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当新穹桑能源塔因过载而自动进入停机状态时,整个新穹桑都发出了一声可怕的轰隆声。

那支前去袭击能源塔的小队传回任务成功的消息时,弋风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了一分。

袭击的效果立竿见影。

那巨大的、与整个新穹桑融为一体的怪物的动作果然开始变得迟缓,剩余舰队的压力减轻了许多,原本被切割成几块的战线抓住机会重新集结在一起。

“休整一分钟,继续!”

弋风忍着疼痛打下最后一针舒缓剂,在心里唾骂着能看见的一切东西。从前入侵某个星球,甚至和仙舟联盟开战的时候,军团都很少坚持到这种地步,现在他们居然和自己的发了疯的军团长打到牺牲最后一个人,这*银河粗口*算什么事!

为一场打不赢的战斗损失太多的精锐是大错,卫天种可是很珍贵的,而且他们又不像仙舟人那样发过誓,说什么要清扫整个银河的丰饶孽物……仙舟人叫那东西什么,战斗精神?他们哪有这么可笑的玩意,打不赢就跑,把炮灰留下送死。

整支队伍的战损率已经接近百分之五十,如果是从前,他们就该撤退了,但现在他们无路可退,反而只能继续这场不知道持续到什么时候的战斗。

见了鬼的。军团的记载里,上一次卫天种卫队打到弹尽粮绝还不撤退,都是反物质军团入侵穹桑、羽皇死去时的事了,从那之后,造翼者流浪星海,再没有一个故乡能让他们战死。

造翼者和步离人不一样的一点在于,他们是被迫离开的母星,因而在精神中总有一个失落的故乡存在,他们总想着找回它。

时隔千百年,又一个“穹桑”、又一个故乡在他们面前陷落了、毁灭了。

弋风对着鸦雀无声的通讯频道说:“准备进攻!”

残缺的舰队再次做好了战斗队形,这里的大多数人还不知道这个怪物就是他们曾经信任的军团长,但就算他们听见了鸣霄的怒吼,恐怕也只会觉得他疯了。

该死的。

鸣霄——或者曾经被称作鸣霄的生物,当它意识到外面那群家伙做了什么时,它的头脑里立刻浮现出这样的念头,进而重叠扩大的愤怒席卷开来。

为什么,我为你们付出了一切,我忍耐百年的折磨与苟延残喘,只为了带领族群再次辉煌,而你,还有你们所有人都要成为我的阻碍。

所有人都是叛徒、所有人都背叛了军团的荣光,只有我像个殉道的蠢货那样,想要为它找回一切!

但此刻没人会聆听它的愤怒,它昔日忠诚的下属要么在此之前就在他手中已经死去,要么像伐阳那样背叛了它、消失在噩梦深处,要么他们甚至都不知道它是谁,只会顽固地和它作对,摧毁它伸展向群星的枝叶。

何其可耻的背叛啊,从内到外无处不在的背叛铸就了现状,军团的堕落早就无可救药,他的判断果然是对的。

鸣霄恼怒地重复着这个念头,失去了能源塔提供的能量,根系的生长立刻减缓了许多,他不得不降低其他部分的活动,才能将足够多的力量集中去应对那支舰队。

而这是它犯的最大的错误。

当鸣霄完全被愤怒冲昏头脑,将注意力集中在新穹桑之外的战场上时,它对整个梦境的控制出现了松动,而梦境的深处,正在发生一些它绝对不乐意看到的事。

这场无休无止的噩梦终于抵达尾声。

“伐阳……军团长?”年轻的声音困惑而惊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做了个梦,梦见……”

那声音戛然而止,几乎被血泡透了的军团长看过来,血不间断地从他手中的刀上流淌下去,汇入他脚下的血泊里。

“这不是梦。”军团长说,他的目光扫过他。他的目光则扫过自己身边那些勉强还能分辨出造翼者特征的……怪物,他们面面相觑,终于明了这一切的发生。

“军团长大人?”最终它只是喃喃着,像抓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好像期待伐阳能犹如神明般让一切恢复原状。

这当然不可能。

伐阳不太明显地沉默了片刻,他说:“我要发布孔雀天使军团的最后一个作战任务。”

他稍微提高了一点音量,更多的怪物汇聚而来,在巨大的迷茫中,这几乎是本能的举动。要有人告诉他们要去做什么,要有人站出来指一个方向。

“这个噩梦被人所控制,你们是它存在的基石,只有你们共同对它的主人发起攻击,才能破坏掉它,阻止它造成更大的灾难。”伐阳简单地解释了一切,他知道这些其实都不重要,真正重要的事情在后面,“现在,我宣布,本次行动的唯一目标是——前任大军团长,鸣霄。”

怪物中出现了细微的骚动,然后骚动平息,他们懵懵懂懂地意识到了一切的原因,而后巨大的不可置信在现实面前消散。

终于,有一个声音从后面响起:“我们该怎么做?长官。”

“离开这里,去向他复仇。”伐阳说,“我无法扭转已发生的一切,因我也与你们同样深陷这场灾厄,我唯一可以做的,是许你们以荣耀的死亡。”

他的刀指向头顶浩瀚的虚假的星光,像指向造翼者的未来那样坚定,尽管它们都不曾或不复存在。

一场黑色的风暴从噩梦的基石中席卷开来,被自己的军团长背叛了的军团的战士们朝着星空飞去,它们聚集成一片遮天蔽日的乌云,像是真正的虫群。

伐阳看着那乌云般的虫群消失在星光尽头,直到这片连缀的战场变得寂静到只剩下他与呼啸的风。

风声捎来遥远的天地交界处的声音,有什么东西在碎裂,咔嚓咔嚓,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雪后被冻硬了的草,被人或者什么更加庞大的东西碾碎的瞬间发出的声响。

四面八方,破碎声从四面八方而来,不可形容的庞大之物正碾碎一切,像命运一样不可阻挡地赶来。

那是最后的绝对的死亡,是虚无的永恒的覆灭。

年轻的军团长注视着最后一个黑点消失在星光之中,他没有动,脚下的血泊在蒸发,化作骨灰般的灰烬被风卷起,又纷纷扬扬地下成一场死亡的雪。

以一个人的意志唤醒成千上百的意志,凡人的灵魂经不得这般磋磨,他知道他已经无法离开这里。

“结束了。”扶摇的声音又一次毫无预兆地响起,她居然还留在这,注视着那片星光渐渐消失。

“你怎么还在这?这里似乎要塌了。”

“我是个死人,死人出现在哪里都是一样的。”扶摇看了他一眼,“看在你帮了我一个忙的份上,你有什么遗言要我转达吗?”

“遗言在来之前已经说完了。”伐阳回答,“我没想到我会在这醒来,我以为那时候一切对我而言就结束了。”

“好吧。那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伐阳思考了一会:“你总说自己是个死人——所以,真的有灵魂存在吗?传说中的净土彼岸,来世轮回是真的?”

“假的。”扶摇眼皮都不抬一下,语气冷酷无情,“寿瘟祸祖又不是流光天君,还给自己搞个花园放东西,除了持明族大概谁都没有下辈子,我变成现在的样子只是个意外,至于你,死了就是死了,放心吧。”

伐阳:“……”

似乎意识到自己表现得过于残忍,对于一个刚刚和她算是并肩作战过的人来说,扶摇补救道:“好吧,你想说什么?假设这种事存在的话。”

“……假设它存在的话,我想我该试着去给造翼者寻找另一条出路。”

扶摇讶异地看向他,半晌没等到后文:“没了?”

“没啦。”伐阳说,“我是个执行命令的军人,不是统领一个族群的领袖,我不擅长给人规划未来。这一切发生得那么突然,我没时间想它——这一句还是我刚刚想到的。”

扶摇沉默了,她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从一个恶贯满盈的卫天种嘴里听见这种疑似悔改的话,而对方马上就要死了。

哈,帝弓在上龙祖在上,从前他们抓的丰饶民俘虏怎么都是死不悔改的死硬派?但凡这种听得懂人话的多一点……

……算了,真有这么多如果,联盟与丰饶民的战争也不会是不死不休。

在天地破碎的时刻,伐阳也化作一捧飞灰被风吹散,一切归于死寂。

扶摇朝黑暗的更深处沉去,时间不多,梦境的基石正在崩溃,是时候打出最关键的一击了。

伐阳的意志在梦境中死亡,他留存世上的躯体虽然早已被鸣霄所控制,但二者之间的联系并没有完全被切断。

很快,这寂静无声的死亡就会传导到那颗致命的心脏中,而这将是他们唯一的机会。

圣巢之中,与怪物群的战斗还在继续,他们终于等到了那句致命的提醒。

女人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同时在三个人的耳边响起:“伐阳已死,准备行动。”

三个人彼此对视了一眼,流萤点点头,示意她已经做好准备。

就是现在。

在虫群散开的间隙里,巡海游侠像过往的无数次那样,完美地上膛、扣动扳机。

一颗子弹洞穿了微笑着的绿眼睛骑士的胸膛,这次里面涌出的不是血,而是一种奇异的、水晶一般闪烁的物质。

它在这一刻是如此的闪耀,甚至迸发出星星一般的光辉。

虫群都为之凝固,忘记了进攻,唯有银白色的铠甲在这个瞬间穿过虫群,冲向那高悬的心脏。

火焰与血肉同时在刹那间炸开,那剧烈的爆炸席卷了一切,一种极为巨大、极为悠远的悲鸣从血肉的深处响起,继而向各个方向开始传导,每个还活着的人都为此头晕目眩,却不约而同地浮现起同一个念头:这巨大的怪物终于要死了。

生命的神迹原本不会如此轻易死去,但一个以外力手段强行催生的生命神迹并不如看起来那般顽强,或许它本来会逐渐恢复那种顽强的生命力,可惜一切都被掐死在了最开始。

鸣霄的疯狂之梦终结了,它毁灭于昔日忠诚的追随者的背叛,毁灭于几个意外来到此处的不速之客,毁灭于它的痴心妄想。

都结束了。

怪物死去,这个昔日被叫做圣巢的地方便开始坍塌,波提欧还在看着自己打出那一发子弹的手发愣,刚刚的一切快得简直像做梦,一个大活人就这么凭空在他眼前消失不见了,真是疯狂。

这短暂的走神让他立刻陷入了危险的境地,脚下的支撑物在坍塌,头顶那片暗红的天花板以让人牙酸的声音撕裂,露出一线同样混沌的天空。

好在萨姆冲过来,在他被这些东西埋葬前,一把把他拖出了这里,从那道裂开的缝隙中冲了出去。

重见天日的感觉好得让人发疯,但波提欧顾不上注意这个,他被萨姆身上的火焰烫得忍不住倒抽一口凉气。

“……我很抱歉。”萨姆机械化的声音有点发闷,接着,它像是举起一只猫一样抓着游侠的肋下把他举了起来,让他远离发烫的机体。

波提欧:“……”他刚刚的悲伤霎时间被迫收了回去。

“啊,抱歉。”流萤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个姿势有点尴尬,她看了看四周,一切都在崩溃,“我这就找个安全的地方降落。”

穹桑复活时的根系几乎将整个空间站扎了个洞穿,现在随着它的死去,那些留下的空洞让整个空间站的结构都开始变形、坍塌。

没人注意到一支渺小的舰队在这场混乱中颤巍巍地起航。

其实这几艘小破飞船根本称不上一支舰队,刚刚经历了巨大恐惧后,有勇气站出来的人寥寥无几,加起来也凑不满几艘船。

小女孩坐在角落,看着其他人在操作台前进行着她不熟悉的操作。

每个人都精神紧绷地沉默着,他们对驾驶飞船的经验寥寥无几,因而将精神集中到极致,谨慎地操纵着飞船躲避开一切乱飞的东西。

他们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不知道刚刚有两处神迹同时陨落,英雄的故事里没有给这些挣扎求生的蝼蚁留下篇幅或更多的拯救,这次冒险的起航,他们面前只有未知的命运。

被留下的其他飞船依然躲在连接在一起的保护罩中,那个蓝色的光球已经缩小了大约三分之一,不知道还能支撑多久。

但空中并不比那里安全多少,遮天蔽日的根系成为了极大的阻碍,还有乱飞的不知道哪里来的虫群,以及似乎是从圣巢上崩塌下的碎片。

他们要从这些东西间的空隙中穿过去,小心翼翼,像无数岁月前,宇宙蒙昧的年代里第一条爬上陆地的鱼。

四周的根系活动在减弱,这是个好消息,一切都很顺利,顺利到堪称不可思议。

那一点漆黑的宇宙从缝隙里渐渐扩大,整个过程都像是在做梦,他们这场冒险成功了吗?他们这些随波逐流的虫子,也能有稍微反抗命运的一天吗?

一种无形的喜悦将这几艘小小的飞船中的所有人链接起来,有人在激动到小声地哭,有人在不停呢喃什么,向某位神灵或者祖先祈祷。

小女孩依然出神地凝视着窗外的一切,那个坍塌中的世界正飞快地安静下来,不知为何,她突然生出一种奇怪的预感,好像这寂静并不是真相,而是某种伪装。

她的预感不幸地应验了。

一声突兀的碎裂声穿过空间与距离,仿佛直接在所有人的灵魂中响起。

起初,她并没有反应过来那是什么声音,或者说她根本不知道那是什么,她先是茫然地东张西望了一会,然后才意识到它来自头顶的星空。

那是什么东西啊——它从太阳陨落的地方撕开,横贯过整个星系,直到消失在视野尽头。

仿佛是宇宙的伤疤,从另一个时空倒错而来的投影,它似乎并不是那么确切的存在,因为翡翠四的恒星正完好无损地穿过它运行着。

恒星本就不算强烈的光辉在此刻显得尤为黯淡,裂隙的表面正呈现出一片滔天的火海,仿佛那里就是古老神话中惩罚一切罪人的火狱。

十九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作为即将继任将军的人,在经历了数十秒的怔愣后,景元判断出来了它的身份:“……裂界缝隙。”

如此巨大的裂界缝隙,原来一直藏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吗?

作者有话说:这一章稍微有点长,因为把原本预计2-3章的内容压缩了,嗯……这一批该死的人差不多都死了()下一批马上(不是 这一段剧情可能有一些bug,抱一丝,写到这突然意识到我搞出来的人好像太多了……第二卷完结后会整体小修一下,然后第三卷开罗浮副本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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