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距离委托结束的期限越来越近了,工匠却还是没能做出满意的作品。

他将烧废的金属扔回锻造炉里重新融化,长叹一口气。

许久之前,又或者是不久之前——终日紧闭的窗户让他难以判断时间的流逝,而人的主观感觉总归不那么可靠——他在这个房间里醒来,桌子上放着几张半成品设计图,有个声音告诉他,他得在期限前为委托人打造完他要的东西。

他不能确定期限是哪天,只知道每过去一些时候,窗外的那些东西就会膨胀一些、降低一些,或许那个时刻就是它们吞没他的时刻。

扭曲的血肉与骸骨在天上漂浮,像是一团团血红的云层,腥臭的风刮过时,它们就会发出恶鬼一样的嚎叫。

云落下来、落下来,血肉的云落到地上,渐渐将院子里的一切覆盖吞噬,渐渐遮盖了灰蒙蒙的天空,窗外只有一片血红,滋生的眼珠紧贴着玻璃向内窥视,工匠只能将窗帘拉死。

工匠不知道这是什么,模糊的记忆中似乎曾经有过相似的景象,他被几双手藏进小小的救生舱,隔着窥窗看见血肉之潮吞没了天地和他熟悉的一切。

他知道自己大概是出不去了,好在这个小小的房间暂时还是安全的,还有充足的、似乎永远消耗不完的水和食物,以及这个委托。

有人委托他打造四件各不相同的武器,一把弓,一把剑,一柄枪和一把刀。

委托人在纸上唯一的要求是:这会是你最好的作品。

会是。

这个奇怪的用词让这句话不像一个要求,倒像一个隐晦的预言。

曾经打造过无数宝物的工匠对这个要求难以理解,此前他已经尝试过了无数次,却始终无法满意。

于是他一次次地把初步成型的金属扔回锻造炉中,注视着它们在高温下融化成不定形态的液体,跳动的火焰灼烧的他面颊发烫、眼睛干涩,直到无法忍受时,他才闭上眼,在轻微的疼痛里继续思考下去。

武器是死物,只有被拿在人的手里时,它才有资格被评判优劣。

要锻造最好的武器,他应当先了解使用它的人。

是什么人?

思索许久后,工匠突然大步走到外间,将桌子上堆叠的,这些日子里他反复修改过的图纸全都随意的抱在一起,连同那张委托一同像焚烧垃圾一样,全给塞进了炉火里。

纸张瞬间被火苗吞没,窜出的火焰险些烧到他的头发,工匠却毫不畏惧,在将这些日子所有失败的思路付之一炬后,他在炉前盘腿而坐。

闭上眼,火光隔着眼皮依然十分明亮,一切外物似乎都随着图纸一同被焚烧殆尽,只剩下他与眼前的烈火,在黑暗的世界中心存在。

火烧穿现实与思维的边界,在工匠的脑海中点燃。

一把弓。

摒弃所有后来添加的装饰与修改,一把最简单的弓只有两个零件:弓弦与弓身。

最好的弓弦是不会断的。在这点上,人造之物还是难以匹敌神明留下的奇迹。

据说星空中有一种从上一场诸神之战中幸存的古老野兽,它能活数十万年,等它老死,要趁着新鲜,将它体内最粗最长的筋抽出来,糅制九十九个日夜,才能得到一臂长的弦。

将弦用尽力气绷到弓上,射出去的箭矢才能飞得准、飞得远,能够跨过星海,照亮长夜。

用弓的人有意想不到的力气,能拉开那紧绷的弓弦,食指与中指间夹上白羽的箭矢,举弓瞄准,松手的同时,百米之外的敌人便无声无息的倒下,箭矢穿过血肉,粉碎岩石。

“我射中啦!”一个轻快的声音从火里传来,他看见拿着弓的手白皙而柔软,是个女孩,她轻盈的从什么地方落下,白发擦过还在颤动的弦,顺着她的转身在空中转了个完美的圈。

她把弓随手背在身后,对他伸出手:“——,我来的还算及时吧?”

乍破的天光自上而下落到她的脸上,这一刹那,工匠看清了她手里曲弓的模样,每一道雕琢的花纹与磨损,都仿佛曾在脑海里描摹过千百遍一样熟稔。

咔哒。

鞋跟落地的轻声在很近的地方响起,一缕发梢擦过手背,羽毛似的带来轻轻地痒意。

“第一个居然是我啊,哎,我就知道你最喜欢的是本姑娘。”

女孩似乎完全不怕烈火的灼烧,徒手将那把弓从火中拿出,爱不释手的抚摸几下:“这可是我用过最趁手的一把弓,我现在到哪都带着它。”

熟悉的声音在身侧响起,他不由得露出一点笑意。

但工匠没有睁眼,他依然在注视着头脑中燃烧的那团火,勾勒着下一柄武器的轮廓。

一柄剑。

剑长约五尺,以天外玄铁金石投入炉中三月,百炼而成,剑身漆黑。

与这把剑相契合的人,定然是个冰冷的家伙,像这把剑一样,浑身上下都是凉的。

一头白发从余光里出现,像是寒冬腊月一捧刚落下的初雪。

一只手握住剑柄,漆黑与苍白交错分明,天外金石重逾千钧,拿剑的人却轻飘飘的自如挥舞着它。

刺。

斩。

缠。



剑锋划过之处带起一片血色,泼洒入燃烧的火苗,火苗越旺,火光却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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漆黑的剑身上血色流淌。

持剑的人与剑一样,身上有着冷的血色,那最好是一双眼睛,暖调的红,鲜血的红。

“好剑。”红眼睛的女人从遥远的地方投来目光,言简意赅的赞美道,下一场战斗要开始了,她再度举起剑,对着扑上来的敌人挥砍,挡在他身前。

剑锋高举,指向天穹,他看清了它的模样。

剑身漆黑,通体生寒,剑身中藏着丝丝不尽的血色,像是一个不祥的诅咒。

也看清了她的模样。

脚步声悄无声息,是从后面又或者更远的地方来的,她站到另一侧,只说了一句:“这就到我了。”

她从火中取走了剑,火苗开始变得黯淡。

还剩下两件武器。工匠闭着眼,思考着枪的一切。

枪乃百兵之王,最好的枪枪尖需利,进可强攻破敌,枪身需坚,退可固守阵地。

进退灵活,如水无常形,游龙自如。

他先是听见不知何处而来的水声,而后火中的长枪表面竟被水流所包裹,水火并存的奇景,他却并不觉得惊讶。

理论上说,这确实不可思议,但如果是他的话,倒也不是不能接受。

于是他看见了水的来处,一只漂亮的手,指甲修剪圆润,指骨细瘦,却藏着惊人的怪力,能将长枪随意舞动。

水重新附着到枪尖,刺穿不知道从何而来的敌人,围攻的敌人愈发多起来,最终,那持枪的人以枪指天,身后浩瀚流水如泄洪般涌出,顷刻间淹没整个敌阵。

敌军首领发出愤怒的咆哮,挣脱流水扑来,持枪之人面色冷漠的转身,腰部发力,将手中长枪掷出,生生将首领钉死在地上。

他忍不住心说:我锻这把枪不是让你拿来当标枪使的!

当洪水褪去,手无寸铁的青年才绕了个大圈,把枪从尸体上拔出来,水流洗干净了上面的污秽,枪尖依然锐利如新。

不知道怎么听见他的话的青年露出一个无辜的神色,他认真的检查了一下枪尖,然后平静的说:“你看,它并无损害……你若还生气,下次扔我自己用云吟术捏的枪便是。”

他近距离看清了那柄枪的细节,枪尖偏长,泛着青铜般古朴的质感,一缕青色的光辉从枪锋流淌而过,像极了持枪之人的眼睛。

流水声陡然清晰起来,又一把武器被从火中取走,此人带着笑意的声音揶揄道:“想刺穿龙鳞?嗯?”

虽然暂时还没想起来他说这句话的意图,但工匠磨了磨牙,忍住了睁开眼的冲动,去完成最后一项任务。

阵刀是给将军,和将来要成为将军的人用的。

以后才能当将军的人,现在必然只会还是个小鬼,个子还没有刀高,倒已经聒噪的比得上一窝团雀。

连头发都一样毛毛躁躁,一只炸毛的长毛猫,一般梳子都会被卡住,只得扎起上半,好叫这茂密的头发不至于显得像个街头流浪汉。

聒噪的臭小子嘴上功夫一进千里,比他的剑术进步的可快多了,叫人忍不住怀疑,他到底是来学剑的,还是来磨练嘴皮子的。

有了前几次的经验,这次一切进展的极为迅速。

臭小子抱着比他还高的阵刀晃晃悠悠的出现在视野边缘,头上一根不知道谁给他的红色发绳冒出来,走一步,晃一下。

“哎,哥。”太阳那样好,落在刀锋与小鬼的眼睛里,都是一抹同样纯粹的金色,“谢谢你。”

最后,一只手从火里取走了刀。

工匠发出一声疑惑的鼻音。

“你干嘛?”

取刀的人并不是白头发的小鬼,而是先前已经拿走了枪的青年。

“别想了,景元还没找到,只能我先帮他拿着。”

“……”

火焰陡然之间熄灭了,这场记忆中的锻造结束,四把武器都已找回它们原本的模样之时,似乎有什么东西开始崩裂。

工匠终于能睁开眼,身边三个人围着他站成一圈。

不知何时,他先前待着的小屋子已经消失,化作一地废墟,而废墟之外,那些恶心的血肉则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变成一触即溃的灰烬。

白珩伸手把他从地上拽起来,应星偏头看向两只手都占满了的龙尊,用眼神询问他这到底怎么回事。

丹枫想了想,说道:“出来太久,该回家了。”

“走吧,去找景元。”白珩说着轻轻推了他一把,在这个荒诞而扭曲的梦境崩塌时,他们握紧了彼此的手,向最后一个世界坠落。

“……我有种预感。”

“嗯?”

“那臭小子的画风绝对和我们不一样。”

“……”

作者有话说:我为什么这个点才更呢因为这章写的太难了甚至于有点意识流了我忏悔,我实在是不懂武器,绞尽脑汁才憋出三千字()

哎算了算了赶紧把景元元找回来,收拾收拾第二卷就该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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