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这个夏天漫长的好像没有尽头,少年盯着过于刺目的人造太阳想。

阳光灿烂,蝉鸣不息,宣夜大道上整日整夜的人潮汹涌,叫卖声络绎不绝,明明处处都是繁华绚烂的景色,少年却觉得什是无趣。

热闹虽好,却缺了什么。

缺了什么呢?

他从路边的小贩手里接过一瓶温好的浮羊奶,好像曾经有什么人拍着他的头说多喝奶才能长得高,于是少年开始习惯性的光顾售卖浮羊奶的店家。

嗯……长高效果有待商榷,不过——到底是谁跟他说的这话?

少年摸了摸下巴,好像隐约找到了一点头绪。

他沿着街道往前走,尽头是云骑的演武场,今日也一样是热闹非凡,将士们的呼呵声隔着老远都能听见,时不时还有飞剑冲入空中,迎来阵阵喝彩。

他似乎曾经十分向往这样的生活,但父母无论如何都不同意他加入云骑军,那是真的要出生入死的事,他好好的接父母的班,去六司里谋一个闲职不好吗?

不好吗?少年出神的盯着尘土飞扬的演武场,脑海中却突然出现另一副画面,一线月光自天而降,它的另一端被握在一人手里,让她如同降世的仙人。

此番剑术,当得上仙舟第一,当为剑首。

他转了下眼珠,随手拉过一个路过的云骑,问道:“哎,打扰了,这位云骑大哥,敢问云骑现在的剑首是谁?”

“剑首之位已经空缺几百年了,小兄弟。”对方的声音有些含混,景元却摇摇头,一个人走开了。

明明他并不记得如今的仙舟是否有过剑首,但在听见这句话的时候,一种难以解释的直觉就告诉他:不对。

就像应该有个人拍过他的脑袋笑嘻嘻的要他多喝奶一样,也应该有一个人握着那一线月光劈开混沌落在他眼前,在那一瞬间,他无比想也握住那把剑。

一个熟悉的词语从什么地方跳出来,两个音节从舌头上滚过,在百般洗去上面的污秽后,少年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师……父。”

他应该有个师父的,是如今云骑的剑首,因为有师父,总算让父母松口,不再要求他去接他们的班。

又一个消失的人。哎,下一个是谁呢?少年晃晃脑袋,把空了的羊奶瓶随手扔进路边的回收箱。

路边有一辆停靠的公共星槎,他跳上去,三秒钟后,车辆启动,载着他往另一个方向飞驰。

很快,工造司宏伟的大门就出现在他的视野尽头,远远的就能听见机器轰鸣的巨响,一只威武的金属狮子蹲在门口,活灵活现的甩着尾巴,吓跑了不少路人。

只有少年毫不畏惧,走向那比他要高出整整一个人的巨大金属造物。

他笑眯眯地问:“造你的人去哪了?”

金属狮子当然不会回答,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穿着工造服的路人替它答道;“它没有制造者,是不知道哪天突然冒出来的。”

狮子又发出危险的咆哮,路人立刻被吓跑了,少年好笑的拍了拍狮子的前爪,自顾自的说:“像你这么精巧的工造,怎么可能没有制造者,你以为是建木吗?能从地里白白长出来。”

“看来这就是第三个了。”他摇摇头,撸了一把金属狮子雕刻出的坚硬鬃毛,心满意足的走了。

下一个,下一个。

走出路口,他四处张望一圈,便跟着一名路过的医士、又或者某种暗藏的直觉,往丹鼎司的方向去了。

丹鼎司一旁就是鳞渊境,这里要比其他地方更为凉爽些,据说当初把丹鼎司选在这里,有一部分原因就是从这里可以直接看见浩瀚的海景,有助于病人恢复。

少年经过丹鼎司前的枫树,走向古海的沙滩,这里空旷而寂寞,和其他繁华热闹的地方比起来简直像是两个世界。

他沿着海岸,一步步的往前走着,海水涨落,沾湿了他的裤脚。

不知为何,这条海岸线是如此的漫长,他简直好像走过了时间,当他从少年长大成青年,空无一物的海岸上终于出现了一点别的东西。

那是一尊面目模糊的雕像,正执着枪指向大海的方向。

在看见雕像的一瞬间,他心中突然松了口气,好像什么失落许久的东西失而复得,尽管他还是没想起什么,却感到无比的安心。

他走到雕像旁边,拍了拍底座上的灰尘坐上去,等他们来找他。

尽管没有任何证据,但他知道他们会来的。

……

“……他这是无聊的睡着了?”

“我就说这小子绝对和咱们不是一个画风。”

“……往好处想,至少这让我们进来的很容易,我最近真的不想再看见会动的血肉了。”

“他好像要醒了……”

景元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声音让他突然惊醒,醒来时发现自己差点从雕像底座上掉下去,而四个人围着他,像是在围观马路边睡觉的流浪猫。

景元习惯性的笑眯眯地打了个招呼:“师父,你们总算来啦。”

镜流言简意赅的点了一下头,而应星做出一个手势:“擦擦口水,臭小子。”

“嗯……嗯??”还没完全清醒的骁卫下意识的抹了一把嘴角。

是干的。

又逗他玩!

得逞的百冶露出一个坏笑,他身边的龙尊无奈的摇摇头:“好了,既然找到了景元,就该回去了。”

白珩又一次担当了把人拉起来的任务,景元起来时锤了应星肩膀一下作为打击报复,又引来几声哄笑。

在笑声中,虚假的罗浮崩溃,鳞渊境的海潮退却,化作混沌而纯白的天光,最后汇聚成他们脚下一条唯一的路。

他们行走在浩瀚的群星之下,沿着这条前所未有的光路往前。

生的世界正在等待他们的归来,远行的游子们,是时候归乡了。

……

……

目送着这一行人的背影消失在光中,扶摇叹了口气,看向身边熟悉又陌生的青年:“好久不见,我现在应该叫您龙祖大人吗?”

“……我如今的名字是丹恒。”丹恒沉默了几秒,也收回了视线。

“丹恒大人。”扶摇点点头,然后她将什么东西从手中捧出来,那是一团朦胧的碎片,“按照您和那位大人的要求,这是我从回到此世后保存的一切‘记忆’,您准备用它做什么?”

“支撑世界的基石是【不朽】,但真正塑造世界的蓝图是【记忆】。”丹恒接过女人手里的记忆碎片,它们看起来很多,但记忆本身并没有重量,所以祂只是虚虚地托着它们,“这里还有其他徘徊的灵魂,这部分我来处理……这不是现在的他能承受的负担。”

扶摇点头,她出神的注视着丹恒用双手将碎片聚拢,比之从前更加崎岖的龙角中流淌出群星般的光辉,神性的光辉在他眼中闪烁。

在那光吞没一切前,她突然开口问道:“丹恒大人,我的老师……他怎么样了?”

“他们在梦的边缘徘徊太久,灵魂和记忆都被严重磨损,我已将他和他们残存的灵魂安葬于记忆的坟茔。”丹恒闻言停住了手,祂轻叹一声,“……抱歉,我不知道他们的执念会这么深。”

囿于许多原因,祂对现世的变化只能掌握大概。

在贝洛伯格,布洛妮娅被驱逐的意识意外和他们流落到一起,祂才察觉到璋玉等人残存的意识,始终徘徊在生与死的界限边缘。

为了某个渺茫的信念,他们抵抗着世界最冷漠的规则,即使忘却了所有,遗失了自我,磨损了记忆……依然要挣扎下去。

或许这也是命运的巧合,无名客丹恒在那时也刚好于雅利洛六号停留,祂因此从长眠中苏醒片刻,在他们消散之前,将最后一点意识碎片带入了死的世界。

“我不意外。老师是个很固执、也很死脑筋的人,非要说我从他那里学到了什么的话,恐怕就是他这个臭脾气。”扶摇难得扯出一点微小的笑意,好像在怀念着什么,“也正因如此,他才会成为那个众矢之的。”

为了保护新生的龙尊,璋玉得罪了太多人,他成为了所有势力都想除之而后快的对象,自然就活不得。

扶摇还记得,在那场谋害发生前的不久,璋玉似乎就已经有所预感,临行前的那个深夜,他将她和玙渊叫到身边。

长者似乎有很多话要嘱托,最后却只是颤抖着挨个抚摸过两个几乎还是半大孩子的学生的脸。

他们陪着璋玉枯坐了一整夜,直到东方天际渐渐泛白,璋玉终于说出了今夜唯一一句、也是此生和他们说的最后一句话。

“今日一别,或便是永别,你二人是我仅有的学生,该教的我早已教过,此后,你二人要患难与共,共扶龙君,重整持明。”璋玉顿了一顿,然后用颤抖的声音说出最后一句诅咒般的嘱托,“……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赴汤蹈火,万死不辞。”扶摇小声重复着这八个字,像是在对某个不存在的神灵发誓。

而玙渊始终沉默不语,直到他们离开璋玉的住处,青年都没说过一个字。

扶摇不知道这位和自己同门的师兄究竟是否践行了这句誓言,她毕竟已经做了太久的死人。

短暂的沉默后,这次是丹恒先开了口:“刚刚,为什么不去见他?你已不能再回到现世,那恐怕是最后的机会,他并没有忘记你。”

“怎可劳烦龙尊大人,再为我这几百年的死人驻足呢?我并非身死此处,此处没有我重生的路,何必再为他平添烦恼。”扶摇微笑着摇摇头,“无妨,我早已与他告别过。此行,只要龙尊大人能与他的挚友同返罗浮,我便能无牵无挂地,回我该去的地方。”

“……也罢,既然这是你的选择。”丹恒最后也只能长叹一口气,那几个人已经在光辉的道路尽头消失不见,他重新将记忆在手中捧起,龙角流淌出群星的光辉,末端生长出神话中世界树般美丽的枝丫——那或许是另一颗更为庞大且真实存在的巨树的具象化。

几乎只是眨眼间,神性的光辉便照彻了整个黑暗的银河,扶摇的影子在光辉下越变越淡,直到完全消失不见。

【不朽】的伟力呼唤着不知从何而来的海潮涌来,一个个绚烂的气泡被海浪从无边的黑暗中带到海面,在星光下漂浮。

每个气泡中都藏着一个沉睡的灵魂,做着一场或许本来永远不会醒来的梦。

记忆的残片在祂手中溶解,像是玻璃烧化一样,渐渐变成透明的液体,最后与流水无二。

祂将这捧水握在手里,流水便从指缝里落下,在下落的过程中汇变成一场暴雨。

每个世界都迎来了一场大雨,银河间也下起了一场大雨,雨中有流星划过,将那些本不该在此死去的灵魂带回人世。

最后的埃维金男孩在沙漠中等到了一场大雨,雨水冲刷掉他手上亲人的血迹,镣铐崩解,他穿上从前想都不敢想的漂亮衣服,站在庇尔波因特最高的摩天大厦之上,又看见这座寰宇的经济心脏在雨水中融化成斑斓的油彩。

世界崩溃,他闭上眼,醒来时骰子们齐齐落在最大点上,宣告着他又一次赢过命运。

“一无所有……或者,所有?”他原本支离破碎的身躯恢复的完好如初,使者先生抓着自己随身携带的骰子,在大雨中把玩着,“还不错的一局吧?”

在雨水停歇前,刚刚完成跃迁的公司舰队根据定位器的信号找到了他,再次踏上公司飞船的感觉简直恍如隔世,年轻的公司总监被迎接到指挥室。

他本来已经做好了听见他不可爱的同事大发雷霆的准备,但出乎砂金意料的是,指挥室里此刻安静的可怕,显示器上托帕的神色异常古怪,看到他活着回来时更加古怪了。

砂金一挑眉,不由得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你怎么这个表情?”

回答他的并不是托帕,而是一个陌生的女声……嗯,好像也不是完全陌生,他似乎在什么星际新闻中听过这个声音。

那个女声说:“对刚刚的能量波谱的分析结果出来了,初步判断,就在刚才,这个地方诞生了一位新的令使。”

砂金难得感到十分的诧异:“令使?那群仙舟人……【巡猎】?还是那位【丰饶】的令使重生了?”

“不,都不是。”女人的语气难得认真起来,“他带来了这场‘复生之雨’。”

“是【不朽】的令使。”

“一位已死多年的星神,在刚刚擢升了一位新的令使。”

“不可思议。”她的语气陡然兴奋起来,“不可思议!看来这次没来错地方,我得找个机会见见他,一个活的不朽令使,或许我们就能弄清【不朽】陨落这个历史谜团……”

女人絮絮叨叨的声音突然远去,然后消失,只剩下砂金和托帕面面相觑,一时间谁也没说话。

——琥珀纪2158年,星穹列车启航的第二个年头,就在刚刚过去的几个小时,甚至几分钟里,这个银河边陲的荒蛮之地,一位陨落多年的星神在此擢升了一位新的令使。

善于操弄金融与财富的人对危机的嗅觉总是像猎犬一样敏锐,他们从彼此的眼睛里看见了同样的想法:如此前所未有的变化,必然是一场风暴将至的前兆,如今银河中的几大主要势力都已经被卷入其中,它或许将波及整个银河。

在这场将至的暴风雨里,公司这艘巨轮,能否平安度过风暴呢?

作者有话说:*所谓的云大概是点刀哥的童年阴影,对父母的死亡留下的。

*景元……哎我之前思考这段时无语的发现,其他人都各自有各自的痛苦,只有景元一生中最大的挫折就是云五带给他的……但本文里倏忽之乱和饮月之乱全被蝴蝶掉了,景元元前半生基本平安顺遂没什么好写的,二十年前那档子事虽然难过但枫哥也复活了……好吧另一方面是我想快点结束这段,实在写的我头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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