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神策府为中心铺开的阴云还尚未蔓延到罗浮的边边角角,在景元等人各自去接手自己的任务时,工造司内倒是热闹的很。

工造司的百冶大摇大摆的推开了工造司的大门,全然无视路上众人投来的目光。

而无人知晓的是,列车组的三位小朋友与丹枫已经借着云吟术的遮蔽,公然一同踏进了其中。

自二十年前的那场混乱后,百冶便搬到了一处更为僻静的别院,省去了诸多人多眼杂的风险,叫此地相比起整个工造司来说都显得格外安静。

然而再偏僻的地方也架不住有人来刻意找茬,一行人刚走到别院门口,远远就赫然看见门前站着几名鬓发花白的老者,他们各个都有着标志性的尖耳,毫无意外,都是持明族人。

看见这一行人的时候,丹枫就知道他们是来干什么的了:好不容易等到了百冶回到罗浮,急于要“恢复龙尊”的龙师们岂有找过了丹恒不找他麻烦的道理?

而百冶一介凡人——至少目前来看,仍然大致属于这个范围——单凭他孤身一人,恐怕很难应付这一串麻烦。

到时候哪怕龙师们强行将人绑走,恐怕都未必有人能及时知晓。

“喂,你的人,你说要怎么办?”应星停下脚步,侧过脸低声对身边的龙尊问。

他语气略带揶揄,好似受了二十年的烦,总算能将这摊麻烦事物归原主了似的。

龙尊冷哼一声,一旁丹恒皱了皱眉,正要主动请缨,出面赶走这群老家伙,就被丹枫拦住了。

“我去,你们在这等着。”龙尊说罢,一步踏出云吟术的范围,在离开遮蔽水雾的刹那,他的模样转瞬发生了变化。

丹枫那一头如墨的长发竟然变成齐耳的短发,身上装束也化作了丹恒的那身长款外套,只是缺了张别在领口的列车车票。

这一套行云流水的变化叫三月七和星瞪大双眼,丹枫看了看丹恒,抬手抹掉了自己右眼下的那道红色眼影,这下除了神色间的细微变化,不熟悉的人便十分难以分辨出真假。

瞥见丹恒欲言又止的忧虑,龙尊笑笑,示意他不必惊慌:“无妨,老东西们就算有了怀疑,也宁愿自己给自己找出一百个理由,不愿相信我会复活。”

和这帮老东西们斗了几百年,丹枫对他们的脾性可谓十分了解。

老家伙们恨他又怕他,早就恨不得将他这个难对付的龙尊除之后快,二十年前他们好不容易得偿所愿,肆无忌惮了这些年,当然更怕他有朝一日归来。

哪怕当埋头的鸵鸟,也要比这件事真的发生强。

说罢,他气定神闲的走向别院门前,临走前示意百冶跟上。

“还有我的事?”应星挑眉。

“他们可是来找你的,当然有你的事。”丹枫说,便背着手,一副主人气派的模样,行到了一行持明族人面前。

为首的是个略有些面生的中年人,丹枫只从脑海里找到这位大概的印象,想来从前并不是什么重要人物,而如今又被派来要挟百冶,看来如今依然是个喽啰。

持明们叫突然在近处响起的脚步声吓了一跳,面上因长久等待而未曾褪去的不耐还来不及换,抬头就僵在原地。

中年持明脸上的一块肌肉抽搐了一下,不自觉蹦出一个字:“你,你是……”

“无名客,丹恒。”丹枫面不改色的道,不动声色地挡在百冶面前,“诸位长老有什么事还未说完吗?正好,百冶大人与我一同归来,不如说给他也听听。”

“我……”中年持明的表情近乎扭曲,显然他是知道另有一队人去找了丹恒,然而“丹恒”与百冶同时现身还是完全出乎了他的意料,叫他本就不怎么灵光的脑袋一时间短了路,原先准备好的说辞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怎么?长老只是无事闲逛到工造司?那还是请回吧,工造司内烟尘密布,伤了长老身体、叫您早早显了老相可不好。”

“丹恒”嘴角挂起一抹难得的微笑,口中吐出的话语却极为富有攻击性。

明眼人都能听出来这分明是讽刺,但“丹恒”如今的身份是个远离仙舟多年的无名客,不了解持明外貌变化理所应当,面上又一副好似关切似的神情,叫对方连回嘴都不知道从哪回去,耳朵都憋的红了。

丹枫好整以暇地抱臂等着中年人作出反应,在漫长的数十秒后,中年持明好像终于想起来自己是代表持明族和长老的脸面才来此,于是勉强憋出略显咬牙切齿的笑容:“丹恒先生,您离开罗浮多年,对持明年龄与外表之间的关系恐不了解……区区一点烟尘,当然不至于有这般后果,您多虑了。”

“哦。”丹枫一副恍然大悟的神色,好似今天才第一次听说这回事似的,“原来如此,看来长老年少面衰,另有它因啊。”

中年持明的脸憋的更红了,却又不能对着眼前这位他们目前最为需要的目标发作。

只不过他对面的应星就没他这般“宽容克制”了,许是见到这老家伙如此吃瘪,也或许是今天才发现他们的龙尊竟然有此等惟妙惟肖的演技,匠人不由得转过脸去,捂着嘴泄出一声憋笑的咳嗽。

中年人狠狠的瞪了一眼百冶,最后深吸一口气,直接略过了这个怎么说都说不过的话题:“丹恒大人,您和百冶先生一同归来,请问您是已经将邀请传达给了百冶先生吗?”

“是,他已经答应了。”丹枫轻飘飘的点头,好笑的看着中年人变色龙似的情不自禁的浮现喜色,在心里暗自叹息——他走后涛然那帮老东西为了防止旧势复起,就用了这么一帮货色?难怪持明真是愈发无可救药了。

一早就被告知了接下来的行动剧情,应星按捺住看好戏的心态,咳嗽两声后,勉强装出一副严肃的神色,似是很不耐烦的挥挥手:“你们这帮老家伙烦了我这些年,不就是为了这一半的力量吗?我拿着也没什用,既然长老们有此巧思,物归原主也是应当。”

中年人没想到他原本预计会极为艰难的、充满拐骗意味的说服过程会如此顺利,狂喜直接冲昏了他的头脑,让他一点也没有去思考这其中是否存在猫腻。

“正好,长老你来了,就请仔细讲讲,您准备具体怎么做吧。”丹枫的声音打断了他内心的幻想,中年人下意识地点了下头,才反应过来对方说了什么。

他连忙开口道:“……既然如此,请二位明日傍晚于丹鼎司前枫树等候,我等会即刻派人接走二位,返回鳞渊境,完成大业。”

龙师准备半天就这破烂计划?还是已经自信到整个丹鼎司都是他们地盘了?

丹枫按捺下心里的不屑,一副很是认真的样子点点头:“明白了,我与百冶先生会准时抵达,望诸位长老能遵守约定。”

想了想,他又补充一句:“光复持明的大业刻不容缓,长老切莫怠慢。”

“当然,当然。”中年人忙不叠的一拱手,然后便匆忙的带着人离开,要将这个好消息回报给自己的老大。

待这一行人走远,应星终于不用再憋了,他一拳锤在丹枫扮演的丹恒肩上,笑的上气不接下气:“我怎么不知道你还有这手,明年罗浮汇演,不如叫你去演个压轴的剧目如何?”

“我上去干嘛?扮演丹恒吗?”丹枫无语的瞥他一眼,将工匠的拳头挪走,“我哪会这个,只不过丹恒是从我血肉里诞生的生命,再利用一下老家伙们内心的恐惧罢了。”

说罢,他朝身后招招手,示意丹恒三人可以过来了。

丹恒这才接触云吟术,与星核三月七二人一同上前,一行人踏入小院,算是结束了这遭天降的麻烦事。

然而新的麻烦还在门后等着他们,本以为处理完了持明找上门的破事就万事大吉,然而院子大门一开,就听见两个稚嫩的声音同时喊出:“不许动!”

一行人定睛一看,两个小萝卜头一左一右的举着剑对着大门,白发的小女孩缩在院子的树后,手足无措一副我阻止不了他们的样子。

“你们在外面鬼鬼祟祟的这么久想……欸,师兄?”

“我等奉炎庭君之命保护克拉拉,尔等休想……欸,两个丹恒先生?”

大概是没想到进来的不是陌生人而是老熟人,两个小萝卜头喊到一半的威胁陡然卡住,转而变成瞪大眼睛的错愕。

这画面……不知为何有些似曾相识,工匠想起另一些被误认身份引发的混乱,好在小萝卜头们恐怕还没掌握如那名机甲少女般强大的战斗力,摆出架势的威胁大于实际杀伤,没有第一时间冲上来,引发一场新的混战。

一时间场面陷入了极端的沉默,只有唯一见过所有人的克拉拉默默从树后走了出来,小心翼翼的站在两人前,小声的说:“星姐姐,三月七姐姐,丹恒还有丹枫先生,应星先生……你们回来了,真好。”

云璃和彦卿闻言默默地收起了剑,心虚的一左一右的往旁边看去。

良久,应星无语的摆摆手:“行了,别在这杵着了,都进屋子吧。克拉拉,还有你俩,一起过来,我有事要安排。”

“哦……”

当厅堂里坐下整整八个人时,多少总会略显的拥挤,而直到乖乖落座,彦卿才陡然想起来,刚刚克拉拉叫的那个他唯一不认识的名字——

不,不如说他唯一没有亲眼见过本尊的名字究竟是谁时,小孩惊诧的睁大眼,猛地扭头看向一旁,便看见龙尊去掉伪装,恢复本貌的一幕。

“啊!”一声惊叫引得所有人都看向了他,坐他身边的云璃不是罗浮人,完全没意识到他突然叫出来做什么,难得好心的扶了一把差点向后倒去的年幼剑客,“金发小子,你干嘛突然叫出来!”

“他、他……”彦卿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一个死了数十年的传说级别的人物怎么就这么突然从天而降、复活在他眼前了。

倒是应星很淡定,一下子就明白了他在惊讶什么,不由得好笑道:“景元还没告诉你吗?这位前龙尊还活着,嗯……个中缘由解释起来过于麻烦,总之,你们明白这位就是货真价实的饮月君就好了。”

丹枫这时也看向彦卿,事情太多,他还不知道这位小朋友原来就是景元收的小徒弟,只好点点头:“景元的小徒弟?初次见面,没来得及准备见面礼,还望小友见谅。”

“呃,不,不用的……您,您好,我只是有点太惊讶了。”彦卿抓抓自己的头发,正襟危坐回去,顺便用手肘捅了一下身边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来一串琼实鸟串的云璃,示意她不要在这种时候无礼。

“啧,你们罗浮就是规矩多……行了行了听你的。”小姑娘撇撇嘴,将啃了一半的鸟串拿到桌子下面,勉强算是听从了他的劝告。

人齐了,这下可以开始了。

不过这场带上三小只的会议并非由龙尊主持,而是由百冶来分配任务,毕竟龙尊要单独潜入持明内部,对外界发生的变化并不能及时做出回馈,还得由身在外界的这几人掌控局面。

“明日我要与饮月出去一趟,稍晚些我会独自回来。”百冶先是简单的介绍了一下情况,“丹恒,还有星和三月小姐,我有一事要拜托你们尽快完成。”

“请讲。”丹恒点头。

“腾骁的意思是叫你们摸查近期可能偷偷运进罗浮的违禁品,普通商船那边有天舶司处理,但工造司有独立的一些船贸交易并不受天舶司管辖。”应星说着,转身从身后的矮柜里取出一份账簿似的本子,“此前在贝洛伯格,你们应该见过了那种机械造物了,对吗?”

丹恒想起那台莫名其妙出现在千里之外的雅利洛六号的金人司阍,事后他们再去寻找这台大家伙时,就发现它已经和那个蓝头发的愚者一同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联想起当时丹枫略显古怪的神色,丹恒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也就是说,有人违规将金人等机巧走私出罗浮,一部分倒卖换取金钱,另一部分在将要行动前秘密将其送回?”

“目前我们的猜测是这样,贝洛伯格的那台金人上没有应有的信息标识,这批金人从未被登记,对方在工造司内想来也早已伸出了触角。”丹枫补充道。

“工造司内的持明族人很少,这么大规模且长期的走私,恐怕还有其他力量在作怪。”应星接着道,“目前嫌疑最大的无疑是药王密传,不过我们现在没有那么多时间挨个深挖,首要目标还是阻止对方将要利用数日后的袭名大典、制造灾难。”

丹恒点点头,接过了那个本子,看见其中有几页折了角。

“那是近半月里工造司应该到港的商船,你们按上面的编号查就可以了。”

“好。”

吩咐完这些,应星又看向另一侧的三小只:“小朋友们,接下来要靠你们了。”

“嗯?”

“我们得排查整个罗浮目前正在运行的机巧有多少被人动了手脚——不过别担心,不会很麻烦。”天才工匠胸有成竹的露出一个微笑,“明日稍晚些时候,你们与我同行便是。”

作者有话说:赶上了赶上了……还是不太舒服,短短四千字写了我一个下午+晚上[化了]受不了了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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