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经过一连十数天没日没夜的加班,光格子总算赶在期限前递交出让故宫方满意的设计。

得知审核通过,且高层领导对修改过的设计感到十分满意后,岑书终于松了一口气,连日以来被期限的压力和对完美的追求压迫得难以呼吸的心神,终于得到了喘息。

她把这个结果告诉大家,工作室立刻响起一片欢声雷动。

看着欢呼的同事们,岑书也忍不住笑起来:“大家都辛苦了,尤其是莲子和滕光,这几天没日没夜地修稿件,肯定累坏了吧?感谢你们两位的帮助。”

连芷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道:“哎呀,修稿倒是好说,就是这两周天天在工位上一坐就是十几个小时,感觉腰疼的老毛病都要犯了。”

岑书笑道:“行,我给你送十张养生馆的按摩券,等到休假时去活络一下筋骨吧。”

连芷闻言立刻弯着眼睛笑起来,嘿嘿地道:“谢谢书姐,爱你啾咪。”

岑书笑眯眯地回了个手指爱心,转向李滕光:“滕光想要什么奖励?”

李滕光正拿着个杯子喝咖啡,闻言动作一顿。他放下杯子,面无表情地思索了一会,突然拿起了桌上的鼠标,目光灼灼。

他什么话也没有说,但岑书马上懂了,她点点头:“OK,这就给你换个人体工学鼠标。”

李滕光放下鼠标,竖起大拇指比了个“赞”。

随后岑书的目光又投向坐在李滕光旁边,也正笑着替大家高兴的祝昀伊,问道:“伊伊呢?”

被点到名的祝昀伊闻言一愣,连忙摆着手表示自己不需要奖励:“我就不用了……我也没帮上什么忙。”

她毕竟还只是个实习生,能做的工作有限,比不上连芷和李滕光的贡献。

且大伙们忙着赶稿时,她还因为肠胃炎请假了几天,已经很不好意思了,怎么还能和岑书要奖励。

没等岑书说话,连芷便蹬着椅子从自己的工位前滑过来,揽着祝昀伊的手臂说:“你哪里没帮上忙了,要不是你帮我处理后期细节,我可能被还困在渲染地狱里,你还帮李滕光改了不少背景细节,否则就他一个估计得画到两眼全瞎,是吧李老师?”

她朝李滕光扬起眉,后者点点头,向来惜字如金的人难得多说了几个字:“嗯,昀伊帮了我很多,没有她会更辛苦。”

祝昀伊看了看两位前辈,有些不知所措。

岑书也十分认同连芷的话,她是主导整个项目的人,自然比谁都清楚每位组员的贡献。

于是她软下眉眼,笑着说道:“昀伊的贡献大家都有目共睹,你是当之无愧的最强实习生,认同的人请鼓掌。”

话音一落,工作室内便响起了热烈的掌声,还有人吹了几声口哨。

祝昀伊被掌声簇拥着,当不知所措的局促慢慢退去,取而代之的一股被人肯定的欢喜逐渐在胸口满盈。

这让她忍不住从耳根红到了脖颈,抿着唇腼腆地说了一句:“谢谢。”

岑书面上笑意更深,调侃道:“想好要什么奖励后告诉我,这次可别再狮子小开口了。”

听着她话里的揶揄,祝昀伊的脸更红了,她挠挠脸,也忍不住笑起来:“好的。”

此刻她的眼角眉梢漾开了真切的笑容,整个人更似盛开的向阳花般散发着春意融融的氛围,显然心里非常地高兴满足。

连芷见状摸摸她的脑袋:“看来我们以后得多夸夸你了,否则这么优秀的孩子总这么谦虚怎么行。”

祝昀伊笑眼弯弯地蹭了蹭她的掌心。

等到问完工作室的每个人都想要什么奖励后,岑书又拍了几下手示意大家看过来。

“后天我们就要进驻到现场,再辛苦大家几天,等到彻底完成展馆布置和测试后,我请大家吃高级日料。”

“好耶──!”

有了高级日料作为动力来源,众人再度干劲满满地投入到工作里。

-

工作室进驻到故宫布展的几日,祝昀伊也去帮忙了,为此还特地和学校请了假。

本科生能有机会见习这种和国家级博物院合作的设计案实属难得,因此授课老师并没有多作刁难,很大方地准假了,还叮嘱昀伊要好好跟着前辈学习。

祝昀伊自然点头说好。

布展当天,现场除了光格子工作室的人,还有负责架设投影装置的设备公司人员。

祝昀伊先前也曾跟着工作室的硬件工程师测试过投影效果,可当他们所设计的动画透过展馆的大型交互设备投放出来时,那种辽阔的壮丽和震撼感,却是远非测试和模拟时能够比拟的。

仰头看着在眼前流淌的影像,她忽觉一阵心潮澎派,眼底不由自主地并发出灼热的光芒和憧憬。

就在这一刻,祝昀伊想起了那个被戚教授否决的选题。

果然赝品就是赝品,不论她再怎么努力查找资料,完善参考数据,并试图赋予它意义,那也是并非出自于她本心的空壳。

——因为那个作品里面没有她。

没有她的恐惧,她的混乱,她的挣扎,她的渴望,有的只是一个漂亮的空壳。

所以当戚教授询问她想赋予这个作品什么意义、究竟想表达什么时,她才会像是被割掉了声带般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当时戚教授告诉她:“创作从来都是向内剖析后向外表达的产物,所以千万不要害怕向他人展示你的内心。”

而她直到此刻才真正明白了这句话的深意,明白什么才是真正的好作品,明白教授为什么对她失望。

“……”

祝昀伊站在被交错光影包围的展览厅里,竟忽然有了一股想哭的冲动。

如今距离系上开题答辩还有约莫一周左右的时间,她在沉默地欣赏完这个作品后,暗暗地在心里下了一个决定。

-

接到谢今越打来的视频电话时,祝昀伊正坐在休息区里喝奶茶。

也许是因为刚刚突破了一个困扰她许久的瓶颈,此刻她的眼角眉梢都被一股平和宁静的氛围笼罩,看上去便像是心情很好的模样。

谢今越注意到她面上的喜色,不由问道:“是遇到什么好事了吗?”

祝昀伊闻言立刻弯起眼睛笑起来,道:“嗯,下午时我们完成设备的架设和动画效果测试了,非常非常壮观,非常非常好看!学姐们实在是太厉害了!”

她一连说了好几个“非常”,圆润清澈的眼睛里像装满了星星般亮晶晶的,看起来兴奋非常。

谢今越被她的情绪感染,跟着笑了一声,温声道:“你不是也参与制作了吗?伊伊也很厉害。”

听见他温柔的夸奖,祝昀伊红了脸,难得没有再过分谦虚地表示自己不厉害:“我就一点点厉害而已,还是学姐们更厉害。”

此刻她的表达欲格外旺盛,忍不住和他分享自己在欣赏光格子的作品时的心情和感悟,谢今越看着屏幕上眉飞色舞地和他说着话的女朋友,忽然有几秒的恍惚。

似乎,这样的情景已经有一阵子没有过了。

从前的祝昀伊也有过许多如此刻这般的时候,两人曾经最喜欢的约会项目就是手牵着手在校园内僻静的小路散步,他们漫无目的地走着,又天南地北地说着话。

那时她也会一边亮着眼睛与他分享各种事情,说到兴头上时,被他裹紧在掌心的那只手还会拉着他前后晃呀晃的。

有时他见她在月色下的表情实在可爱动人,会忍不住在她说话说到一半时突然低下头去亲吻她的唇,然后看见她瞪圆了眼睛又呆滞又羞涩的表情。

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样的时刻竟越来越少了呢?

谢今越有些失神地想着。

而她此时此刻一如当初雀跃灵动的神情和心情,又是因为什么事情而起,又或者——

是因为什么人而起?

谢今越不动声色地抿起唇,内心又在这一刻被一股忽如其来的不安所渐渐笼罩。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明明她就近在眼前,明明她的日常与一切都已向他展露,被他牢牢地握在手心里,可那种仿佛深入了骨髓、如同病灶般片刻不停地侵食着他的心脉的不安依然丝毫未减。

谢今越有时会觉得自己越是想向祝昀伊靠近,她似乎就离他越来越远,就好像他们之间隔着一层无形的什么。

而这样的感受在近日越发频繁。

可那到底是什么?

他迫切地想要知道原因,甚至恨不能彼此的大脑神经共通,心脏相连,这样他就能毫无保留地读懂她的所有。

爱是想将对方完全吞噬。

谢今越在无数个想将祝昀伊彻底据为己有的时刻,体会到了爱的这一恐怖之处。

而他已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

思及此,谢今越的眼神渐渐晦暗下来,面上却仍挂着极具欺骗性的微笑,是以电话另一头的祝昀伊并没有发现。

手机好似在这一刻变成了一面双面镜,她巧笑倩兮地立于镜前,不知道躲在镜后的那个人怀揣着庞大而恐怖的爱,随时都想打碎这道镜面,将她与他揉合在一起。

“今越,你在听吗?”

直到这一句话响起,终于拉回了谢今越往混沌深处不断陷落的心神。

他抬起眼,隔着屏幕对上祝昀伊的眼睛。

祝昀伊被这幽暗的一眼看得微微一愣,细细地打量了下他的表情,却只看见一片毫无破绽的温和。

仿佛方才那侵略性强烈到令人忍不住在心里打了个冷颤的眼神只是她的错觉。

正当她有些愣神时,谢今越突然说:“宝宝,晚上一起在学校吃饭吗?吃完饭后我们在校园里散步一会再回家。”

祝昀伊一顿,刚想告诉他今晚岑书要请工作室的大家去吃日料,一只手突然从侧旁伸过来递到她的面前。

那是只男人的手,只见对方宽大的手掌上托着一个长方形的纸盒子,盒内摆放着好几颗被包裹在透明包装纸内的可丽露。

昀伊循着来人的手臂往上看去,对上了李滕光平井无波的目光。

“承办科员送的可丽露。”李滕光另一手也正拿着已经拆开的,一边嚼嚼嚼一边说道:“好吃的。”

祝昀伊愣了一下,连忙从盒子里随意拿了一颗可丽露。

见她只拿了一个,李滕光又把盒子往她面前怼了怼,道:“再多拿几个。”

说完还不忘朝四周张望了下,像是警惕有人来抢。

祝昀伊于是又拿了一个,道:“我拿两个就行,谢谢滕光哥。”

李滕光闻言把手上最后一口塞进嘴里,随后又拿了两颗可丽露给她。

见她另一手正拿着手机举在半空中,他好奇地凑过去瞧了眼,却冷不防撞入谢今越那双幽冷平静的眼睛。

“……”

李滕光只一秒便移开目光,随后飞快地直起身子往其他人那边去分送可丽露了。

祝昀伊也被李滕光突然探头过来的举动吓了一跳,她连忙回头看向谢今越,就见后者的唇角正噙着一抹淡笑,但眼神不管怎么看都很是不妙。

她只好干巴巴地解释:“呃,刚刚那个是工作室的前辈,他就是来分可丽露的……你、你也看到了。”

谢今越不置可否,忽然轻飘飘地说了句:“滕光哥?”

没等祝昀伊反应,他又扫了眼堆在她腿上的四颗可丽露,道:“滕光哥对你还挺好。”

祝昀伊:“……”

深怕自己越描越黑,她一时竟不敢胡乱开口。

她仔细打量了下他的脸色,这才小心翼翼地问:“你吃醋了吗?”

却听谢今越轻呵一声:“你说呢。”

这下真的要冷汗直冒了,而更令她汗流浃背的是他的下一句话:“所以,对于晚餐的回应呢?”

祝昀伊屏住呼吸,僵滞半晌才小小声地说道:“……岑书学姐要请我们吃饭来着。”

她心虚地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地垂下眼睛,道:“就今晚,因为是庆功宴,所以不能不去。”

谢今越迟迟没有说话。

就在祝昀伊已经忍不住抬手擦拭额角的冷汗时,他终于开口了:“几点,在哪,什么时候回家。”

祝昀伊连忙道:“六点聚餐,在怀月日本料理,大概九……八点半回家。”

谢今越点点头:“嗯,到时我去接你。”

说完,他又语声幽涼地补了句:“小鹿,别喝酒,也别和其他的什么哥离得太近,嗯?”

祝昀伊:“……好。”

因为谢今越的这句话,庆功宴上她还特意坐在离李滕光最远的位置,就连结束后大家一同在外头等车时,她也站在离他最远的角落。

李滕光见状挠了挠头。

直到合力把几个喝醉的同事送上出租车后,两人终于搭上了话。

率先开口的是李滕光:“我找到了之前申请武藏野的作品集和研究计划书,回去后发给你。”

祝昀伊闻言一顿,立刻亮了眼睛:“好的,谢谢滕光哥!”

李滕光道:“准备作品集时可以保留草稿、笔记或创作过程的纪录,想去东艺大的话,那里的教授挺在意创作者的创作思维和问题意识,如果提供创作过程会有帮助。”

祝昀伊点点头,认真地记下。

她看了眼同频APP的定位地图,见谢今越已经快到了,但距离他们还有一段路程,又连忙抓紧时间问了李滕光几个问题。

就在这时,一道低沉清润的嗓音突然自身后响起:“——祝昀伊。”

听见这道声音,祝昀伊一僵,猛地回头看去,瞧见了不远处正立在一盏路灯下的谢今越。

只见他双手抄兜,身形挺拔如松,一身黑衣却似暗夜里的鬼魅,不知已站在那里看了他们多久。

路灯兜头罩下来,朦胧的光影模糊了他此刻的轮廓,可那幽凉晦暗的眼神依然锐利如刀,穿过夜色直勾勾地落在她的脸上。

“过来。”

温润清越的嗓音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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