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柏殊玉手腕被天街攥得生疼,他不可置信地盯着天街,不相信这样的话是从天街嘴里说出来的。

“什么叫死就死了,你……”

一行眼泪从天街通红的眼眶溢出,紧接着便再也止不住,决堤而出。

天街哭得上气不解下气,拽着柏殊玉吼道:“你就是不想要我了!你知道我有姐姐,你就不要我了!”

天街声音很大,眼里却满是恐惧。他耸起的脊背开始颤抖,死死扣着柏殊玉不放。

“我不会跟姐姐走的……我不会的,我谁都不要,就要你一个!”

柏殊玉明白过来,天街始终不肯说出和楚呈月的关系,是怕柏殊玉知道了后会让他和楚呈月离开——毕竟柏殊玉收养他,是因为他无亲无故。

实话说,柏殊玉心中的确闪现过这样的念头,但仅仅是一瞬间便被打消了。

他是这个世界上唯一对天街好的人,远远胜过所谓的“家人”。

柏殊玉相信这一点,因此绝不会把天街交给任何人。

“我没有不要你。”柏殊玉抬手擦了擦天街的眼泪,“就算他是你姐姐我也不会不要你,我知道不是你的错,不是你要骗我的。”

天街的哭声一下子小了很多,吸了吸鼻子,小心翼翼抓着柏殊玉受伤的手,歪头看着他。

“真的?”

柏殊玉笑起来。手掌的伤口迟迟没有止住血,柏殊玉脚底发软,不得不坐下来。

“真的。”柏殊玉声音轻轻的,冲着楚呈月的方向抬了抬下巴,“把包里的手机拿给我。”

天街立刻照做,柏殊玉用楚呈月的手机拨打了报警电话和急救电话。

十分钟后,警车和救护车先后赶到。

柏殊玉目送着楚呈月被抬上了救护车,身后有人走过来,喊他“柏老师”。

这一片正是梁水警局的管辖范围,来的人是柏殊玉的熟人小张。

“柏老师,你的手有没有事,要不要去医院包一下?”

“不用,”柏殊玉道,“去局里随便处理一下就好。”

柏殊玉脸色苍白,一件T恤缠在他受伤的手上,勉强止住了血。他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小张“哎”了一声,伸手要扶他,比他动作更快的是柏殊玉身边高大的年轻男人,几乎一瞬间便稳稳接住了柏殊玉。

柏殊玉靠在那人赤裸的肩膀上,冲小张点了下头。

“这是……天街是吧?”小张上下扫了几眼,惊讶道,“跟变了一个人似得,我都没认出来!”

柏殊玉抿了一下干裂的嘴唇,没说话。

沉默里,小张后知后觉自己的语气有些不合时宜,尴尬地摸了摸头,“没事的话……那咱们走吧。”

小张神情正色了几分,摆摆手交代其他人维护现场,自己带着柏殊玉往警车上去。

“梁水哥先去医院那边了,毕竟是他老婆,他担心。”小张打开车门,让柏殊玉和天街坐进去,“我们都知道你是好人,就问问情况。梁水哥待会儿就过来了。”

一道滚烫的视线立刻牢牢锁定在柏殊玉身上,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的反应。柏殊玉勉强对着小张笑了一下。

“知道了。”

柏殊玉并不想再这种时候见到梁水。楚呈月晚上一个人来找他,结果在他家门口出了事,柏殊玉不知道该怎么对梁水交代。

他扭头看着窗外,有些疲倦地闭上眼。

小张把车开向警局。黑暗里,柏殊玉左肩一沉,一个毛刺刺的脑袋贴了上来。

天街湿热的嘴唇几乎贴在柏殊玉耳边,用轻到不能更轻的声音问,“你疼不疼?你流了好多血……”

好像被毛茸茸的小动物蹭了一下,柏殊玉脖子发痒,垂眼看着天街。

“我没事。”

“那你生我气了吗?”天街眉毛间一点轻轻的皱痕,“我没帮你抓住坏人。”

“不需要,太危险了,”柏殊玉同样用脸蹭了蹭他,轻轻答道:“你不害怕?”

“我看到你就不害怕了。”天街道,“你把我一个人留下的时候,我害怕。”

柏殊玉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重复了一遍“不会不要你”。天街安心地靠在他的肩头,虚虚拢着柏殊玉受伤的手。

天街小声道:“我相信你。”

无论发生了什么,天街不会在乎他的对错。

柏殊玉忽然轻松下来。虽然会影响到孩子,但楚呈月的伤并不致命,遭遇袭击的地方虽然没有监控,但附近一定有,总能拍到那个男人的身影。

没什么好担心的。

到了警局,柏殊玉简单处理了伤口,把天街交给几个女警员哄着,自己去做笔录。

负责笔录的是小张和一个年轻警察,事情并不复杂,两人问了柏殊玉几个问题,半个小时就结束了。

小张让年轻警察先出去,自己单独和柏殊玉留在房间里。

“虽然我相信你说的,但必要的流程不能省,”小张道,“你得和天街得先在这儿呆一会儿,有什么需要跟我说,柏老师心地善良,嘴下饶人,可别跟局长告状啊。”

局长是柏殊玉母亲姜可的第二任丈夫,梁水能留在风城市,也是托了他的关系。但柏殊玉和姜可并不亲近,更别提没见过几面的“继父”。

知道小张是想让他别太紧张,柏殊玉冲他礼貌性地笑了笑。

小张还要再说什么,刚才被他赶出去的同事去而复返,推门探进半个头来,压着声音低低道。

“水哥来了。”

他话音刚落,一道匆匆的脚步声杀到了门口,柏殊玉一下子抬起头。

梁水冲了进来,对上柏殊玉的视线,猛地停住脚步。

他衣衫凌乱,一头冷汗,目光直勾勾盯着柏殊玉,喉头缓慢滚动了一下。

“出去,”梁水声音沙哑,“我有话要问他。”

小张站了起来,“水哥,你没事……”

“我没事。”梁水声音发抖,语气强硬,“你先出去。”

小张犹豫了一下,冲着柏殊玉使了个眼色,意思是让他体谅一下梁水,关上门出去了。

柏殊玉微微垂着眼,梁水站在原地,没有动作。

房间里只能听见梁水沉重急促的呼吸,一鼓一吸,逐渐靠近了柏殊玉。

柏殊玉暗自握紧了受伤的手。

如果是以前,他肯定是要让梁水看见自己的伤,来让梁水心疼他,但这一次柏殊玉却有些迷茫,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还要这样做。

他抬起的手恰好卡在桌子边缘,纱布外的手指因用力而泛白。

柏殊玉摩挲着掌心粗糙的纱布,“水哥,我……”

“小玉,我只问你一件事,”梁水低声道,“是不是你?”

梁水的声音里带着隐隐的怒意,柏殊玉愣了一下,“什么?”

“是不是你!”梁水一步上前,一巴掌“砰”地一声砸在柏殊玉面前,咬牙道,“我问是不是你……弄伤的呈月?”

柏殊玉脸上最后一丁点血色也褪得一干二净。他猛地睁大了眼,指尖紧紧抠着冰冷的桌面。

梁水问是不是他。

是不是他刺伤了楚呈月。

他在怀疑。

从他身体里流走的血液仿佛一瞬间涌了回来,凶猛地捶打着他敏感的神经,在额角拱起道道沟壑。

柏殊玉想笑,脸上每一块肌肉却好像全部失去了控制,嘴角抽动了几下,咧出一个凄凉的冷笑来。

“是我,”柏殊玉道,“是我怎么样呢?你的孩子没了,你要我偿命?”

柏殊玉的神情平静如同一池死水。梁水愣了一下,紧接着如梦初醒,脸色比柏殊玉更加苍白。

“不可能是你,对……不可能,是我太心急了,”梁水焦急地来回踱步,嘴里不停地安慰着自己。

“不是你,不可能的……”

刚才那一瞬,梁水眼中闪过的失望和厌恶,没逃过柏殊玉的眼睛。

柏殊玉手握紧又松开,嘴巴张开又闭上,手脚霎时变得不知道如何安放。他像是被困在套子里的猛兽,竭尽全力想要维持一个体面的表象,暴怒四肢无能地挥动着,最终功亏一篑。

“操你妈!”柏殊玉狠狠踹了桌子一脚,伸着脖子冲梁水怒吼,“操你妈!滚!”

梁水有些慌乱,一把抓住柏殊玉的胳膊。

“小玉,小玉你听我解释,我知道不是你,不可能的,我只是太着急了……”

柏殊玉触电一样,发疯挣脱梁水。

“滚!滚!”

混乱中柏殊玉那只受伤的手又开始流血,梁水不得已松开了柏殊玉。柏殊玉猛地后退几步,背靠着墙壁,眼底一片寒意。

“你走,”柏殊玉咬牙道,“我再也、再也不要看到你……”

梁水心里忽然一紧。

十五年,他们相伴的时间太久太久,久到足以让一切偏爱变成理所当然。

尽管他曾经想要离开,却从未有这么一刻,梁水真真切切从心底生出了一种预感。

他要失去柏殊玉了。

梁水狼狈地移开视线,不敢看柏殊玉的眼睛。

“我……我帮你联系魏医生。”

梁水低头给魏恪打电话,推开门,迎面撞上了一个人。

梁水没来得及抬头,左脸颧骨忽然一股剧痛,震得他半张脸发麻,手机一下子飞了出去。

小张火急火燎地跑过来,大喊,“哎!天街!你怎么还打人啊!”

天街红着眼盯着梁水,又要冲过来打他。小张和几个赶过来的警员连忙七手八脚地架住他。

“你又欺负他!”天街吼着,“你是坏蛋!抓坏蛋!”

小张哭笑不得,“你说什么呢……”

几人说着就要把天街带着,梁水下意识拦住了小张,“放开他吧。”

梁水犹豫了一下,默默让开了一点,“让他们两个单独待会。”

小张这才注意到了缩在角落的柏殊玉,眼中闪过一丝惊讶,给了梁水一个询问的眼神。

“怎么回事?”

梁水苦笑了一下,他一手撩起自己额前的头发,长长呼出一口气。

“给他拿毯子,”梁水拉着小张往外走,“还有几种药,我说你记,马上去准备下……”

门关上了,天街立刻贴到了柏殊玉身边,脑袋强硬地钻进了柏殊玉怀里。

柏殊玉头疼欲裂,勉强在天街背上轻轻拍了拍。

“我没事……”

“他欺负你,”天街道,“我都听见了,我讨厌他,我替你打他了。”

“是吗?”柏殊玉忍不住笑起来,“真棒。”

天街安静地盯了他一会儿,从柏殊玉的怀里爬了起来,主动把柏殊玉的头按在自己胸口前。

“对不起,”天街低声道,“我不该说让她去死,不该打人的。”

天街的体温很高,把柏殊玉一身冷掉的躯体一点点焐热了。他靠在天街的胸口,听见他沉稳有力的心跳,感觉自己好像是一个空荡荡的容器,被天街身上的生机一点点填满,一点点复苏。

他贪婪又残破,只有天街这样的傻子才会把他当做珍宝,捧在手心上。

柏殊玉不会说爱他,可他愿意把世界上所有东西都送到天街面前,他想要天街永远无忧无虑,永远在他身边,做一个快乐的傻子。

“天街,”柏殊玉轻声道,“你愿不愿意去一个只有我们的地方生活?”

天街歪着头看他,似乎没听明白。柏殊玉声音缓缓,耐心地向他解释。

“只有你和我,永远,永远不需要别人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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