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此世最后一位【不朽】的令使诞生的刹那,被拦腰截断的万千命运再度如河流淌,生与死在此首尾相连,构建做无始无终的圆环。

死难者蒙受其永恒的恩赐而重返人世,凡支离破碎的亦恢复如初。

但并不是此地所有的死者都在这场雨中得到了复生,不朽并非时光回溯,而是新的循环伊始。

最后一个灵魂的光辉消失在群星之间时,那无边无际的海潮平复了,丹恒安静的凝视着死寂的群星。

它们此刻依然是如此辉煌的模样,祂却已见过它们依次凋零熄灭,寰宇永归黑暗的模样。

所有的星轨断裂,所有的星图凋零,那时候他们——祂们,就是在这样的黑暗里,做出了那个艰难的、且不被其他人所支持的决定。

点燃新的火焰要比让一团灰烬重燃更容易,也更加保险,昔日相识的伙伴们希望祂们不要被过去所牵绊,但祂们还是留下了。

一位伙伴踏上逆时而行的道路,为祂们开辟重返过去的大门。

一位伙伴沉入孤独寂寞的长梦,以记忆为蓝图将旧世界重构。

而祂于时光漫长的长河中跋涉,寻找改变末日光景的办法。

这几乎是祂踏上【开拓】之路后最漫长的一次旅程,宇宙诞生的时间是如此漫长,祂注视着群星诞生又熄灭,文明兴起又灭亡,黄昏战争摧毁了旧日的一切,新神在废墟上登临王座……

在不可计数的时光过后,祂终于找到了一点熟悉的光景,宇宙正渐渐变成祂熟悉的样子,祂终于等到了祂要找的人。

祂们的努力第一次有了足够明显的回报,现在,祂要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在那个注定的时刻到来前让其登神。

于是祂凝望着远方的群星,渐渐的,如同无法承受神明的目光般,这些死物起了不同寻常的变化,不安分的颤动起来。

颤动的幅度越来越大,最后几乎开始乱晃,它们的光芒也越来越亮,最后在达到某个临界点后突然暴涨,整个宇宙的星星都好像在这同一刻被引爆,黑暗的银河在此刻亮如白昼。

短暂的辉煌过后,一切都熄灭了。

群星只剩灰烬和烧过的黑色残骸,无边无际的黑暗中,连破灭自身也已破灭,熵增即将抵达最终的尽头,很快,宇宙间的一切基本粒子都将凝滞,银河死了。

丹恒望着这熟悉的一幕,轻轻叹了口气。

悬浮的梦终究难以稳固的支撑万物,那位【丰饶】的令使在这里制造了一场命途之间的剧烈冲突,巨大的能量震荡让这片区域出现了坏方向的变化。

……这可不行。

丹恒闭上眼,祂的身影骤然在光辉中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星光构成的巨龙。

祂的身躯横跨星海、超脱时间,它盘踞在这片万物终末后的死寂中央,于维度中逡巡徘徊,从世界的表层直达概念之底。

祂是世界存在的基石,天地间第一只名为【不朽】的龙。

龙发出无人听见也无人理解的龙吟,存在之树的枝丫自祂的犄角处延伸,龙尾上流淌过无尽的星光,祂游走过死寂的黑暗,所过之处时光倒流、群星重燃。

然而龙身上的光辉却越发黯淡,终于,当群星回归原位,银河看起来与之前并无差别之时,祂再难支撑龙躯,化作凡人的身形跌落。

此前为了能够使得“丹恒”存在,丹恒不得不做出一些牺牲,如今修复崩溃的星空几乎耗尽了祂的力量,这次醒来必须结束了。

祂的意识开始往下沉,往意识最深处的黑暗里沉,冰冷的恒星风让丹恒微微皱眉,祂渐渐听见一些遥远的声音。

“丹恒老师还没醒吗?”久违到让人怀念的年轻女孩在很近的地方小声说话,她已经小心翼翼的压低了声音,却不知道依然能被祂听见。

另一个女声带着一点少见的着急:“可恶,要是让我知道是谁谋害了丹恒,我一定叫他好看。”

……我又没死。这两个活宝。炎庭和腾骁,就没一个人告诉你们是怎么回事吗?

丹恒无奈的想着,然后又想起另一个许久没见的伙伴。

哎,她和穹的性格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也难怪,一面镜子的两面,怎么可能生出两个不同的灵魂呢?

黑暗中突然响起一个含笑的声音:“我好像听见有人在叫我?”

沉默了片刻后,丹恒有些诧异,也有些困惑的问:“穹?你怎么……”

“我知道我知道,我不能太靠近祂的梦,但偶尔过来一次也没问题嘛,我一个人留在这,快要无聊死了。”

那个声音快活的叽叽喳喳,丹恒想起祂是个耐不住寂寞的性子,却一个人守着列车过了这么多年,不由得有些愧疚。

“我本来是来处理这部分‘噩变’的,没想到慢了你一步,不过正好。”穹说,“好久不见,丹恒,你现在感觉如何?还记得我们出发时的诺言吗?”

“……记得。”丹恒想了想,确定的回答道。

那列列车已经开到了命运尽头,“领航员”的职责便已经永远的终结了。

所谓“最后的领航员”存在的意义,只是为了让祂这个涉足时间长河的来客不在整个宇宙的岁月中迷失而已。

在那个既定的时刻降临之前,祂要孤独停留在时间之外,成为岸上一座长明的灯塔,为丹恒锚定自我。

“你现在的状态比我上次见你好很多。”穹似乎松了口气,似乎有点抱怨的道,“看来有一局可以休憩的躯壳的确有用,早知道我们该早点这么做的。”

丹恒失笑的摇摇头,提醒祂道:“那之前丹枫可还没掌握化龙妙法,我就算想这么做,也做不到啊。”

只有丹枫,只有这个给予了他血脉与灵魂的前生,能够制造一具完美容纳祂灵魂的新的躯壳。

“……哎。”穹沉默片刻后,也长叹一声,“话说回来,丹恒,你知道吗?我之前偷偷见了他一面。”

“嗯?”

“上次,你们在贝洛伯格那次,我偷偷来见过他。”穹兴致勃勃的说。

“哦,那你觉得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啊?那可是你的前世,丹恒,难道我还能说出半个不好的字吗?”穹在祂脑海里大呼小叫,好似被冤枉了似的,“哎,不过看着和你一样的脸却对我一脸戒备,怪有意思的。”

丹恒:“……”

穹大笑起来,等祂好不容易笑够了,丹恒无奈的换下一个话题:“对了,你最近,有去看过祂吗?”

“放心吧,三月和之前一样。”穹接着沉默了一会,突然没头没尾的说,“真想祂马上就醒来啊……可祂不能醒。”

丹恒也沉默了。是啊,祂不能醒,梦是睡觉时才能做的,祂醒来之时,这场梦就将灰飞烟灭。

“……啊,你要回去了。”穹突然说,“好吧,下次见,丹恒。替我向他们问好!”

丹恒还没来得及回答什么,坠落就到了尽头,极致的黑暗过后是极致的光明,他还没看清楚眼前是什么东西,耳边就炸开一道惊喜的呼喊:“他醒了!”

丹恒睁开眼,好像有巨量的记忆一瞬间消退,他脑袋发懵的从床上坐起来,试图回忆什么却一无所获。

三月七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丹恒一醒,她就兴高采烈的要出去找星传达这个好消息,等丹恒反应过来,咋咋呼呼的女孩已经只留给他一个背影。

……好吧。

丹恒揉揉太阳xue,渐渐想起之前发生的事。

哦,腾骁将军和炎庭君来找他,一针前尘回梦下去,他好像做了个很漫长的梦,然而醒来的仙舟,他却想不起来梦里具体发生了什么,只记得有无穷多的星光在闪烁,还有一棵树……一颗无边无际的树,矗立在世界尽头。

他愣了一会,正要翻身下床,一有动作却被什么东西轻轻硌了一下,他莫名其妙的把它摸出来,发现那是一张列车的车票。

……这东西为什么会在他床上?

丹恒诧异地把金属质的车票拿在手里转了转,然后发现这块车票的侧面有两句歪歪扭扭的,明显是人手刻的小字。

他对着阳光一照,一侧写的是:“丹恒,别忘了叫醒本姑娘啊!”

而另一侧则是:“丹恒,我们约好了,新世界再会。”

这语气听起来像是三月七,那另一个是星?可是为什么?她们什么时候刻的这东西?而且,这两句话是什么意思?

他怎么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某种直觉告诉他这与他刚刚做的那个梦有关,但梦境的内容像是沙滩上的字一样眨眼就被冲散,他抓住的只有一把潮湿的沙子。

好在他很快也不用继续考虑下去了。

因为马上,一团叽叽喳喳的声音就由远及近风一样卷了过来。

三月七带回来了星,但和她一起来的不光只有星。

还有三个小萝卜头。

景元收养的小徒弟彦卿和炎庭君带来的怀炎的小孙女云璃一左一右,都一脸气哼哼的样子,被夹在中间的克拉拉看起来快要哭了。

“……这又是怎么了?”看见这一幕,丹恒不由得觉得头疼的更厉害了。他不由得开始怀疑把克拉拉带来罗浮,或者至少是把她交给这两个孩子照顾是一件错误的事了。

“啊,丹恒你醒了,正好,现在票数是二比二。”星高兴的打了个招呼,“是克拉拉想锻炼身体啦,但云璃和彦卿都觉得她应该和自己修习剑术,所以他们又吵起来啦!我觉得既然都是女孩子,云璃能做到的克拉拉一定能学会,但三月七支持彦卿——”

三月七举手发言:“你个笨蛋,云璃小姐那么大的剑,克拉拉怎么可能拿的动喂!”

“剑到时候可以再换,但学到的技术可不能改啊!”星痛心疾首的边界。

最后,五双眼睛都看向丹恒,等着这位“判官”投下最致命的一票。

“……”丹恒在A或B中最终选择了或,“星,三月,你们刚来仙舟,可能还不懂仙舟的长生种,与其他星球人类的区别。”

他看向两个出身仙舟的小孩:“但你们应该明白的,对吗?短生种……是很脆弱的。”

“她不能在脊椎里接入飞剑。”他先是看向彦卿,然后又看向云璃,“也不能像你那样,单手甩动一把比自己还沉几倍的大家伙。”

“不要因为和彼此赌气,造成不可挽回的伤害。”丹恒叹息着,将夹在中间的,性格内向的普通小女孩拉到身边,“克拉拉,下次遇到这种事,一定要告诉他们两个,好吗?”

“……是。”小女孩点点头。

两个小孩相互看了一眼,同时对克拉拉道了歉。

丹恒说的没错,他们刚刚的确忽略了这点,只想着赢过对方。

但勇于承认错误却是优秀剑士应有的品德,他们当然不能输给对方。

送走了三个重归于好的小孩子,丹恒松了口气,抬头却发现星和三月七都留着,似乎有什么话要和他说。

他不由得问:“怎么了?”

“那个,丹恒。”三月七有点紧张的揪着自己的裙边,“虽然你之前一直告诫我们尽量不要参与仙舟内部的麻烦,但是……”

“……但是?”

“但是,我们答应了那位腾骁将军,要帮他摸清叛徒的动向。”星有点心虚的补充道。

三月七连忙跟上,双手合十道歉:“对不起啦。那位将军言辞恳切,咱实在没法拒绝……”

丹恒眉头又是一跳:腾骁想干什么?他若还算半个仙舟局势的自己人,三月七和星就完全是外人了,让她们掺和进仙舟内乱的这堆破事里,到底是真想借列车这股不可能受叛徒渗透的外力行事?还是只是想叫她们做个一无所知的活靶子,吸引注意力把藏在暗处的老鼠钓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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