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翡翠四发生的变故还远未传到千百光年之外的罗浮。

低沉的嗡鸣声穿透列车的整个车体,丹恒适时地从睡梦里醒来,就听见帕姆在敲智库的门:“丹恒乘客,列车到站了帕!你醒了吗?”

他应了毛茸茸的列车长一声,起床简单梳洗一番后就披上外套,来到了主车厢。

车窗外已经可见成千上百条等待驶入回星港的飞船,其他人都已经聚齐了,只有他来的格外晚。

离列车入港还有一小会,姬子正在和瓦/尔/特聊什么新的银河见闻;随他们一同来罗浮的克拉拉拘谨的坐在一边的沙发上,帕姆对这个临时乘客十分照顾,然而小姑娘似乎很不理解为什么兔子会说人话,一直睁大眼怯生生的缩着……

一同坐在沙发上的星和三月七发现了他的到来,神神秘秘的冲他招了招手。

看见她俩凑在一起嘀嘀咕咕,丹恒心里生出一点不好的预感。

但他还是不得不凑过去,以免两个活宝真的整出什么麻烦。

好在两个姑娘似乎只是在聊天,不过聊天内容是……

“丹恒老师,你头发是怎么打理的?全靠遗传吗?”

丹恒:“……什么遗传?”你们又在说什么奇怪的东西?

他茫然地坐下,听着星和三月七左一句右一句的聊了大半天,终于弄明白这俩活宝是在问他持明本相时头发那么长还那么顺滑是怎么做到的。

“你兄弟的头发也很长,一定是遗传吧!”

丹恒:“大概……是吧。”

反正每一代饮月的出厂设置就是这样的,龙尊的事你别管,谁说这不算另一种永恒不朽呢。

“哦,”星举了举手机,上面是一个她发了几十条但没有收到任何回应的聊天界面,“对了,丹恒老师,你兄弟好多天没上线了,他是还不太会用手机吗?”

丹恒思考了一下,丹枫虽然没怎么用过手机,但罗浮有玉兆做手机的替代品,应该不至于不会用。

“大概是离太远了,没信号吧。”

这个理由很合理,失魂星系确实离银河域内很远,没信号也正常。

他最后一次收到景元的消息也是在他们到第十七太空港的时候,而域外本就十分混乱,连星际和平公司的通讯服务也难以覆盖,消息流通不畅也是应当的。

贝洛伯格的情况稍有些麻烦,罗浮便增派了更多人手,列车离开的比景元他们晚了些日子。

由于丹恒不便光明正大的出现在云骑军面前,后续需要抛头露面的各种跑腿事就全给俩姑娘包了。

她俩倒是在贝洛伯格和刚认识的朋友们玩的不亦乐乎,而丹恒只好担起照顾克拉拉的职责。

七百年的寒潮带来的灾害并非一朝一夕可以修复,云骑军还需要在贝洛伯格留很长的日子,只不过那就不是列车要操心的份了。

照顾孩子。丹恒没干过这事,他自己基本是被人照顾了好些年的那个,更想不明白丹枫之前是怎么带孩子的。

——后来听星详细提起他们在地下的经历后,丹恒确定丹枫也压根不会带孩子,叫这么小的孩子又是守阵地又是上战场的,这合适吗?

然而丹恒随即想起,这代饮月君当年还是孩童之身就曾与还未成为剑首的镜流合作杀敌过多次,所以在丹枫的观念里,这好像的确没什么大不了的。

丹恒沉默了。

……果然,都是持明龙师的错。

手法生疏地照顾孩子的丹恒熟练的把锅扔给了龙师们,一边略有忐忑的猜测如今罗浮的情况。

要只是持明的麻烦追上来,丹恒是不怕的,可如今不是自己一个人回来,反叫丹恒有了十足的忧愁。

景元如约给姬子发了邀请函,那邀请却是腾骁写的。

也不知道腾骁将军如何未卜先知,这封早就写好的邀请函用的理由竟是感谢列车在贝洛伯格帮助阻止丰饶灾害蔓延。

刚好,几个月后,罗浮要举行这一代持明龙尊的袭名仪式,众无名客可以借此机会来罗浮游玩几日,体验仙舟美景。

当然,他们都看得出来这是个借口,所以在收到邀请后,姬子和丹恒单独谈了谈。

红头发的领航员女士给丹恒倒了一杯热羊奶,让他不要紧张:“丹恒,我想知道,你对这份邀请意下如何?”

丹恒握着杯子沉默不语。

沉默过后,姬子再次开口,这还是她第一次向丹恒提及当年的情况:“十年前,那位景元骁卫通过另一位无名客联系上了我,他说……他有一名故人辞世数年,身后却机缘巧合,留了个无牵无挂的尾巴。”

“可惜故人人虽身死,生前的恩怨却未随之一笔勾销,仇敌虎视耽耽,他恐故人遗留就此困缚浅海,无缘自由之身。”

“听闻星穹列车重新启航,望列车能为他容留一隅,余生远走星海,也算圆满故人遗憾。”

美丽的领航员记性很好,仍然清楚的记得多年前那封信函的内容:“……时隔多年,他又向我发来邀请,想来或是有太多迫不得已,才请你返乡一叙。”

丹恒握着杯子的手指紧了紧,他垂下眼:“姬子小姐,我同样不愿我带来的麻烦波及列车,或许,是就此别过的时候了……”

“丹恒,你知道那时,我在给他的回信里写了什么吗?”

姬子停止了搅拌咖啡,她明亮的金瞳在热气里有些模糊,像十年前丹恒离开罗浮时的那场细雨。

“景元先生虽未曾详细解释,却隐晦提及了你或许背负的众多死结,而我告诉他,登上列车,就意味着除非你自愿下车,否则星穹列车将有义务保护每一位乘客,无论他们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从你登上列车那天起,哪怕是你的故乡,也无权要求列车将你强行送还。”

“他毫不犹豫的同意了。”姬子说,“他告诉我,如果有一天,罗浮的麻烦真的大到必须需要你回去,那也是你自愿同意的情况,联盟的律法约束不了来去自由的无名客,联盟更不会与【开拓】为敌。”

“以阿基维利之名,丹恒,列车会是你永远的后盾,不管你是否愿意回去,我们都支持你的决定。”姬子温柔的注视着丹恒,“我们还要在雅利洛六号停留一段时间,你可以想好了再告诉我你的决定。”

丹恒沉默了很久很久,直到手里的热羊奶都冷掉,表面结出一层薄薄的奶膜,他说:“好。”

不管是因为自己生来携带的一半龙尊的力量,还是因为如今丹枫的复活让罗浮局势死结有了解开的可能,甚至哪怕是为了再了解一下这个陌生的故乡……这趟罗浮,怎么看,他都非去不可了。

姬子并不追问他原因,她只是微笑着,支持他的所有决定,就像现在这样。

帕姆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列车进港了。”

丹恒回过神来,姬子正神色关切的看着他:“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只是在想些事情。”丹恒摇头,在他走神的时候列车已经进了港,三月和星一边一个拉着害怕的小姑娘的手,兴致勃勃的站在车门前等他。

这两个笨蛋,真是一如既往的有活力啊。

“丹恒,快点啦!”三月七举着相机对他挥手,“别怕嘛,有本姑娘在,谁也别想欺负我们丹恒老师!”

丹恒失笑,心中的阴霾不自觉挥散许多,他叹着气走向伙伴们,途中听见瓦/尔/特在低声嘱咐三月七和星照顾好他……

也不知道到时候谁照顾谁呢,他走到车门前,见人齐了,帕姆便推开了列车的车门——

刺目的天光落入视线,丹恒还没看清这久别的回星港如今的模样几眼,就听见一道声音穿过港口的喧嚣,精准的落在他耳里:“两个大姑娘,一个小姑娘,还有一个……嗯,半个饮月。”

他循着声音望去,看见一朱衣长发、金红瞳色的青年,正含笑看着他们一行人。

“你是……”丹恒茫然,他在罗浮认识的人本就不多,这会更是只剩一个腾骁还留在罗浮,这位陌生人却如此熟稔?

“哎呀,居然真的一点记忆都没继承啊,我还以为你能多少有点印象呢。”朱衣青年绕开人流,来到了列车一行人面前。

这个距离上,丹恒才看清他那分明是龙类的竖瞳,持明? !丹恒瞳孔一缩,他如今已经是伪装过后的短发外貌,罗浮持明也根本不知道还有个丹恒在星穹列车,怎么这就被认出来了? !

察觉到丹恒瞬间的敌意,青年摆摆手:“哎,小朋友,莫要紧张,唤我炎庭便可。我自朱明而来也有一段日子了,腾骁那家伙见我整日无事可做,今日便支使我来接你们,也算提前认识一番了。”

炎庭。

这二字落在丹恒耳里,简直声如雷霆。

他知道炎庭君来了罗浮,却没料到腾骁会直接让他来接他们……腾骁这是什么意思?

冱渊君的使者,来维系建木封印的炎庭君,蠢蠢欲动的罗浮持明,还有他这个被隐瞒了存在的半个饮月,关键人物都够凑一桌牌的了,接下来得乱成什么样?

但炎庭只是微笑,并不过多解释。他不知道从哪里抽出一把折扇,扇面上描绘着跳动的火焰,他摇着折扇转过身,便带一行人往港口外面走。

“既然是将军的贵客,我自然不能轻慢,诸位舟途劳顿,且先跟我来歇息的地方吧。”

三月七和星完全不知道炎庭是谁,只把他当腾骁将军派来的使者,便开始兴致勃勃的问她们来之前想到的各种古怪问题,很快扯远了话题。

丹恒落在最末的位置,颇有些心不在焉。

就在他们这一行人即将要踏出港口范围时,身后突然又是一阵不寻常的喧嚣。

扭头看去,就见两列云骑步伐整齐的从人流中强行清出一条数米宽的通路,不少人都嘀嘀咕咕这是干什么,但云骑们不动如山,坚定的执行着命令。

这动静实在太大,三月七和星也跟着停下,炎庭自然也不能继续往前,于是一行人全都等着,看看这边这是要干什么。

大概半分钟后,一艘小型飞船无声无息的停泊在了云骑所清理出的位置。

那飞船看着貌不惊人,外壳灰扑扑的,可谁也不敢轻视,因为它的侧面刻着一个偌大的星际和平公司的标记,而能让云骑军这么大阵仗迎接的公司成员——

飞船的舱门无声滑开,一只锃亮的皮鞋踩在了罗浮的土地上。

浑身散发着金钱气息的年轻人一头金色的短发,戴着墨镜,两手插兜,怡然自得的接受了云骑的礼遇,从他们开的道路中走向一艘不知道什么时候备好的礼宾星槎。

而就在登上星槎的前一刻、也是与丹恒他们离得最近的地方,金发青年突然抬了抬墨镜,貌似随意的冲他们这边挑了下眉。

丹恒皱皱眉,他确定自己不认识这个人,上车比他还晚的三月七和星更不可能认识,那他在跟谁打招呼?

炎庭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是公司派来与联盟商谈后续合作的使者,听说之前路上出了些意外,抵达日期才延迟到了今天。”

“你认识他?”丹恒问。

“未曾见过。”炎庭摊摊手,神色意味不明的看着使者踏上飞速离去的星槎,直到它消失在云雾之中,而列队的云骑也离开了港口,“那都是腾骁要考虑的事情了,走吧,我带你们先去收拾行李,大礼在即,现在的罗浮可是热闹的很啊。”

……那最好还是别太热闹了。

丹恒想起“热闹”过头的贝洛伯格,不由得暗自摇头。

……

联盟的礼宾星槎内部空间很大,几乎相当于一个微缩版本的会客厅,只不过此刻,这里只有一位客人罢了。

为了尊重客人的隐私,驾驶室与后方并不连通,这是个完全封闭的、寂静的小地方。

金发的使者放松的靠在柔软的沙发上,圆桌上放着一个花瓶,他从中抽出一枝花捏在手里把玩,漫不经心的望着窗外飞速划过的仙舟景色。

繁华的街道却并未在他异色的眼瞳中留下痕迹,若有人在此刻与他对视,便一定能透过他的瞳孔看见一缕青色的火。

那阴冷的火烧在最深处,它跳动着,蛰伏着,想要引燃这个繁花似锦的世界。

使者听见火焰中传来一个声音,它来自极为遥远的地方,以至于带着些许回音。

“鸣霄死了,如您所愿。”

使者冷冰冰地打断:“我要的东西可不是这个。”

那个声音笑了一声:“当然,我保证,我很快就能为您找到的,找到那二十年前那位生命的神使从仙舟带走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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