仙舟人,愿意付出巨大的代价?

他的思考没有着落,就听见舱室内的警报声更加尖锐,飞船的第二个引擎终于宣布报废,整个飞船的动力瞬间下降到了只剩百分之五十的地步,这下无论如何,她都不能继续之前的打法了。

但没关系,此时圣巢表面被炸出的那个大洞已经可以清楚的显露出里面的景色——那似乎是一处巨大的空舱室,没有人,也没有任何东西,简直是完美的停机坪。

白珩当机立断,一推操纵杆的同时,把防护罩的功率拉到最大以防万一:“我要迫降了——做好撞击准备!”

这位经验丰富的飞行员再一次从四周已稀疏许多的火力中穿过,不过这次她没有在被逼退,而是径直驾驶着飞船,朝着那个被炸开的大洞冲过去。

相比起整个圣巢,他们的这艘飞船实在是小的有些可怜。

但小也有小的好处,那就是在即将失去动力的时候,白珩可以直接把飞船开到圣巢的里面再降落!

由于此前他们损失了足足一半的引擎,这场降落稍显颠簸,飞船在舱室中滑行了一段距离,最终险些侧翻的撞在了对面的墙壁上,甚至避开了燃料箱的位置。

幸好白珩身上的坠机buff这次幸运的没有生效,降落非常成功,无人受到除了险些被晃晕脑浆外的任何伤害。

舱门打开后,第一个从飞船里爬出来的人是波提欧,还是第一次见识如此高超驾驶技术的巡海游侠此刻感觉自己身上的螺丝都被甩松了,暗自嘀咕离开这破地方后他一定得找个医生检查一下。

紧随其后的是银枝,这位骑士像一位绅士一样贴心地伸出胳膊,扶住了正捂着嘴想吐的游侠。

这位平日里一个人开飞船满银河乱跑的骑士大约对这种程度的颠簸早已有了远超常人的抗性,此时甚至还还有空面带微笑,夸白珩刚刚的几个锐角机动的幅度与时机都如此完美。

“能驾驶着飞船画出如此精美的几何图案,您也一定是一位受伊德莉拉眷顾的人。”

好不容易站在平地上缓过来的波提欧听见这话震撼不已:“……我以后决不会上你的飞船的,大宝贝。”

骑士压根没理解他说这话的原因,却不妨碍他露出遗憾的表情:“那真是令人遗憾,挚友,我还希望能与你共同在希世难得号上探讨何为宇宙的美呢。”

波提欧:“……”

“哦,对了,那边的那位先生,您看起来不太好,请问您需要帮助吗?”银枝照旧无视了他的沉默,抑扬顿挫的询问道。

啥?

波提欧莫名其妙了两秒,然后突然意识到骑士不是在和他说话。

他朝银枝发问的方向看去,就正对上了一双陌生的灰色眼睛,一个陌生的男性鸟人正站在这间字面意思上“门户大开”的舱室的舱门外,呆滞的注视着他们这一行从天而降的不速之客。

双方一时间都陷入了沉默。

好消息是,十分显而易见的,在这场不期而至的遭遇里,从人数以及武力上来说,失败的一方不会是他们。

几秒钟后,灰眼睛的男人似乎终于从看见一艘飞船开进来的震撼里缓过劲,要转身跑走,波提欧正要掏枪让他站住,镜流就从飞船里跳了下来。

白发的女人第一眼就看见了这个倒霉的造翼者,在落地的瞬间,她脚下就蔓延出薄薄的冰层,男人脸上还未干的血迹瞬间凝冻,这是一个无声地威胁。

剑首举起剑,对他说:“站住,别动。”

男人果真站在了原地,在镜流说出这句话的瞬间,波提欧似乎从他那张板着的脸上看到了一闪而过的生无可恋。

男人长叹一声,举起双手,对他们做出了投降的姿势。

……

……

当光锥的光辉变得黯淡,从中迸发出的紫色蛛丝渐渐消失,被流水控制住行动的萨姆似乎也终于耗尽了能量,面甲上猩红的光像烛火一样闪烁,最后彻底熄灭。

此时,周遭所有异变的造翼者都已经被它的双手撕碎,唯二还站着的丹枫踩过满地支离破碎的血肉,冒险靠近了机甲。

在这个距离上,丹枫听见一个细弱的声音正如同梦呓般喃喃着:“不行……回去……”

“萨姆”的意志已经被卡芙卡的言灵所压制,但流萤自己似乎也到达了极限。

现在两个意识虚弱的势均力敌,竟然谁都抢不到身体的控制权,才让让装甲一动不动。

进入过载模式后,“萨姆”内部的温度正在飞速升高,流萤在高温里昏昏沉沉,她已经感不到痛苦,只是一味地靠最后一点意识撑着,不要输给“萨姆”。

这具身体里的两个意识一直在长久地争夺唯一的生机,流萤明白,输给“萨姆”就是输给死亡,而她想活下去。

黑暗中的时间漫长的好像过去了有一整个琥珀纪,直到一个略为遥远的声音传来:“……能听得见吗?解除武装,接下来的事交给我。”

一时间,她想不起来对方是谁,但不知为何,在听见这个声音时,她感到一点珍贵的凉意,好像风又像水,将地狱烈火带来的无边燥热驱散了些许。

这灼热中唯一的冰凉为她带来了新的力量,让流萤在这场势均力敌的角力中获得了微弱的优势,僵持的天平两端被人投下最关键的砝码,朝她的这一侧沉下去——

她从黑暗中拼命上浮,被遮蔽的感官带着巨量的疼痛归来,天旋地转、天昏地暗里,夺回身躯的控制权刹那,她唯一记得的事是耗尽力气,解除随时会失控的火萤武装。

下个瞬间,她跌入一个微凉的怀抱,对方衣服上的金属配件扎的她有些痛。

但相比起在“萨姆”装甲内接受烧灼的煎熬,乃至从前无数次战斗至濒死的体验来说,这点刺痛实在不算什么。

视野中充斥着大片的猩红,她已想不起来之前发生了什么,只感到有清凉的流水包裹住灼伤的皮肤,让疼痛暂时退却,而后,无边无际的疲惫泛上来,她沉入另一重更为寂静、更接近死的黑暗里。

她再也撑不住了,闭上眼,完完全全的向这个有些熟悉的怀抱倒下去。

丹枫接住倒下的女孩,云吟术快速修复了她身上烧伤的伤口,但精神过载带来的损伤需要用足够的休息来恢复,这不是他用云吟术能解决的问题。

现在,他得先找个安全的地方让她休息。

虽然面见鸣霄、寻找倏忽去向的事很重要,但他不可能这么将重伤的女孩扔在这。

看来这趟寻找鸣霄之旅只能在此打住了,反正这么大个造翼者军团长不会凭空消失,下次……丹枫叹气,正要转身时,一个声音突然从身后响起。

竟然是那个一路被劫持到这、又险些被造翼者自己人干掉的造翼者女首领。

“等等,这位……尊贵的客人,把她交给我吧,我可以带她离开圣巢,你进去找鸣霄!”

方才与卫天种开战后,丹枫一直没看到她的身影,还以为对方已经趁乱跑掉了,现在才发现她刚刚原来胆大的躲在了战场稍远的一处死角里,直到现在战斗完全结束,她才重新跑出来。

丹枫看向她,女首领投降似的举着空空的双手,试图证明自己是可以相信的。

被审视的目光盯着,咥力咽了口口水,似乎很怕面前这位神出鬼没的不速之客一个不高兴把她也变成那些死掉卫天种之一:

“您或许了解过,佣兵团其实只是军团的附庸……今晚过后,不管真相如何,佣兵团在军团眼里如今都已是叛徒。”她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显得理由充足,“与其之后遭到军团报复,我不如先给我和手下的几百号人找条退路。”

反正此刻,她手下的人莫名其妙发起了叛乱,她自己被迫带着这两个危险的客人来到了圣巢最心脏的位置,叛徒之名已经是板上钉钉,遭到军团的清算报复已经是肉眼可见的未来……倒不如赌一把,赌这场混乱能够彻底推翻军团在新穹桑的统治。

丹枫很轻易的理解了她的想法。

逻辑上这确实说的通,但这个女人真的可信吗?她之前和那个军团高层,可不像是不熟悉的陌生人。

女首领补充道:“……我本身就是从军团叛变的叛徒,早已和军团没有任何瓜葛,甚至算是军团的敌人,请相信,帮助军团对我和我的佣兵团而言没有任何好处。”

丹枫审视着眼前的女人,等待她继续说下去。

但咥力此时已经近乎苦笑了,她手中根本没什么筹码,只是想赌一把而已。

“让您失望了,我没什么能给您的保证。事实上,正如您所见,我也不过是个被蒙骗至此、被背叛的可怜虫,我一无所有,只是想寻求一条生路……我没有任何对她动手的理由。”

丹枫注视了她片刻,最终点了头。

接过正深度昏迷的少女,女造翼者带她往来路离去,不管接下来这里发生什么,她们都不会受到波及了。

至此,所有无关者都已死去或者离开此地,只剩下丹枫站在一地尸骸里。

龙尊洗掉手上的血迹,缓步朝更深处的黑暗走去,他面前没有箭头出现,黑暗尽头只有一扇门存在、且只存在。

作为一个飞行器上的门来说,这扇门实在高大的有些过头了,它更应该被镶嵌在什么古老而巨大的、借住山巅修筑的神殿上,而非被安装在一艘飞行棋里。

大门的金属表面上雕刻着巨大的、极为华丽的三目徽记,如同一位守门人般,注视着每一个抵达此处的拜访者。

丹枫伸手按上金属冰冷的表面,用指尖随意敲了两下。

这轻到近乎无法听清的敲门声显然只是走个形式,在触碰到金属的瞬间,龙尊感受到了一种诡异的生命力,正在这无机的造物中涌动,就好像它、它背后的东西、乃至整个圣巢,都是个活物般。

它们活着,它们注视着一切,它们知晓他的到来。

于是他试探地问:“不准备给我开门吗?”

几秒钟的死寂过后,那如山般沉重的两块巨大金属突然像是被惊醒了般颤动了一下,接着,大门真的自己动了一下,朝后开启出一道只供一个人通过的、比起这里更为黑暗的缝隙。

一股极为寒冷的、裹挟着一种怪异气味的风从缝隙中吹出,像是从地狱吹来。

门后,是另一片广阔而空寂的空间,一道极为漫长的阶梯上,巨大的王座独自矗立在中间。

王座背上连接着无数条不明的管线,它们的另一端消失在头顶的黑暗里,像是无数条连接着傀儡的丝线。

王座之上,一个枯瘦的人影此时缓缓抬头,看向闯入此地的不速之客,他开口,声音嘶哑如死尸:

“欢迎、欢迎,不请自来的客人,我等你很久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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