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血一滴滴失控地涌出来,砸在柏殊玉微微颤抖的手背上。他捂着鼻子从天街怀里挣脱出来,俯下身趴在水龙头底下用冷水冲洗。

血水在瓷白色的大理石上留下蜿蜒的轨迹,蜿蜒着消失在了下水口。冰凉的水溅到他毫无血色的脸上,柏殊玉背对天街,闭上眼,掩饰掉脸上一闪而过的恐惧。

“小玉……”

天街被吓蒙了,他不知道柏殊玉为什么突然流血,也不知道能为柏殊玉做什么,只能小声地喊着他的名字,僵硬地握着他冰凉的手臂。

柏殊玉花了点时间,才勉强把鼻血止住。他靠在洗漱台边缘,摸了摸天街发白的脸,温声道:“鼻血而已,我没事。”

天街脸上的担忧没有因此而减少一丁点儿,他握住柏殊玉的手,“真的?”

“我不骗你。”柏殊玉勉强笑了笑,声音透着一股不易察觉的疲倦,“我们一起洗澡,嗯?”

天街皱眉看着柏殊玉苍白的脸,显然没有彻底放下心来。柏殊玉已经在心里想着如何糊弄他,天街却忽然移开了视线。

“好,”他闷声道,“我帮你洗。”

不知道是不是流了太多血的原因,柏殊玉洗澡的时候就开始犯困,天街洗到他下面的时候,柏殊玉才清醒过来,抓住了天街的手。

“我自己来。”柏殊玉道,“你去床上等我。”

“为什么?”天街眉头微蹙,“你已经累了,刚才又……”

柏殊玉亲了一下他的嘴,强行掐断了天街说到一半的话。

“我怕还想和你做,但是我累了,”柏殊玉笑着揉了揉天街水润的嘴唇,“为了我们都能睡觉,我自己来吧,听话。”

天街脸有点红,小声嘟囔道:“我又不会欺负你……”

虽然不情不愿,又担心柏殊玉的身体,天街还是很听柏殊玉的话。柏殊玉又说了他几句,保证自己没有问题,天街一步三回头地出去了。

关上卫生间的门,柏殊玉再扛不住眼前的晕眩,踉跄了一步,直接背靠着墙壁瘫坐在地。缓过最初强烈的麻木之后,他在一地狼藉里扒拉出自己的衣服,从口袋里摸出了手机,在联系人的最下面找到了医生的对话框。

“我想预约明天的体检,”柏殊玉打字的手止不住发抖,“越快越好,麻烦您了。”

柏殊玉不敢把去医院的事情告诉天街,今天这一出已经把他吓到了。柏殊玉不敢想,如果他真的有什么事情,天街会有什么反应?

他心神不宁地拖着疲惫的身体,把自己草草收拾干净,回到了卧室。

天街早早就在床上等着他,搂着柏殊玉的腰把他捞进温暖的怀里。

天街的气息落在柏殊玉的耳畔,“对不起。”

柏殊玉顿了一下,翻身面对着他,“为什么要道歉?”

天街垂着眼,一副十分懊恼的样子,“我太笨了,什么都不懂,帮不上你的忙。”

“我不需要你为我做任何事情,你只要开开心心的就好了,”柏殊玉亲了亲他的眼睛,“别多想,睡吧。”

天街显然还要再说什么,柏殊玉已经有点撑不住,爬起来关掉了灯。

黑暗中,柏殊玉能感受到天街还在看着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嗯。”他低低应了一声,“晚安。”

第二天起床后,柏殊玉告诉天街自己要出门一趟。天街当然不放心他一个人出去,立刻说要跟着,柏殊玉拒绝了他。

“是工作的事情,”柏殊玉拦了一下跟他到门口的天街,“好好在家等我。”

天街拧了一下眉,刚要开口。柏殊玉转身逃了出去,“咔哒”一声关上了门。

天街愣愣地面对着紧闭的房门,迟迟没有动作。

几分钟后,他才听到柏殊玉门外想起柏殊玉下楼的脚步声。又隔了一会儿,天街打开门,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柏殊玉在骗他。

想到这一点的天街对柏殊玉一丁点气也生不起来,他因为楚呈月的事情骗柏殊玉的时候,每次都觉得世界上没有比这更痛苦的事情了。柏殊玉骗了他,他一定比自己更难受。

他不想要柏殊玉难受,他想知道柏殊玉到底在瞒着他什么。天街隐约觉得那是一件非常不好的事情,但他宁愿自己难过,也不想看柏殊玉皱一下眉。

天街没有刻意拉开和柏殊玉之间的距离,柏殊玉却一点都没有发现他的踪迹,他有些出神地走了十分钟,在路口处停了下了。

红灯亮起。天街抬头看了一眼马路对面,是旅行回来之后柏殊玉去的那家医院。

无论什么时候,医院门口似乎永远人来人往,怀揣着各自的生死奔波。人群中的柏殊玉低着头,下意识地握住自己左手手腕上的红绳,轻轻抿了一下嘴唇。

他太瘦了,个子也不高,稍长了一些的栗色头发软软地垂在颈窝里,衬得那张美丽的脸愈发苍白脆弱。

像是一只的蝴蝶,一阵风过去,他就要消失不见了。

天街心里升起一股不安,忍不住向前迈出一步,想要喊住柏殊玉,喉咙却好像被人掐住一样,发不出声音。

小玉为什么什么都不肯告诉他呢?

一定是因为他太笨了。他什么都做不到,什么都做不了。

如果他能像正常人一样就好了。

“吱——”

刺耳的刹车声猛地让天街回过神来,他的心一瞬间悬到了嗓子眼,视线第一时间向柏殊玉看了过去,看到他还好好地站在不远处,这才松了一口气。

强行刹住的汽车又继续向前滑出几米远,被撞到在地的人一动不动,一滩鲜红的血从他身下慢慢溢了出来。

“天哪!出事了,快送医院啊!”

“救人!救人!”

“快拍照!司机呢?!”

人群一片混乱,尖叫此起彼伏。在晃动错乱的一双双慌乱的腿之间,灰色地面上深红色的血蜿蜒流淌。

还有一条被人踢来踩去的红绳。

柏殊玉的脸色出奇的苍白,他捂着自己空荡荡的手腕,死死盯着那条毫无征兆断裂的红绳。

这是姜可从庙里为他求来的红绳,会保佑他健康。

柏殊玉慢慢地蹲下身去,伸手想要去捡起那根脏兮兮的绳子。惊慌的人群你推我桑,向后退着远离马路,一下子撞到了柏殊玉,低声咒骂着。

“小玉!”

天街再顾不上别的,推搡开拥挤的人群,冲上去一把将柏殊玉护在了怀里,把他拉出了人群。

“你有没有受伤?!”

柏殊玉微微睁大了眼睛,看着天街,眼中是一片让人心疼的空洞。他的嘴唇蠕动了几下,艰难地发出声音。

“我……”

天街瞥了一眼几步之外马路上的一片血肉模糊,很快移开了视线。他捂住了柏殊玉的眼睛,把他紧紧抱在怀里,大手平稳有力地轻拍着他的后背。

“没事了,”天街声音低沉,“没事了……”

柏殊玉脸埋在天街的怀里,声音微不可查,天街甚至以为自己听错了。

柏殊玉道:“我害怕。”

天街静静地抱着柏殊玉,看救护车来了又走。等柏殊玉状态好了一些,天街搂着他,远远绕开了车祸现场,两人一起走进了医院。

柏殊玉没有问他为什么又偷偷跟上来了,天街也没有问柏殊玉为什么会来医院,他安静地跟着柏殊玉,完成了繁琐冗长的检查。

医生要求柏殊玉住院。

“具体还要等检查结果出来,”医生道,“但从现在的结果看情况可能比较严重,要有心里准备。”

柏殊玉办完了手续,回到病房,天街坐在床边,看着床头的输液架,不知道在想什么。

柏殊玉喊了他一声。天街转过头来看着他,蹲了一会儿,天街从口袋里拿出了断掉的红绳,递给柏殊玉。

柏殊玉没想到天街居然还记得把红绳捡起来了。他坐在床上接过来,用手指捻着破碎的红绳,尽量让自己的语调轻快。

“没有什么事情,就是需要检查一下。”柏殊玉垂着眼,“……帮我倒杯水吧。”

柏殊玉不敢看天街的眼睛。天街把他送到医院之后就一直一言不发,像是等着柏殊玉自己把事情告诉他。

但柏殊玉开不了口。

他不知道天街会有什么样的反应,再过不久,楚行就要按照约定把天街送走,天街会迎来自己崭新的人生,而他不会在天街身边。

如果天街知道柏殊玉的情况,哭着求他不要丢下自己,柏殊玉没有把握自己不会心软。

他不想自私地断送属于天街未来的无限可能。

天街沉默着,迟迟没有动作。直到柏殊玉以为他终于要开口问点什么了,天街才轻轻“嗯”了一声,却不是柏殊玉想象中的质问。

天街道:“我去给你倒水。”

饮水机在病房的另一头,杯子是玻璃的,天街接满了一杯水,站在墙边看着柏殊玉,没有过来的意思。

柏殊玉愣了一下,“你干什么……”

“哗啦——”

天街忽然毫无征兆地松开了手,玻璃杯应声而落,碎了一地。

热水溅到天街的手背上,他本能地蜷了一下手,看了柏殊玉一眼,蹲下身就要用手捡玻璃。

“你干什么!”

柏殊玉几步冲过去,一把拉起天街,拽着他离开一地玻璃碎片。气急败坏地抓起他的手反复看了看,手背上烫出来的红点都让他心疼的不得了。

“我不是教过你吗,为什么用手捡,为什么摔杯子?”柏殊玉瞪着他,“因为我骗你了,你不高兴?你冲我发脾气啊,你折腾自己干什么?”

天街目不转睛地盯着柏殊玉,“我不会,你教我。”

“接个水你有什么不会的,你不是做过很多次吗,我是怎么教你的,你不记得?不要接那么烫的水,也不要接那么满,你连自己都照顾不好,以后我——”

柏殊玉的声音戛然而止,他张着嘴,嘴唇微微发颤,看着天街。

一行泪从天街的眼眶滑落,他咬着嘴唇,忍住眼泪,紧紧攥着柏殊玉的手腕,全身都颤抖起来。

“我不会!”天街吼着,“你教教我啊!你教教我!”

这是天街挽留他的方式。

像小孩子一样,像柏殊玉从前一样,故意犯错,故意装不懂,故意伤害自己,只为了让一个永远不会看向他的人看他一眼,只为让一个永远没有勇气开口的自私鬼留在他身边。

他凭什么啊,他柏殊玉算什么东西,凭什么也有人能这么爱他?

“对不起……”柏殊玉声音发抖,“对不起,我……”

眼泪还没掉出来就被柏殊玉狼狈地擦掉,他一只手捂着脸,张嘴只能发出破碎的呜咽,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我……对不起,我不行……”

天街一下子慌了,语气立刻放软了下来,跪在地上仰视着柏殊玉。

“对不起,我错了,我错了小玉,”天街哀求道,“你不要哭,求求你不要哭……”

柏殊玉咬着指甲,红着眼看着跪在他面前的天街。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不是应该把一切都告诉天街。

天街从他的沉默中感受到了什么,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几个干巴巴又血淋淋的音节。

“你会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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