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次日傍晚。

自神策府的戒严令下达后,丹鼎司除去日常招待病人,还多了尽快配置出足够多的伤药、病药的任务。

站在门前就能见到一车车的药材在往丹鼎司内运,炼丹用的丹炉更是开始全负荷运行,充斥着药材异香的烟雾从中飘出,与海面上的雾霭模糊成一团,让此处好似仙境。

往日那些被下了医嘱要求多外出放风的病人们如今也大都只能待在病房内,于是除了来来去去的医士,两个打扮独特的人影就显得格外显眼。

二人站在丹鼎司门前那颗足足有近千年树龄的老枫树下无声无息的站着,在古海寂静的黄昏下等候着来接他们的侍者。

兴许是提前打过招呼,过往的医士对这二人大都视若无睹,偶尔有尖耳朵的持明族人抬起眼,不知是听到了什么风声,神色恐惧的瞥了他们一眼后匆匆离去,险些撞上其他人。

待这样的画面发生了好几次,终于有一队人从鳞渊境方向过来,来到了二人面前。

队伍领头的是个神色冷漠的侍女,见到做了遮掩的二人,她只略微弯腰行礼,低声道:“长老谴我来带二位大人前往圣地,请随我来。”

侍女随即转身,身后随她一同前来的护卫默契的分开两列,保护似的挡在两侧,将中间的位置留给二人。

一行人沉默无声,离开丹鼎司后,走向了古海的海岸。

码头边早已停泊着一艘小舟,侍女将二人引上小舟,然后自己站在船首,随后,她对两侧护卫打了个手势。

护卫们便齐齐引动云吟术,在这持明的古海边,云吟术似乎也得到了某种加强,水流迅速织成一张绵密的大网,将小舟裹了进去。

而后他们再次催动法术,这条看起来平平无奇的船便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方式,一头扎进了海水之中。

云吟术织就的大网将水流隔离在外,而持明们十分自然的切换了水上和水下的呼吸频率,继续于两侧护卫。

在入水的刹那,船头的侍女从船上跳下,于前方为小船领路。

丹枫不动声色地在侍卫的云吟术之下又加了一层云吟术以隔绝声音,而后借着伪装示意从刚才起就有点“坐立不安”的百冶有事快说。

工匠以一种惊人的控制力控制住脸颊肌肉的抖动,然后压低着声音说:“没事,就是发现你们持明还怪讲究的,明明不会淹死还要整条船。”

“……还不是为了要把你带下来。”丹枫又扫了一眼这条长老们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破船,还有两侧搞了这一通花里胡哨的护卫,没好气的冷哼一声,“也不知道谁的主意,这么个破排场还要装模作样,这二十年真是把他们过的脑子都退化了。”

龙尊本来还以为龙师们多少能有拿出点能耐让他看看,起码作为一个暗地里搞了大事的反派来说,至少不能太掉价。

结果不光这所谓的恢复龙尊传承的计划安排潦草的像是随手写的,连任务道具都是临时凑的——估计是打着丹恒和应星都不熟悉持明的念头,想糊弄一把算完。

事已至此,丹枫突然生出了一种对炎庭君这个提议的怀疑,虽然假冒丹恒的身份偷天换日的确是一手奇招,但……搞出这档子事的龙师,怎么看怎么有点废物呢。

这厢应星还在欣赏鳞渊境海底的景色,过去二十年里,他极为抗拒和深海有关的一切,更别说亲自来鳞渊境一趟,就算是龙师吊死在工造司门口也没用。

如今死者奇迹般地从彼岸归来,还蒙受星神恩赐成就千百年来第一个可能也是最后一个不朽令使,因他而生的所有阴影便不攻自破。

反正持明的天塌下来有龙尊顶着,龙尊管修还管善后,他一个冒牌货这种时候唯一需要做的就是演好最后一出戏,给龙师们一个惊喜。

说来也是奇怪,兴许是那场复生之雨的缘故,这些年里于他而言如同不溶于水的油一样的那一半龙尊力量在过去的这短短小半个月里自己消失了,但应星并没有觉得任何不适,检查结果也没有显示任何异常,甚至让他比从前更加健康了一点。

而力量的原主人对此十分大度,丹枫表示他如今也不缺这点,没了就没了吧。

就这样,俩人怀着各自的心情,一路来到了鳞渊境的海底,昔日的显龙大雩殿殿前。

显龙大雩殿是持明龙宫的一部分,只不过由于太靠近建木,这部分宫殿群基本已经完全荒废,只有护珠人会来这里巡查落在附近的持明卵的状况。

今日的显龙大雩殿倒是时隔千年的热闹,远远看去,就能看见殿前站了不少人。

侍女引导二人下船,下船前她递给工匠一颗宝珠,是给外人用的避水珠,持明总是十分自傲于自己适应水的天性,她能这么干已经算是十分友好了。

侍卫列队,二人并肩走向殿前,为首的是一个神色严肃、身形枯瘦的中年持明,丹枫看见他的一瞬眉梢动了动,走至其人面前时,不动声色地颔首:“长老。”

此时他依然是丹恒的伪装,留着短发的青年昂首阔步的走到中年持明面前,将这老家伙吓了一跳,开口就丢了气势。

“你……你就是丹恒?”

这帮家伙怎么连结巴都是一个模板刻出来的?愈发感觉炎庭君这个提议不靠谱的丹枫在心里翻了个白眼,面上却不显:

“是我。我与百冶先生已经到了,长老要做什么就请快些吧,无名客与百冶同时不见,待久了神策府的眼线该起疑了。”

他这一套下来,直接反客为主,给持明长老整不会了。

长老背后的一串人马彼此对视了好几秒,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诡异的尴尬,而后中年人尬笑两声:“龙师涿弦,拜见丹恒大人。”

“涿弦长老,快些吧。”丹枫一点不给他客套的机会,继续催促。

他对涿弦这个人没什么印象,从前此人是个很边缘的角色,没什么本事,也没什么野心,是颗随风而倒的墙头草,被各路争权夺利的人马呼来喝去当炮灰使。

今天这一出,这位涿弦长老怕不是被推出来顶锅的,不然重塑龙尊传承这么大的事,怎么会派他来主持?

“丹恒”给出的理由是如此正当,涿弦实在没法再客套下去,只好七零八落的说了点场面话,然后便匆匆忙忙的带着人往身后的大殿里走。

走进大殿之中,丹枫才发现这里已经变了另一副模样,多年来因沉没水中而造就的腐蚀痕迹都被人仔细清理过,滑腻的苔藓和小鱼小虾都被撵走,连那些早已失却了光泽的、照明用的宝珠都叫人换过一轮,照的整个大殿堪称光彩鉴人,比外面都要亮堂堂。

这种细致的清理显然不可能是短短一日之内完成,更别说此时地上还蚀刻了某种说不清效果的神秘阵法,阵法边缘摆放着用于施展秘法的道具。

这下丹枫更加肯定自己的判断,涿弦只是个被推出来的场面货,幕后主使另有其人,不愿在这个时候就暴露自己。

而对方显然早一步就知晓了丹恒的存在,以及他会跟着星穹列车回来,才能有这么充足的准备时间。

只是,是谁泄露的消息?目前不知所踪的腾骁?还是有什么当年他忽略了的知情人?

丹枫无聊的踢走阵法中摆的一块宝玉,他刚刚顺便扫了一眼这花里胡哨的阵法,阵法的来源显然是族内传承的那点残缺不全的持明秘法。

然而这阵法虽然看着唬人,但实际效果实在是有点可怜,显然施法者对持明秘法的了解和掌握并不到家,就算是正牌丹恒和百冶今天站在这,这破法阵恐怕也没什么用。

……所以,这档子事到底谁计划的?龙尊死了你们龙师摆弄阴谋诡计的水平怎么还跟着倒退了?

龙尊把宝玉踢回原位,抬头看见涿弦紧绷着的不安神色,好似刚刚什么都没干似的,心平气和的问:“长老,需要我做什么?”

“请,请二位阁下在中间站好,剩下的交给我等就好。”涿弦战战兢兢,不知道是不是从眼前这位“丹恒”身上瞅出了昔日龙尊的影子。

自来到海底就始终坚持把场面留给龙尊随意霍霍的百冶也不吭声,双手插兜迈进阵法中间,和丹枫并肩站在了那个狭小的,大约直径不到两平米的圆里。

待二人站好,涿弦终于带着他的人马开始了表演。

方才跟着进来的一贯人马,围着中间的阵法站成一个更大的圈,各自踩在阵法的一角。

而后,他们起手又是用云吟术将阵法笼罩,隔绝与外界的联系。

不得不说,虽然施展持明秘法第一步,的确最好要用云吟术排除外界干扰,但长老手下的这群人每回释放个水幕结界都要闹这么大动静,实在是看的人于心不忍。

应星看了眼丹枫,用眼神询问他应该干什么,丹枫冲他摇摇头,示意按照先前说好的做就行,没什么好注意的。

站在结界中,只能听见十分模糊的低语声,这些人似乎在低声吟诵什么东西,只是声音太低,听不清楚。

丹枫冷眼看着他们表演了足足一分钟,水幕结界上浮动起流淌的光彩,而地上提前刻画好的符文终于也缓慢随着吟诵结束从边缘亮起——然后,就不动了。

这帮家伙持明秘术学的半吊子也就算了,想要激发这么大一个法阵也不想想自己够不够格,刚开了个头就卡住了。

领头的涿弦额头上已经生出了冷汗,新晋的不朽令使看了一眼,十分无语的用藏在背后的手掐了个诀。

来自真正的【不朽】的力量注入了这个歪七扭八的阵法,刹那之间,一阵涌动的光芒自法阵中间轰然炸开,让墙壁上新换的明珠都黯然失色。

所有人都无法在这巨大的光辉中看清发生了什么,只能听见那些被用作法术材料的宝石寸寸崩裂的声音,以及一声低低的呢喃。

涿弦几乎要为这神圣的一幕深深下跪拜服,心想那或许就是龙祖的启示,他心中激动,以至于泪流满面,浑然不知是正牌龙尊摘了伪装后在训斥身边看戏的好友。

丹枫:“你还等什么呢?快晕!”

百冶:“哦。”

工匠十分敷衍的两眼一闭,一头栽倒向龙尊的方向,被力大无穷的持明一只手扶住。

待光芒散去,涿弦重新看清眼前的景象时,他发现整个殿堂几乎仿佛经历了一场风暴,力量的痕迹在四周墙壁上篆刻下深深的裂痕。

而最中间,方才的短发青年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位头生龙角,身着华服的尊者。

这一幕像极了二十年前,他曾拜服于那位饮月君前时目睹的景色,涿弦不由得连连点头:“像,太像了……您回来了,您果然没有抛弃我们……”

要不是慑于面前“新生”龙尊冷冰冰的脸色,他怕不是要当即情难自禁一头扑上去,抱着丹枫的大腿开始哭——那画面实在是太恶心了,丹枫想了一想就打了个恶寒,连忙打断此人酝酿中的情绪,熟练的端起龙尊的架势,示意他还有事没办完。

“你——”丹枫差点习惯性要下达命令,话一出口想起自己现在扮演的是“成为龙尊的丹恒”,不是“亡者归来的丹枫”,尾音极为别扭的转了个弯,变成了,“长老,先别急着哭,我们得赶紧把人送回工造司。”

为了避免涿弦不理解他的深意,随意做些什么处置,他刻意强调道:“在这个节骨眼上罗浮百冶要是白白失踪,神策府不出三天就能查到持明头上,长老,你也不想为你后面的大人物惹上这种麻烦吧?”

他这一威胁的确颇有分量,涿弦抹了把脸,连声称是,叫四周那些还没站起来的侍从里连忙挑几个腿脚利索的,把百冶送回工造司,切莫叫人发现。

于是又有几人站出来,扶着“神志不清”的百冶出了门,就要将人原封不动的送回去。

对人证的“毁尸灭迹”基本完成,反正显龙大雩殿荒废多年,这里的痕迹倒也不必做过多处理,顶着丹恒名字的丹枫转过身来看向涿弦:“长老,您背后是哪位大长老?什么时候让我这个新任龙尊见见啊?”

涿弦脸色一僵,连忙拱手作辑表示这真的不是他的错:“大人,您别误会,大长老自是期待与您会晤,迎接龙君归来,只是近日大长老们都颇为忙碌,我得禀报过后才能与您答复。”

丹枫挑眉:“忙?他们忙什么?将军突然遇刺,袭名大典都未必开得起来,总不至于是在准备给神策府上折子吧?”

“这……这我就不知道了,大长老们行事并不会事事与我等说道,兴许您直接问他们可以知道答案。”涿弦摇头,试探性的给出答案。

“呵,那也好。”丹枫笑了声,直接问?也不是不行。不过这涿弦难怪混了这么多年还是个顶锅的炮灰,能给出这么蠢到家的主意,也不怕一个没问对叫人做掉。

新生的龙尊拂袖,从四分五裂的阵法中央走了出来:“既然我已取回完整的传承,近日不如直接留在鳞渊境,你看如何,长老?”

涿弦脸色又是一番变化,绞尽脑汁的试图给出理由拒绝:“这……龙尊大人,显龙大雩殿荒废多年,又靠近建木,恐怕此地不是个好居所啊。您不如随我返回新的持明龙宫……”

持明龙宫是个比较模糊的概念,它同时包括了昔日被淹没的显龙大雩殿建筑群,以及后来在他处洞天建造的龙尊府邸,只不过都被习惯性的叫做持明龙宫。

前者废弃多年这点不假,但这海底,却也并非没有一点容人栖身的地方。

“不必。持明龙宫离鳞渊境颇为遥远,左右持明不惧深水,留在这也并无不同。”丹枫抬手打断他,“正巧,我前些日子听景元骁卫他们提起过,我那位前任,在这海底留了些东西——长老,你不想一同看看是什么吗?”

“我……”涿弦的脸色已经精彩的像是调色盘了。

作为大长老的拥趸,他自然要确保大长老的计划成功,为其排除“前任龙尊可能遗留下的风险”也是理所应当,然而,然而从一开始他们就没准备让这位新龙尊在鳞渊境久留,万一他发现了什么……那更是完蛋啊!

作者有话说:这两天终于完全好了……!肠胃炎真的没谁了,大家千万不要乱吃东西[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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