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基因改造兵器没有做梦的功能,连睡眠也非常短暂,睡眠在AR-26710的记忆里的流程与机器断电无异。

但现在,她在做梦。

或者说,是他们在做梦。

昔日的格拉默铁骑曾被一张以泰坦妮亚为核心的精神网络所连接,那张网络曾让他们兄弟姐妹亲如一人,深信帝国的一切。

然而也是这张网络,让虚构的谎言在刹那间全盘崩溃,它像是一滴鲁伯特之泪,坚不可摧,却又一触即溃。

作为新的女皇与最后的幸存者,死去的铁骑最后残留的记忆与情感顺着网状的精神网络流淌,别无选择的汇聚向她这唯一的洼地。

他们支离破碎的记忆与自我认知最终汇聚成了“萨姆”,被这海浪所裹挟的AR-26710无力挣脱,也无力计数自己的编号与身份。

睁眼闭眼睁眼闭眼,眼前所见的一切都别无二致。

虫潮战斗虫潮战斗,这就是他们作为战士的一生。

为了活下去而无数次过载的装甲灼烧着她的皮肤,皮肤在疗养仓中愈合又开裂,沸腾的修复液还会带来□□上的痛苦,仿佛一场不死的无期徒刑。

从未存在过的女皇还在精神网络中继续高呼着帝国的荣光,号令他们继续朝虫群冲锋,为了帝国……为了帝国!

AR-26710在高温与疼痛中麻木,她几乎是无意识的抬起了头,又一次看见如同山岳般的王虫投下遮天蔽日的阴影。

驰骋宇宙的铁骑在这样的敌人面前也不过蝼蚁,肉身岂可筑成堤坝?凡人要如何赢过天灾?

虫群振翅的嗡鸣在天空响彻,灼热的天地里,最后的铁骑军团还在为了不存在的帝国负隅顽抗。

战友接连从空中坠落,五官中涌出的血液与修复液混在一起,将眼前的世界蒙上一层血色。

时间的流逝混沌不清,她感到窒息,由内而外的窒息,可死亡却迟迟不来眷顾,她不知道这一切要如何结束、又何时才能结束。

与她脱生于同样的培养仓的兄姊都可以休息了,那她呢?同样被谎言欺瞒了一生的她呢?她又什么时候可以倒下来,慢慢合上疲惫的眼睛,再也不用在这样的痛苦中煎熬?

她茫然望着混沌的天色,分不清血红色到底是血还是泪水,直到一场雨毫无预兆的飘落在战场上。

它浇灭了还在燃烧的残骸与烟尘,连无休无止的嘶喊声都渐渐停歇。

最开始,雨水并不猛烈,如同春雨般雾气蒙蒙,而后雨势渐大,周遭所有生物都在这场雨中死去,飞翔的虫群开始坠落,王虫的甲壳融化出油画般的色彩,如山岳崩塌。

雨水落在装甲表面,带走了过多的热量,沸腾的修复液渐渐冷却,疼痛褪去, AR-26710痴痴地凝望着这场并未存在过的雨。

世界变成一片汪洋,AR-26710闭上眼,放任自己在这场滔天的洪水中漂流。

她很累了,她想沉到海底,与那些埋葬在战场上的兄弟姐妹一同沉没,这样不管是就此消逝还是再次重生,她都不必一个人孤独地存在下去。

她曾听闻星河间有个古老的传说,充满罪恶的旧世界曾被一场洪水淹没,当洪水退去,便是纯洁无罪的新世界的开端,到那时,一定会有白鸽衔着树枝飞跃大地。

混沌的天空在水面上远去,格拉默星系的星空模糊成错乱的光影,水流像无数个漩涡拉扯她往下,四周的光线越来越黯淡,斑驳的光影错乱如另一个维度的投射,而那很快就将与她无关——

下坠猛然中止了。

有什么东西、有什么东西搅动了水流,将她从黑暗的沉重的深处往上带。

AR-26710下意识地睁开眼。

……她看见龙的影子。

青色的、美丽的、古老神圣的龙类。

【不朽】的星神早已身故无数个纪元,但关于龙的传说始终未曾断绝,就连格拉默都有所流传,宇宙中存在这样一种古老而神圣的伟大生命,捍卫着某种不流向【终末】的永恒所在。

其实她此前并没有见过、了解过这种生物,但她第一眼就知道这是龙。

水中的青龙托起她的身体,他们从深暗的海底一路往上,黯淡的天光重新明亮,一切再度浮出水面,世界也随之新生。

AR-26710发现,所有的血与尸体、硝烟与呐喊都不见了,头顶只剩混沌的、苍白的天光在涌动,一切如创世的第一天那般宁静纯洁。

而后海水倒流回天,潮水褪去,大地重现,世界再造,她踩到一片柔软而潮湿的沙滩。

龙消失无踪,眼前站着的是龙角华服的尊者,她认出了那张脸,被压抑的记忆也像浮出水面的大地一样回归,她一时茫然无措:“您……您怎么在这?”

“我来找你。”龙尊垂着眼,非人的亮青色竖瞳却并不让她害怕,“既然想活下去,就不要在梦里迷失。”

“可是……”AR-26710愣了愣,被烈火焚烧的、无法控制躯体的记忆归来,她却感到另一种久远的、持续至今的痛苦,她喃喃道,“可是我犯了错,我违背了誓言……我没有资格回去了。”

格拉默铁骑在苏醒后宣誓与帝国同生共死,她或许早就应该和她的兄弟姐妹一同埋葬在那片荒凉的星漠,为虚构的帝国随葬就是格拉默铁骑的宿命,而不是在苟延残喘中、一次又一次痛苦的醒来。

他们都已长眠,徒留她在这片冰冷的银河追寻着未必存在的生机。

她突然捂住嘴,开始干呕,却发现翻涌的腹中空无一物,落在沙子上的只有眼泪。

可她还是恶心,喉头痉挛着几乎要把心脏吐出来,或者其他的、更多的器官……

“不。”

一只有些微冷的手抚摸上她的脸,微微用力,让她被迫抬起头直视着对方。

“你是第一个为了活下去向我宣誓的人。”青年微冷的指尖触碰到她的眼泪,水珠从二者接触的地方蔓延开,些许无法褪去的温度,“你有所有的、与任何生灵无异的活下去的资格,因我已应允你的誓言。”

指尖向上,擦掉眼角溢出的眼泪,而后将她从地上拉起,他抬手时,有温柔的风从他指尖经过,吹干了AR-26710脸上残留的泪痕。

流萤愣了很久,仿佛在起伏的波涛中终于找到了一个落脚的支柱,她渐渐平静了下来:“我……知道了。”

她又望向四周,世界在洪水中天翻地覆,变得一片荒芜:“但我要怎么做呢?”

青年低声耳语,他似乎并不能在这个梦里长期停留,是以当耳语结束,他也化作那风那雨消散,徒留她望向无边无际的荒芜。

过了一会,她突然从中分辨出了一点熟悉的轮廓。

帝国的边陲?

随着谎言被拆穿,关于帝国本身的一切都在日益模糊,流萤已经想不起很多东西,这个印象中的辉煌国度正在记忆层面逐渐消失,如果不是她自动成为了最后的女皇的话,恐怕连这些记忆都会被忘却。

流萤第一次能够自由地在这个固定不变的梦里活动。

她理解了对方的意思,在这个梦里杀死“萨姆”,就相当于把对方的意识打散一次,短时间内“萨姆”就不会卷土重来。

只是这梦境如此庞大,她要到哪里寻找那个怪物呢?

这片区域不知道是谁残留的记忆,没有一点她熟悉的东西,不管是敌人还是战友皆没有任何踪迹,更别说“萨姆”了,要是还在那片虫群侵袭的战场上,它出现的几率反而更大一点。

……等等。

“萨姆”是铁骑残余的意识聚合成的产物,它对【繁育】力量高度敌意的基础完全是因为格拉默铁骑被写入了基因的战斗指令,这份指令在无数破碎的记忆中成为最大约数,像一根穿透了无数张纸张的钉子,最终主导了“萨姆”的存在。

如果这个现象不是个例,那么“萨姆”应该还拥有第二个同等级别的念头——为了女皇陛下。

在所有铁骑被灌输的记忆里,他们所效忠于帝国最初、也本应当是唯一的女皇泰坦妮亚阁下。而女皇陛下也永远不会离开她忠诚的战士,帝国连接所有格拉默铁骑的精神网络中,无论多远,战士们都能感受到女皇所在的方向。

想明白这点,流萤闭上眼,感受着过去身为铁骑时一直存在的那种若有若无的指引,过了片刻,她望向了远离战场的某个方向。

……女皇陛下。

从生到死,她还从来没见过这位传说中的女皇陛下,也不明白帝国是如何崩溃的,她有可能在这个无数铁骑意识碎片构成的梦里找到答案吗?

流萤召唤出自己的装甲。

装甲本身并没有自我意识,只是一件武器,现在“萨姆”不在这,她现在可以自如使用它。

她朝着精神中那模糊的指引的方向飞去,被洗净的大地不再是被虫血污染的暗红色,她在另一片绵延的沙丘中看见一片被掩埋了一角的白色建筑。

那建筑全是一些古老的壁画中才存在的样式,高大的罗马柱支撑着白色的房顶,两侧树立着帝国传说中古代女神的雕像——当然,这也是谎言的一部分。

成为“流萤”后,她意识到这些女神来自无数个不同的世界,那位虚构史学家就是用这些碎片拼凑了一个帝国,他们的一切都是虚假的。

在白色建筑的阶梯前,流萤仰头注视了这个宏伟但死寂的建筑片刻,才往里面走去。

空旷的宫殿中四处都是坍塌的墙壁与石柱,雕像的阴影中长满青苔,这古朴的景色最深处,却是一间格格不入的充盈着科技感的房间。

房间四面都是金属的墙壁,无数根管线延伸到出来又埋入地下,所有管线最终汇聚向了中间的圆柱形培养仓。

这样一个看起来,和所有克隆体苏醒的地方没什么区别的培养仓。

培养仓中充盈着淡蓝色的溶液,浅亚麻色长发的女人在其中漂浮,她闭着眼,好似刚刚入睡,又好像从未醒来。

这就是……女皇陛下吗?

在真正抵达这里之前,流萤想了很多,她想这里也许会有一尊华丽的王座,甚至是一台最为先进的萨姆系列装甲,却唯独没想到,这里只有一个培养仓。

她停在了门口。

这时,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从房间的黑暗中传出,“萨姆”出现了。

就在流萤面前,“萨姆”径直走向了“母亲”沉睡的培养仓,它钢铁的手甲以一种惊人的温柔,触碰了一下培养仓的玻璃壁,隔着玻璃与泰坦妮亚手心相对。

然后,那年轻而美丽的“母亲”缓缓睁开眼,却是对着流萤的方向露出一个微笑。

她来不及思考这个微笑的含义,因为下个瞬间,鲜活的女皇便在培养仓中如风吹散余烬般消逝了。

只剩一捧脆弱的白骨无声无息的沉没在培养仓底,它们在坠落的过程中也开始解体,从分明的骨骼化作破碎的骨片,然后碎成齑粉……像一场微小的、存在于水晶球里的雪景。

流萤还未为这一变故做出反应,那触碰了培养仓的“萨姆”就陷入了疯狂。

它暴怒的砸碎了培养仓的玻璃,骨粉随着溶液被搅动,内部环境被破坏,培养仓的维生系统开始闪烁警报,明灭的红色灯光中,“萨姆”看向了旁观了一切的流萤,好像终于发现了这样一个不速之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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