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柏殊玉好像在沉默中经历了一场漫长的长跑,在尽头等待着他的不是胜利,而是未知生死的审判。他疲惫不堪,口腔里充满着血腥味,每一次呼吸都刺痛胸口,连说出一句完整的话都变得困难无比。

天街眼里的绝望让他心碎。

“不……”柏殊玉深吸一口气,“我……我其实……”

“笃笃”,病房门响起。

柏殊玉抿了一下唇,咽下了嘴边的话。他轻轻拉了一下天街,让他起来,自己走过去开门。

来人是魏恪。

魏恪的出现让柏殊玉有种逃过一劫的释然,他靠着门框,缓缓呼出一口气。

“你怎么来了?”

“你来医院,当然会有人通知我。”魏恪瞥了一眼柏殊玉身后神情低落的天街,压低了声音道,“出来说。”

柏殊玉会意,跟着魏恪走出病房,关上了门。

魏恪嘴角含着笑,朝着柏殊玉身后一抬下巴,“怎么不哄着你的小孩儿了?”

柏殊玉皱了一下眉,“你有病吧?”

柏殊玉眼尾还红红的,一看就是哭过了。魏恪想着天街明显有点赌气的样子,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八卦口吻。

“吵架了?”说完他又自己否定,“我不信,他还能和你吵起来?”

柏殊玉脸色一沉,“你有没有事,没事滚!”

见柏殊玉又回到了他熟悉的样子,魏恪轻松地笑起来,“怎么就对我这么凶?”

柏殊玉“啧”了一声,“活该。”

“好了,不逗你了,”魏恪收敛了笑意,“你的情况医生大概和我说过,我已经告诉姜可了。不管检查结果如何,这是你最后的机会了,你也知道吧?”

柏殊玉的病并不是没有完全治愈的可能,只是治疗的过程冗长痛苦,还要面对更多的风险,经历多次手术。当年柏殊玉精神情况并不稳定,对治疗非常抵触,姜可心疼他,最终选择了保守控制,维持现状。

而现在柏殊玉的病情很可能恶化了,他的年龄也不支持他再拖下去了。

柏殊玉和魏恪一样,清楚地知道这是他最后的机会。如果放弃,他的人生也许不剩下多少时间了。

但也有可能,维持现状反而才是最好的。

柏殊玉沉默了片刻,低头抠弄着自己的指甲。

“要离开这里吗?”

“越快越好。”魏恪道,“如果你担心天街的话,可以等他走了你再走,反正也不差这几天。”

柏殊玉顿了一下,抬眼看了魏恪一眼。

“你怎么知道他……”

魏恪不以为意地笑笑。

“是你妈妈告诉我的,她担心你因为天街不肯去治病。”魏恪道,“你要是真的有这么舍不得他,就把他留下来,反正……”

“不行。”柏殊玉拒绝的干脆利落,“天街必须走。”

“那当然更好。”魏恪看着柏殊玉,“如果不是天街的问题,那你在犹豫什么?”

“如果……”柏殊玉皱了一下眉,抬眼看着魏恪。

“我们分开之后……”柏殊玉轻声道,“我死了怎么办?”

走廊里陷入一片死寂。

手术并不是百分百会成功的,选择了更激进的治疗方案,同样意味着更高的风险,这也是当年姜可犹豫的原因之一。

而如今选择的权力落到了柏殊玉自己手上,他恍惚有些明白了当年的姜可面临着怎样一种绝望。

在生死面前,没有概率。最坏的结果一旦发生,对所有人都是百分百的悲剧。

魏恪有些无奈地轻笑了一声。

“还没开始就担心失败,这不像你说得出的话。”

“因为这不是概率的问题,”柏殊玉道,“对于天街来说,不存在‘有可能治愈’,对他来说重要的只有结果,只有我是不是还活着这一件事,我只想百分之百的活下去,不然我宁愿什么都不做。”

魏恪沉默了几秒,笑得有些勉强,“如果你在八年前也有这么强烈的欲望,也许我就能治好你了。”

柏殊玉不说话,倔强地盯着魏恪,好像在向他要一个回答。

魏恪无奈地摊开手,“我帮不了你,你要自己决定。”

魏恪的回答在柏殊玉意料之中,他思忖了片刻。

“那就等检查结果出来再说,”柏殊玉看了他一眼,警告道,“不要告诉天街。”

魏恪轻点了一下头。他看着柏殊玉,有些感慨,“你和以前不一样了。”

柏殊玉没有说话。他知道自己其实并没有什么变化。

他和从前一样,明知道梁水不会爱他,却执迷不悟地不肯放弃;明知道分开对他和天街都好,却没有作出决定的勇气。

他什么都做不到。

柏殊玉没能做出决定,时间却不会因为他的犹豫不决而放慢。楚行早有预谋,天街出国的手续很快办理完毕,柏殊玉挑了一天,带天街回家准备行李。

天街那天的提问被魏恪打断,没有等到柏殊玉的回答。这些天他变得越发沉默,一言不发地盯着柏殊玉看,柏殊玉要问他好几遍,他才肯回答几个字。

柏殊玉有点无可奈何。天街需要带走的东西并不多,柏殊玉坐在床边,一件一件地数着,他说一个,天街拿一个。

“还有床底下的箱子,里面有……”

柏殊玉话音一顿,他抬手捂住自己的口鼻,匆匆起身。

“我去一下洗手间。”

天街的目光一直黏在他的背后,柏殊玉还以为他会追过来,一钻进卫生间就反锁上了门。

门外静悄悄的,出乎柏殊玉的意料。

柏殊玉愣了一会儿,才走到洗手池边。他打开水龙头,低下头,一股热流从鼻腔里缓慢地流淌出来。

滴答。

鲜红的血一滴滴落在白色的瓷面上,同样的场景,柏殊玉已经很熟悉。他熟练地止住了鼻血,冲洗血迹,抬头对着镜子左右看了看,确定没有什么异常,这才回到卧室。

天街还坐在原地,面前摆着柏殊玉说的床底下的箱子。那是一箱子旧书,天街手里翻开了一本,神情专注地盯着看。

柏殊玉有点心虚。天街一定知道他刚才干什么去了,但他却什么也不说,甚至没有跟过来,刻意和柏殊玉维持着他想要的平衡与安定。

柏殊玉清了清嗓子,也装作什么事没有,在天街身边席地坐下。

天街看了他一眼,“我看过这本书。”

柏殊玉托着脸笑起来,“对,你看过。”

“在老板那里。”

柏殊玉轻轻“嗯”了一声,随手从箱子里拿出一本《当代青年文选》,那如同烂菜叶子一样绿油油的封面,见过一次就很难忘记。

天街轻声道:“这是你。”

他指着其中的一页,左上角的兔子头像底下印着柏殊玉的名字,这是天街唯一认识的三个字。

柏殊玉握住了天街搭在书页上的手,温声道:“这是我,是我写的故事。”

天街专注地盯着书页,或者是盯着他们交握的手,声音轻轻的。

“小兔子……”他看着柏殊玉,“我能把这本书带走吗?”

柏殊玉笑起来,看了一眼天街的耳钉,“当然,不然我为什么要让你找出来?”

天街十分珍重地把薄薄的一本杂志收到了箱子里,又不放心,拿出来用衣服重新包裹了一遍。

柏殊玉笑他,“又不会弄坏,干嘛这么……”

“如果我能看懂你写的故事了,”天街背对着他,“你会来见我吗?”

柏殊玉话音戛然而止。

天街是和别人不太一样,但在柏殊玉的事情上,他一点都不傻,他什么都清楚。

他只是在等柏殊玉给他一个回答。

长久的沉默后,柏殊玉艰难地张了张嘴,“我……”

“今天我们能住在家里吗?”天街回头,“我想和你一起睡。”

他自然地把话题跳到了无关的事情上,像是一开始什么也没有说过。

“……嗯,”柏殊玉错开视线,绞紧了十指,声音干哑,“可以。”

两个人收拾完房间,天街先上了床。柏殊玉摸黑爬过去,钻到天街的怀里,几乎要被他烫了一下。

没有人说话,彼此的体温代替了一切多余的语言。天街好像个小暖炉一样,手脚都缠在柏殊玉身上,在深秋的夜里生生把柏殊玉捂出了一层汗。

柏殊玉忍了半天,终于忍不住想让天街松开他一点,还没来得及动作,天街倒是先动了。

天街凑得更近了,湿热的呼吸几乎就落在柏殊玉耳边,酥酥麻麻的。

“你睡了吗?”

柏殊玉没有说话。

天街等了一会儿,只听到怀里人平稳的呼吸。他慢慢地把下巴抵在柏殊玉的肩窝,搂紧了柏殊玉的的腰。

天街小声道:“瘦了。”

柏殊玉从前也瘦,但总归还是能摸到肉,天街喜欢他若隐若现的肋骨和细细的腰。

而如今在稍显得宽松的睡衣底下,凹凸起伏的肋骨像是蛰伏在柏殊玉身体的怪物。

柏殊玉是一件易碎品,天街不敢再用力。他轻轻靠在柏殊玉的肩膀上,眼眶里有熟悉的潮湿感,他不敢让眼泪落下来,惊扰到“沉睡的”柏殊玉。

“不要走……”天街的声音带着哭腔,越来越轻不可闻。

“不要丢下我。”

天街极力克制着哭声,断断续续的抽泣声零碎落在无人入睡的夜里。他哭了很久,像是要把这些天积攒的委屈一口气全都发泄出来,慢慢意识在眼泪里变得模糊起来。

迷迷糊糊中,他的嘴唇上落下了湿咸的一吻。

他喃喃道:“小玉……”

没有人回答。

天街起来的时候,柏殊玉早早把一切都准备好了。天街一边洗漱,一边悄悄地打量他,没从柏殊玉脸上看出一丁点和平时的不一样来。

原来昨天是他在做梦。

天街松了一口气,从柏殊玉手里接过了行李箱。

柏殊玉牵住他的手,淡淡道:“走吧,回去了。”

病房里却并不是空无一人。柏殊玉一推开门,坐在病床旁边纤细的身影匆忙起身。

姜可身上的衣服有些皱了,眼底血丝密布,脸上少见的疲惫感让岁月一下子在她身上显现了痕迹。

柏殊玉脚步一顿,下意识脱口而出。

“你来干什么?”

姜可揉了揉眼睛,不以为意地笑笑,“回来啦?”

“……”柏殊玉扫了一眼她身后还整齐的床铺,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眉,“你在这儿呆了一晚上?”

柏殊玉语气不太好,姜可会错了意,连忙解释。

“我没有碰你的东西,我就是……就是想来看看你,”姜可勉强笑了笑,“你没事就好。那……那我就先走了。”

姜可草草整理了一下凌乱的头发,起身就要走。她从柏殊玉身边擦肩而过,柏殊玉垂在身侧的手蜷了一下。

柏殊玉喊住她,“等一下。”

姜可一下子停住脚步,有些惊讶地看着柏殊玉。

“我有话要和你说,”柏殊玉轻轻推了她一下,“出去说。”

柏殊玉一直带着姜可下了楼,一路沉默,他仍然没想出该如何开口。

他和姜可原本就没有多熟悉,柏殊玉开始后悔。他也许只是想要一个人倾诉,而不在乎那个人是谁。姜可显然并不是一个合适的人选,他现在是不是该随便找个理由把姜可打发走?

“是因为那个孩子吗?”

姜可主动开口。柏殊玉看着她,“什么?”

姜可有点不好意思地撩了一下鬓角的头发,温声道:“我瞎猜的,妈妈知道你喜欢他……是不是你们出了什么问题,你担心他,因为小魏和你说的治病的事情?”

柏殊玉盯着姜可手指掠过的鬓角,他第一次发现姜可竟然有了白头发。

柏殊玉慢慢张开嘴,嘴唇轻轻闭了一下,又自然地松开,发出一个几乎听不到的简单音节。

“……”柏殊玉脸上还在努力维持着平静,声音不自觉地发抖。

“我……我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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