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丰饶民的面容隐没在周遭的黑暗里,他一动不动,似乎并不知晓方才隔着一扇门发生的惨烈战斗,也不知道他那些忠诚的下属都已经命丧黄泉。

“鸣霄?”

“是我。”首领的脑袋动了动,似乎是在点头,他的目光自上而下投下,带着一种上位者的睥睨,“多亏有使者大人的提醒,我才能在此迎接我尊敬的客人。”

那感觉让人不快,丹枫不动声色地用水汽检查着周遭的一切,他谨慎地问:“使者?倏忽还需要专门为你派来使者?”

“神使大人正在沉眠,自然需要使者来确保它的意志。”首领发出模糊的笑声,“好了,闲聊到此为止吧,让我们聊聊正事……我等待您很久了,只是为了和您谈一笔交易。”

“您不惜花费这么大的力气前来见我,我猜应该与与那位神使大人有关,对吗?”

他低声笑起来,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产生层层的回音,仿佛有成千上百个人同时在发笑:

“您想从神使大人那里得到的东西,我也可以给您,同时您还可以得到军团的助力。就算您想要灭绝步离野狗,军团也绝无二言。”

丹枫沉默了。

他并不是在考虑鸣霄提出的交易的可行性,而是他突然意识到,鸣霄是在跟他说一件他根本不知道的事。

……那个使者都跟这家伙说了什么?

看着王座上那个衰老的、诡异的影子,丹枫没有说同意也没有说不同意:“倏忽在哪?”

“神使大人仍在沉睡,通往它长眠之所的路并不在穹桑,渴求神力的野狗们把守着唯一的通路,他们可比我要贪婪的多了。”鸣霄喃喃如梦呓,“客人啊,不如就在此停下,这样你我都可以得到自己想要的。”

造翼者的语气堪称温和,循循善诱,给出的条件听起来也好的惊人,问题只有一个——他的诱导对象到现在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准备和倏忽做什么交易。

但这难不倒和各路人马有几百年扯皮经验的龙尊,丹枫面上不显困惑,而是好似真的认真在考虑是否要答应。

他的神色是如此认真,而当他最后开口时,好像真的为此动摇过似的:“……你区区一介丰饶民的首领,却妄言能与神使带来同样的奇迹?”

这几乎是委婉的同意了,鸣霄的声音中带着笑意:“我一介凡人,的确不敢与神使比肩,但倘若我手中有神明亲赐的神迹呢?”

丹枫眯起眼:“你知道我要什么?”

鸣霄低笑一声:“凡人追逐【丰饶】,无非是渴求长生、拒绝死亡,区区起死回生、不老不死,在这一点上,神使与神迹并无区别。”

“古老的年代里,生命的神祇赐予我族不死的穹木,羽皇凭借此引领我们的先祖穿梭星海,掠夺财富。”

“那时求药的诸仙舟才刚刚启航,步离人还在青丘与狐族争夺赤泉的归属,宇宙蒙昧混沌,唯有造翼之民于丰饶之途上长盛不衰。”

“我们是行走于生命之途上的最古老族群之一,时间赐予我们无穷无尽的宝藏,岁月带来的积累足以让给出你想要的一切。”

“我听过你们的传说。”丹枫轻声开口,话语却异常残忍,“但那棵树不是早就被反物质军团烧掉了吗?”

鸣霄的声音顿时卡了片刻,然后生硬的转折道:

“……是啊,一切繁荣终有尽头,纳努克的金血点燃了药师的神迹,最后的羽皇于烈火中化作灰烬,黄金的年代戛然而止,祖先们不得不离开故乡,流离星海。”

“但这一切即将终结,神木不日便将重获新生,只要您愿意与我等携手,我族也必然不吝与您分享这般荣耀。”

丹枫对这煽动性的话语毫无反应,摒弃一切修饰语情绪,他抓出鸣霄这段话中的关键:“一介凡人,妄想复活神的奇迹?”

被嘲讽的鸣霄一点也不生气,他的语气几乎平静到了一种诡异的地步:“我充分理解您的顾虑,毕竟过去我也怀着这样的念头,直到我得知,凡人要达成这样的奇迹并不困难,只需一枚星核。”

一枚星核。

故事的最后一块拼图终于拼上了。

造翼者为复活穹桑而与倏忽结盟,但不知为何倏忽却没能让他们满意,于是鸣霄选择了它的使者——至少此人自称是倏忽的使者——想从他这拿到星核完成自己的目的。

那么问题来了,这个人可能是谁呢?

知晓他手里有星核一事的人屈指可数,把范围限定到翡翠四后更是只剩下唯一一个选项;而好巧不巧,此人也在丰饶民中位高权重,还能直接接触丰饶民首领。

这一次,丹枫的沉默几乎比之前加起来都要久,就在鸣霄以为自己万无一失时,就听见长阶下冷不丁传来一句话:“如果我拒绝呢?”

鸣霄脸上虚假的微笑终于褪去了,他喉咙里发出濒死般的喘息,每一个字都像是拼命挤出来的般,变得极为嘶哑:“您当然可以拒绝我的提议,只要你能……战胜我。”

他话音未落,身后的黑暗中便蔓延出无数扭动的影子,朝唯一的敌人扑来。

……

……

丰饶民向来不是那么容易被杀死的生物,但这不代表他们能在遭受头部的重创后眨眼恢复如初。

他是被一阵剧烈的震动与巨响所惊醒的。

恢复意识时,伐阳花了好一会,才想起来之前发生了什么。

从狼巢返回的军团长在得知这几日新穹桑发生的事后,出人意料的并没有暴怒,只是要求立刻调整布防,并且召集了所有中高层军官在今夜来到圣巢商议要事。

奇怪的是,军官们抵达圣巢后,鸣霄却始终未曾露面,也未曾下达任何具体的命令,只是让所有人都在门外等候。以至于伐阳甚至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鸣霄并不是让他们在等候自己,而是在等候……别的什么人。什么会在今夜抵达的……不速之客。

当然,伐阳从来不会质疑鸣霄的决定,他原本也是那群等候者中的一员,直到他突然收到了自己手下的紧急消息,才得知下城的老鼠们居然趁着军团调整防务,内部空虚的机会们发起了全面叛乱。

城内的少许驻军猝不及防全军覆没,而由于所有中高层军官都被召集到圣巢,早已被分散给各个军官的指挥权得不到调度,导致驻军应对几乎是一片混乱,竟然和叛军打的势均力敌,简直丢尽了军团的脸。

事已至此,伐阳不得不出面去收拾下面的烂摊子,然而他连圣巢都没出,就撞上了不该在此的咥力。

……还有那古怪的银色铠甲!

回忆起那燃烧的银色身影,头部未愈合的伤口似乎又隐隐作痛了几分,伐阳彻底清醒过来,他摸了一把脸上干掉的血痂,忍耐着疼痛快速权衡起当下局势。

圣巢内、鸣霄身边有近百名卫天种防卫,几乎是小半个军团的精锐,如果这都赢不了,多他一个也没什么用,而群龙无首的下城驻军却立刻需要有人指挥。

打定主意,伐阳立刻扶着墙站起来,一边踉踉跄跄的往中央舱段走,一边摸出通讯器,试图接通驻军的通讯。

然而事实证明,他的运气向来不怎么样。

他没能走出一条舱段,迎面就听见了几个陌生的声音说着古怪的话,再往前走,伐阳赫然看见本该是某个舱室的地方现在多出了一个大洞,洞里有一艘小型飞船,以及一群陌生人。

红头发的男人正微笑着询问他是否需要帮助。

他的通讯好巧不巧在此时接通了,一小阵嘈杂过后,他最得力的下属弋风急躁的声音传来: “长官?长官!你能听得见吗……”

与弋风的声音同时响起的,是另一道冰冷的声音,白头发的女人在看到他的瞬间便带来彻骨的寒意。

那倒霉的通讯器没能幸免于难,在寒霜里裂成了两半。

支离的剑锋离伐阳的脖子只有几厘米的距离,镜流稳稳的拿着剑,一副你敢说一句废话我就宰了你的架势。

伐阳被这一行人团团围住,镜流横剑指着他的脖子,剑锋上的寒气在凝结的血痂表面甚至形成了一层薄薄的白霜:“你是什么人?”

被指着要害,伐阳喘了会气才有力气抬头,似乎认清了自己不是这些人的对手,他不准备做无谓的反抗:“孔雀天使军团下属军官伐阳——你们又是谁?要做什么?”

女人身边的白头发青年这时笑眯眯的开口:“别紧张,伐阳先生,我们不是来找你的。”

“我们有事要和你老大聊聊。”年轻的骁卫人畜无害,笑容可掬,“事情紧急,可否请你带个路?”

伐阳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镜流的剑就又往前送了两分,意思显然是你好好考虑一下再开口。

沉默了一会后,伐阳深深地吐出一口满是血腥气味的空气:“……好,我带你们去见军团长大人。”

要么死要么答应,他没得选。

脖子上的剑锋远去了几分,造翼者从地上爬起来,深一脚浅一脚的开始带路。

……

……

叛军的骚扰仿佛没完没了。

那些残破的、东拼西凑出来的飞船甚至连一支完整的舰队编制都凑不齐,却在一群乌合之众手里成功拖延了军团的精锐至今。

那些飞船体积都很小,驾驶员操纵起来简直非人的熟练,彼此之间配合灵活,各个方向的调度都毫无延迟——这是精锐中的精锐才能做到的事,那群活在阴沟里的老鼠什么时候有这么大能耐了?

“……长官?长官!”

好不容易接通的通讯不知为何被挂断,弋风暴躁的将通讯器砸到地上,咬牙继续对付视野内窜来窜去的众多小飞船。

军团早该像碾死虫子一样碾死这些杂碎,他们当然有这样的实力,但阻碍军团这么做的正是军团自己!

严格意义上来说,如今的孔雀天使军团与当年咥力叛逃时的军团,早已不是同一个存在。

几大旧军团在重组时均已濒临崩溃,整个过程仓促而混乱,以至于虽然保持住了主要的建制,但却遗留下了巨大的问题。

重组军团意味着权力的重新分配,而每个能享有利益的卫天种贵族都不想放弃自己得到的利益,大军团长不得不一再退让,才勉强完成了重组。

但新军团的指挥权却被控制在了单个卫天种贵族手中,这些卫天种贵族们组成的权力核心才是真正控制军团的力量。

中高层卫天种军官们单独掌握着自己手下一部分卫队的绝对主权,这份权力甚至高于大军团长的命令,平日他们只是向军团长出借了自己的权力,只要卫天种贵族认为某个命令不合自己的利益,他随时都能命令自己的卫队退出战斗。

今夜也是同样的原理。

得不到各自直属卫天种的命令,驻地的各个卫队只能进行极小规模的被动防御,反击也乱七八糟毫无章法。

反正被抢走的也不是他们的飞船,各个队长只要管好自己的那一小片地就好了,就算问责也可以以没有出击授权搪塞过去。

当然,正常情况下这种事并不会发生,注重面子的卫天种贵族们根本不会允许一群老鼠在自己头上撒野。

但偏偏是今晚,所有的卫天种长官都被召唤到了圣巢,叛乱发生后,他们与圣巢的通讯完全中断,没有人能拿到作战命令,各个卫队各自为战,与叛军打了场没眼看的烂仗。

弋风气急败坏地要朝正前方叛军的一艘小型飞船开火。

对面的小飞船似乎预感到了他锁定了自己,那艘飞船立刻朝左侧躲闪,紧接着就从视线死角里又飞出两艘飞船,角度刁钻的开火反击。

又来了!又是这样!弋风恼火的中止开火,先躲开敌人的炮弹。

叛军的小飞船火力并不怎么样,正面对射连军舰的防护罩都打不穿,但叛军却次次都阴险的瞄准了极为脆弱的燃料仓。

放走几个老鼠顶多被长官们训斥一顿,可要是被老鼠弄坏了自己宝贵的军舰,长官们绝不会放过他们的。

卫队的每个成员都清楚这一点,他们的敌人也是。

袭扰的几艘小飞船在战术成功后又瞬间分散到了不同的方向,让人想追击都得先考虑追哪艘。

又一次被戏耍的愤怒让弋风的忍耐力终于到达了极限,理智像是崩断的琴弦一样炸开,他一把切入伐阳名下卫队的内部频道,声音阴鸷的下令:“所有人,跟我出击。”

频道内传来沙沙的声音,队员有些失真的声音响起:“队长?你联系上伐阳大人了?”

“没有,通讯还是中断的,这是我个人的决定。”弋风冷冷地道,“这次出击的所有责任都由我来承担,现在,执行我的命令。”

几分钟后,战场上的所有人都发现,有一支卫队飞出了军团驻军的空域,朝着叛军的后方冲去。

它们像划开战场的利剑,直接击碎了叛军脆弱不堪的防线,而意识到自己不是卫队的对手后,那些飞船竟然开始主动给弋风让路。

护卫舰纷纷闪开,露出原本被保护在最中间的指挥舰,在弋风瞄准它时,叛军的指挥舰突然发来了一条通讯申请。

军官按下发射按钮的手顿了一顿,鬼使神差的接通了通讯。

一个有点熟悉的女人声音响了起来:“在对我开火前,不准备先听听您长官的命令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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