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您的直觉准确无误,女士,这的确是个可怕之物。”卡卡瓦夏遥望着那道横贯天地的裂隙,神色如常地微笑着,他把玩着几个精巧的骰子,一边对身边的银发女士说,“幸好我们和那几位朋友刚刚成功把这层帷幕撕碎了,否则我真不敢想象放任它继续存在下去会发生什么。”

“您看起来一点也没受到惊吓。”美丽的忆者挑眉,忆者物理意义上可以洞察人心,不过基于忆庭和公司的合作关系,她迄今都很好地控制住了自己“洞察”一下这位合作者的内心的想法。

但此刻,黑天鹅又一次生出了这危险的念头,“卡卡瓦夏”是位非常有趣的人,如果她这样做了,她一定能得到一份珍贵的、独一无二的记忆。

当然,这个念头只是浮光掠影地闪过,向来随心所欲的忆者十分明白,她不能因为自己的一点兴趣破坏掉双方的合作,哪怕只是一个可能性。

“我是个赌徒,女士。”卡卡瓦夏微笑着回答,他将骰子向上抛去,又全数抓住,而其中有一枚闪烁着不可思议的光辉,那是一颗钻石般的透明晶体,“在全有或全无的游戏里,容易受惊吓可不好。”

“我对您更感兴趣了。”忆者笑起来,“如果这次任务失败,您乐意在一切结束前,将您的记忆交给我保存吗?”

“没想到您居然是个悲观主义者。”

“我没有任何主义,忆者的工作只有搜集记忆——我不清楚忆庭为什么会答应公司的请求,我对它不感兴趣,但您是个有趣的人。”

“哈。”卡卡瓦夏短促地笑了一声,略过了这个话题,转而摇摇头,“让您失望了,我的记忆没什么价值,我的前半生要么在逃亡路上,要么在赌场上,就让它们跟着我一起消散吧。”

“您搞错了一件事,所有记忆都是无价的,忆者对记忆一视同仁,无论是一个世界的毁灭,还是一个世界的新生。”

卡卡瓦夏偏过头看她:“听起来真是冷酷无情啊,整个银河每时每刻都在流血、牺牲,对忆庭而言,这一切到底算什么呢?”

“忆庭从不评判,忆庭只做记录。”忆者依然带着她优雅的微笑,不过突然间,她的神色里划过一丝微妙,然后她朝另一侧偏偏头,“哦,您等的人来了,这位……”

她居然还不知道这位大概算半个“同行”的女士的名字。

“扶摇。”扶摇不记得今天第几次说出自己的名字了,她明明一开始根本不想留下自己在这里存在过的痕迹,但大家似乎并不能遗忘她,“脱离了‘掩体’后,我的时间不多了,世界正在排斥我的存在,这大概是我能做的最后一件事,请你们快点吧。”

但卡卡瓦夏并没有立刻点头同意:“我能不能先问您一个问题?”

“什么?”

“这个。关于这个的存在,是您做的吗?”青年指了指所有人头顶如同末日般的异象,“我总觉得,以您的能力,不应该需要我一个小小的门外汉的帮助才能达成目的才对。”

“……是。”扶摇停顿了半秒,她看了那道裂隙一眼,然后坦然承认道,“为了不让……意识到它的存在,我必须遮住它。我的大部分精力都用来做这件事了。”

“您刚刚说谁?”

扶摇却对此闭口不言了:“知晓祂的名字对您而言不是好事,这个话题就到此为止吧,我该帮您履行诺言了。”

卡卡瓦夏十分识趣地中止了追问,他与身边的忆者对视一眼,然后他将手中的骰子,连带那一小块晶体一同送给了黑天鹅:“麻烦替我保管一下吧,女士,如果我没能回来,劳烦您将它交给一位聒噪的巡海游侠——我认为他应该还活着,他和我一样,也是位幸运儿——这是我答应他的事。”

某种意义上的幸运儿。

“我发现您总是把自己置于一种死亡的假设、甚至是处境之中。”黑天鹅把几颗精巧的玩具接过来时这样说,“您总是隐隐期待着那一刻的到来,您才是那个悲观主义者。”

“我是那个幸运儿。”卡卡瓦夏弯起眼睛,笑容浮夸得近乎虚假了,“我要开始了,女士,你们做好准备了吗?”

扶摇抬抬眼皮,点头。

黑天鹅将骰子和记忆体收好,她的身影消融在原地,声音却响起:“是的。”

于是卡卡瓦夏轻轻吐出一口气,他闭上眼,再睁开眼时,那道青绿色的阴森火光便在他的瞳孔深处点燃了。

“尊敬的女士,如您所愿,被它所招引来的丰饶之民已折损大半,生命之神的使者已经无法打造它构想中的那支席卷银河的大军,并且即将不幸地陨落在此……”

他的声音平静,叙述着自己表面上的目标。

“……而您要的东西,我也帮您找到了。”

他的眼珠转了一下,对上扶摇的目光,于是记忆的鬼魂知道是自己出场的时候了,她凑上来握住青年的手,与他十指相扣。

这个动作毫无亲昵的意思,因为女人的手简直像是一团湿冷的雾气,冰冷且空荡。

卡卡瓦夏与她对视,然后看见扶摇的身影飞快地褪去色彩,演变成冰雕般的形态。

她的面孔模糊了,他只能看见她的嘴唇在张合。

他们吐出同样的话语,某种不可言明的力量以语言为载体,逆向奔向那一无所知的鬼火。

“二十年前,生命的使者与仙舟内部的叛徒勾结,那次鲁莽的尝试里,他们虽然没能夺得建木,但确凿证明丰饶神迹封印的漏洞的真实性,漏洞的具体位置我会传达给您。”

卡卡瓦夏的嘴角微微勾起,好像在说什么带毒的情话。

“根据几位丰饶民高层的回忆,当时参与行动的仙舟内鬼有……”他念出一大串稍有些拗口的仙舟名字,“……涛然、雪浦、屿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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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建木封印的漏洞,一份被掩埋的叛徒名单。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在他吐出最后一个名字时,扶摇突然诡异地僵硬了一下。

但他已经不能从她脸上看出任何表情,虽然他猜测这个冷冰冰的女人脸上应该也不会有太多表情。

卡卡瓦夏对她眨了一下眼睛,示意以上就是他要转达的“绝对真实”。

扶摇幅度很小地点了下头,然后,卡卡瓦夏听见她的声音与自己的声音一起响起——但这次不是他在说话,而是她在说:

“向您保证,以上内容,我绝无虚言。”

仿若什么新生的禁令,当这句话落下时,卡卡瓦夏感到一阵头晕目眩,好像说这一句话抽空了他的力气似的,他仿佛一瞬间身处在一片雪原,刺目的阳光从天而降,而后被冰层折射,形成一片纯白的地狱。

视野里无数破碎的冰块在闪烁,它们的每个切面都五彩斑斓。

在这巨大的眩晕里,他感到扶摇的存在消失了,手中那团湿冷的雾气仿佛普通的水蒸气一样被吹散,取代了她存在的是一个绝对真实的谎言,它在他灵魂深处的那团燃烧的鬼火中心岿然不动,任凭那火焰如何试炼。

他的任务完成了。

卡卡瓦夏想。

鬼火中传来那个阴森的女人声音:“那么,您也拿到您想要的东西了,对吗?”

“当然,如果不是为了扳倒奥斯瓦尔德,我何必找上您呢?”卡卡瓦夏保持着漫不经心的微笑,似真似假地敷衍。

“很好,很好。”女人笑起来,语气听不出喜怒,“我们的交易圆满完成了,卡卡瓦夏……先生。”

在她的话音落下的那一刻,那团一直安静阴冷的鬼火突然爆裂地燃烧起来,它从内到外地点燃了卡卡瓦夏,他整个人都身处在这团火焰中,置身于绝对的【毁灭】里。

几秒钟后,一点灰烬被风吹散了。

足足半分钟后,黑天鹅的身影凭空出现,她将完好无损的青年从身后拉出来。

“好吧,看来您依然是幸运儿。”她轻声说,语气中流露出一种“没能在他死后顺手捡走他的记忆”的遗憾。

“运气只是一点微不足道的因素,这主要是多亏了您的力量。”卡卡瓦夏从头晕目眩中脱离,刚在坚实的大地上站稳,就熟练地恭维道,“如忆庭所言,您是一位强大的忆者。”

“……说实话,在这点上,你要感谢的不是我,而是刚刚那位女士。”忆者沉默了一会,“她的力量让大部分【毁灭】的火焰偏移了方向,否则我几乎不可能把您完好无损地带出来。”

“所以她真的不是某位深藏不露的忆庭成员——甚至是焚化工吗?”

“不,我现在可以确定,她不是忆者也不是焚化工,她的存在比我们更接近【记忆】本身……看来总部接下来有的忙了。”黑天鹅若有所思地凝望着刚刚那女人消失的地方,那里现在空无一物,好像她从未存在过似的,“卡卡瓦夏先生,我来此的任务已经完成,恐怕我得先回去了。”

“别这么着急嘛,忆者女士。”卡卡瓦夏无辜地摊摊手,“我们恐怕还得先对那边的客人做个解释才好。”

黑天鹅望向不远处,她专注于回忆那名为扶摇的女人出现到消失的一切,竟没注意到不知何时有第三方发现了他们。

“那边的客人”正注视着这两个陌生人,男人一手搀扶着还在昏迷的狐女,另一只手将一把漆黑的长剑警惕地横在身前。

“你们是谁?”

黑天鹅沉默不语,她在这个计划中的职责刚刚已经完成了,至于公司和仙舟联盟之间的事,那和她没有任何关系。

卡卡瓦夏没有叫她抹掉对方的记忆,所以她一动没动,只是看着金发的青年恢复了力气后,脱离了她的搀扶。

他眼中的青色鬼火已经消失殆尽,现在显露出的是一双奇异的蓝色与紫色各自分明的眼瞳,它天然地带着一种不可言说的神秘感,让人很容易记住,也很容易被吸引。

“别这么紧张,先生,我们并不是敌人呀。”卡卡瓦夏往前走了几步,他还很虚弱,要靠近些才能让对方听清楚自己的声音,“您几位能安然无恙抵达这个星系都还是我的功劳呢,这么快就翻脸不认人可不好。”

男人警惕的神色里多出了一丝迷惑,他握着剑的手迟疑地偏了一个角度。

于是卡卡瓦夏知道自己成功了:“好吧,看来我该重新介绍一下自己。您听好了,我是隶属于星际和平公司战略投资部的特使,您可以叫我——卡卡瓦夏。”

他看见男人的眼睛瞪大了,但似乎并不完全是因为他自报的身份。接着,卡卡瓦夏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世界又一次在他眼前旋转起来,几秒钟后,他两眼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只剩下搀扶着一个昏迷的白珩的应星和黑天鹅隔着倒下的公司特使面面相觑。

百冶握着剑的手有些许颤抖,他可能觉得自己被讹上了:“……他怎么了?”

黑天鹅看起来比他还要迷茫,记忆模因不会死亡,伤病之类的东西对她而言已经是上辈子的事,她怎么会知道一个人毫无预兆地倒下是因为什么。

他们又各自沉默地对视了片刻,最后,百冶放下支离:“这位小姐,麻烦你带上他——”他肩上已经有一个白珩了,实在不能再扛一个人,“——我带他去找医生。”

作者有话说:个人理解,我真的感觉砂金是有一点自毁倾向来着()

是最后的存稿…请两天假处理一下马甲号的文,啊,是前年的文没有双开[求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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