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冷不防看见谢今越出现,祝昀伊先是一愣。

她下意识拿起手机看了眼,却见定位地图上,属于他的那颗小星球还在离她一小段路程的街角,可他本人却出现在这。

怎么回事?

祝昀伊心下疑惑,但见谢今越虽面色淡然,整个人周身的气压却很低,她来不及细究,立刻咚咚咚地朝他跑过去。

男人那双藏在镜片后的眼睛一片幽沉,喜怒不明。

他安静地立在原地,目光定定地锁在正朝着他小跑过来的人身上。

只见祝昀伊来到他面前后,便习惯性地朝他伸出了手,而他也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牢牢地牵住了她。

一起转身离开前,祝昀伊抬头看向不远处的李滕光,犹豫了下,还是和对方挥手道别:“滕……李前辈,我男朋友来接我,那我先走了。”

听见“李前辈”这个称呼,李滕光虽不明所以,却也抬手朝她挥了下:“嗯,我等岑书。”

岑书今天喝了不少酒,刚刚和滕光及昀伊一起把其他同事送上出租车后,她又回去日料店借了厕所,此时还没出来。

等到昀伊和男朋友一起离开后,李滕光又站在街边等了会,才看见岑书捂着额头从店里走出来。

岑书的酒量其实很好,只是她近来为了故宫的设计案天天熬夜工作,实在疲惫得很,刚刚又配合著同事们喝了好些混酒,此刻酒劲上来,便觉得有些头疼。

她揉了揉眉心,刚站在原地缓了一会,忽然看见一瓶解酒药被人递到她的面前。

岑书顺着那人的手臂看过去,对上了李滕光沉静的目光。

“滕光?”她愣了愣,左右环顾了下,只看见他一人,“你没和其他人一起走吗?”

李滕光点点头,又把解酒药往她眼前递。

岑书顺势接下来,好奇地问他:“这是哪来的?”

李滕光指了指日料店斜前方的便利店。

岑书弯起眼睛,调侃道:“你特意买给我的?”

这次李滕光没有回应,他双手抄进外套口袋里,移开了目光。

岑书看出他大概是害臊了,她但笑不语,拧开瓶盖将解酒药一饮而尽。

喝完之后,又见李滕光把手伸过来,似想替她处理空瓶子。她笑了一声,却避开他的手将瓶子塞入包包,道:“我们也走吧,时间不早了。”

说完,她拿出手机正想打车,一辆出租车正巧驶过来停在他们的面前。

李滕光打开后座车门,示意她先进。

岑书又是一愣,有些讶异:“你叫的车?”

“嗯。”面上戴着黑框眼镜的卷发青年正定定地注视着她,平井无波的声线里藏着不易察觉的细致温柔:“我送你回家。”

另一头,祝昀伊在往街口走的路上悄悄地打量身旁的人,却见对方依然神色淡淡,实在看不出喜怒。

想起那个和她不在一处的定位,她纠结了一会,装作好奇地问:“你的车停得很远吗?”

谢今越答:“在前面街口,刚才这里车多,我进不来,只好停在外头。”

祝昀伊点点头,立刻明白他大概是把手机放在车上了,所以定位才会显示在街口。

可为什么呢?

他是下车时忘了拿手机,还是故意把手机留在车上?

如果是后者的话,又是为什么要这么做?

祝昀伊忍不住在心里思考着他的目的,探询着他是不是又想试探她什么。

思及此,她的心头越发感到不安,偏偏谢今越始终不说话,使得她的情绪一时有些低落沮丧。

谢今越正想着自己刚才赶到日料店时瞧见的那一幕。

今晚日料店所在的这一区异常堵车,又车位难寻,即便他已提早出门,可来到这里还是花了不少时间。

他担心祝昀伊久等,车一停好便匆匆下车来接她,连手机都落在车上忘了拿。

怎料刚赶到时,就看见女朋友正笑着和那个让他分外在意的男前辈说话。

──李滕光。

谢今越对这人的背景有些许了解,他自幼在日本长大,母亲从事外交工作,父亲则是中资企业派驻在日本的高管,而他本人毕业于武藏野美术大学,是一位在情报设计领域非常优秀的青年艺术家。

当然除了李滕光,他也了解过光格子的其他人,尤其是经常与祝昀伊接触的岑书和连芷。

不过或许因为李滕光是男性,谢今越便对他多了几分在意,总忍不住想和对方比较,想知道他不在祝昀伊身边的时候,她都与对方谈论了什么,有过什么样的接触。

明知道思考这些事情不过是庸人自扰,明知道祝昀伊或许只是把此人当成一位可以学习的前辈,可这样患得患失的心情仍然一天天困扰着他。

谢今越不是个容易感到自卑的人,甚至可以说对自己颇为自信。

他清楚地明白自己无论头脑、能力、财富抑或相貌,在年纪相仿的同龄人中都属于佼佼者,他也不是个凡事都喜欢与人比较竞争的人,更愿意专注在自己感兴趣的领域上。

可他为什么会对一个只是在工作上和祝昀伊有接触的人如此在意?

──不,其实不只是李滕光。

他在意任何一个出现在祝昀伊身边的异性,甚至是与她格外交好的同性,为此正试图杜绝她与那些人相处的时光和机会。

最好是只在他的身边,只看着他,心里只喜欢和在意他一个人。

在与祝昀伊交往前,谢今越从不认为自己会是个占有欲强烈到想要控制对方的家伙。

他心目中曾经理想的爱情状态,并非只是两个人的花前月下或身体上的亲密接触,而是渴望着能与对方进行理性且深刻的交流,想要一个能够与他产生思维碰撞和灵魂共鸣的伴侣。

而这些条件祝昀伊通通满足,甚至比他想像中的要更好更好。

对于谢今越来说,这个世界是宽广而有趣的,可大多数的人们却都很无聊。

他时常会感觉自己与周身的一切格格不入,套一句乔屿的话来说,他就像是个混迹在人类之中模仿着他们生活的外星人。

偶尔其实也会觉得孤单,但时间久了便也慢慢习惯了。

直到他遇见了祝昀伊。

她是如此的灵动而可爱,聪明又深邃,她让他体会到了情感交流的美妙之处,他为她的一切深深着迷,宛如中了毒一般渴望着她的所有。

也许人类就是这样贪心而自私的动物,一旦获得了些许,就会忍不住渴望再拥有更多。

谢今越也是如此。

他不只要她的一半,他想要她的全部。

想要她只在他的身边,只看着他,想要她心里只喜欢和在意他一个人。

可为什么呢。

为什么你的眼里不能只有我一个人?

就像此时此刻,你就走在我的身边,与我十指交扣、掌心相连,可你却并未抬头看我,也没有与我说话,而是低着脑袋闷头走着路。

你在想些什么?

是在想着与我有关的事吗?

还是在想着其他不相干的事情,抑或是,在想着我以外的其他人?

——为什么。

你的眼里难道不能只有我一个人吗?

可惜这些问题,谢今越始终得不到答案。

于是他只能自虐般地放任着这些偏执的渴望在内心深处不断叫嚣,片刻不停地折磨着他的心神,直至彻底崩毁的那一天到来。

-

因为各怀心思,两人一路无话,直到回到了谢今越的公寓。

自停车场上楼的过程中始终牢牢牵握的手终于在进门后放开,祝昀伊弯下身子换好了鞋,旋即闷头往浴室的方向走。

可才刚迈出两步,便又一如既往地被身后的人给揽着腰勾了回来。

谢今越没有说话,兀自将她扛上肩头,往浴室的方向去。

水雾蒸腾的浴室内,祝昀伊正坐在洗漱台上,她的身下垫着块长毛巾,肌肤并未直接和台面接触,因此不觉得冰冷。

在她的面前,谢今越正双手牢牢地掐着她的腰,他摘掉了眼镜,深邃俊逸的眉眼被雾气浸染得一片氤氲,透着几分迷离之感。

祝昀伊看着近在咫尺的面容,心跳不可抑制地慢慢加速,半掩在发下的耳根也悄悄变得通红。

谢今越贴在她脸侧嗅闻了下,低声问:“晚上聚餐时喝酒了吗?”

面对他幽沉的目光,祝昀伊忍不住咽了口口水,艰难地答道:“没有……”

“是吗。”谢今越抬手抚上她的后颈,又凑近几分,“我尝尝看伊伊有没有说谎。”

说完,没等她回应,他便用力地吻了上来,舌尖勾缠住她深深地交换气息。

他吻得又急又强势,祝昀伊无力招架,舌根被缠得发麻,无力吞咽唾液,透明的水泽便自唇角溢出,慢慢地打湿了下巴。

她有些喘不上气,不由眉头微蹙,轻轻推着他的肩膀,却立刻被扣住双手往后抵在镜面上。

冰凉的镜面甫一贴上背脊,她立刻被凉得一阵哆嗦,缩着肩膀想要往前。

却见他微微使力,继续将她抵在镜面上。

“梅子的味道。”这时谢今越终于松开她,他眼眸幽暗,语声也变得很轻,“喝了梅酒,嗯?”

祝昀伊下意识屏住了呼吸,感觉来自后背的凉意更甚。

她就喝了那么一小杯,又已经过了一两个小时,这人究竟是怎么尝出来的?

因为心虚,她不自觉眼睫颤动,结结巴巴地道:“是、是腌梅子,我吃了腌梅子……”

谢今越眉梢微动,他不置可否,又贴在她耳畔道:“那我再尝尝。”

随后顺着她的耳根一路往下吻。

舌尖强势地撬开幽微,喉咙吞咽,指尖也探入潮湿中,肆意勾缠。

祝昀伊看着在她面前的男人,雪白的小脸早已被快意侵袭得一片潮红。

她的眸底雾气氤氲,被吻得艳红的唇泄出几声难耐的哭音,后来又变成深重的喘息,再变成受不住时的求饶。

但谢今越却充耳不闻。

往常她在这种时候求饶时,他哪怕再是兴头上,也总会稍稍停下动作,又爱怜地亲吻她安抚着她。

可今天也不知是怎么了,他似乎是要有意要折磨她,任凭她缩着肩膀颤抖,也不见他缓下一二。

“不可以。”

祝昀伊仓惶地抬起眼,却对上一双幽暗的眼,男人低头凑近,与她前额相抵。

一开口,当那温和清润的声音沉下来时,便带着几分微妙的控制感:“不许去。”

“……”

祝昀伊张了张嘴,面上神色越发不知所措,只能乖乖地听话照做。

直到他松开了手,强烈的感觉骤然袭来,转瞬就将她淹没,使她像是浸在无涯的海面漂浮。

因为实在茫然无助,她几次想要抬手搂抱他,却每每被他有意无意地避开来。

“……”

祝昀伊见状一愣。

停在半空的指尖僵滞几秒,最终还是缓缓地缩了回来,改而攥紧身下的被褥。

而谢今越在上方看着,似是对此无动于衷。

模糊的视线中,她看见他自下颔滚落的汗水,看见他紧抿的唇,以及定在她身上那幽沉又晦暗的目光。

明明是彼此肌肤相贴的亲密时刻,可他注视着她,她却看不清他眸底的情绪,只觉得此刻的他看起来冰冷而居高临下。

心脏像是突然被一只手抓住了又掐又揉,一股浓重的委屈自心底最深处涌现,一点一点烫红了她的眼睛。

眼泪突然扑簌簌地滚落下来,胸腔里也聚起了一股气。

这让祝昀伊忍不住四肢并用推搡着他,想要把他从身上狠狠推离,然后卷着被子滚到角落不再让他触碰自己。

可她敌不过他的力气,很快就被轻易地压制,动弹不得。

好像不管什么时候都是这样。

无论是在床上还是床下,永远都是他占得主导地位,而她自始至终只能乖乖听话。

可是,凭什么?

思及此,胸口的那股气越发汹涌高涨了,祝昀伊眼眶通红,眼泪越滚越凶,被人从床上抱坐起来时,她忍不住狠狠地一口咬在他的肩膀上。

可下一秒又在听见他闷哼的声音时,瞬间松了口,深怕自己伤他太深。

这样的心情让祝昀伊感到更加委屈,终于忍不住伏在他的肩头哭道:“我不喜欢这样……”

“我不喜欢这样……”

她又哭着重复了一次,眼泪啪嗒啪嗒地不停落在他的肩头,“我讨厌你这样,很讨厌很讨厌很讨厌……”

话音刚落,环在她腰背上的手骤然收紧了些许,随后一个接一个雨点般的吻落在她的面颊和耳根上,带着几分安抚意味。

祝昀伊不接受,她又继续推打着他:“不要……你走开!走开!别碰我……我讨厌你!讨厌你!”

谢今越牢牢地抱着她不放,任她推搡啃咬,等到她发泄了好一会,实在没力气后,他才突然抱着她将她压倒在床面。

两人仍然紧紧相缠,他的脑袋也埋进了她的颈窝,却不再有任何动作。

像是一只大猫将猎物牢牢地扑住,却没有丝毫攻击撕咬的欲望,只是轻轻蹭着她的脸侧索取怜爱。

“不要讨厌我。”

这时紧抱着祝昀伊的人终于开口,他的声音沙哑,没有半点欢愉和餍足,只有被掩在轻柔语声下不知缘由的脆弱和恐惧。

他又重复了一次:“昀伊,不要讨厌我……”

明明已是最亲近的关系,明明你就在我怀里,为什么我却感到痛苦,为什么还不满足。

为什么?

我只能抱紧你,再紧一点,再更用力一点。

让你只能看见我,只感受到我,只喜欢我只在意我只有我一个人。

——只有我一个人。

谢今越张开眼睛,半掩在睫毛下的眼眸似暴风将至的海面,暗潮汹涌,丝毫不见光亮。

-

今天是周五,祝昀伊照惯例于下午时到岛语心理诊所回诊。

准备从学校前往诊所时,她再次开启了飞行模式,可明明是已经成功施行了几周,始终没有被谢今越察觉端倪的做法,却让今日的她格外心神不宁。

以至于看完诊后,她走出诊所,竟莫名地想要看一眼手机有无收到什么消息或通知。

可在飞行模式下,手机是断线状态,什么消息也收不到,因此她左右环顾了下,走到离诊所约一百米外的一家美术材料行前,这才关闭了飞行模式。

手机一恢复连接,十数条来自不同人或不同APP的消息便如雪花般飞来。

祝昀伊小心翼翼地查看着每一条消息,却在看见其中一条通知时骤然止住了呼吸。

这条通知来自同频APP——

「您已关闭了飞行模式。」

甫一看见这几个字,祝昀伊的大脑立刻陷入了一片空白,等到再反应过来时,她忽然有了几分晕眩之感。

心脏正剧烈地跳动着,她感觉到自己的呼吸越来越快,越快越急促,胸口也阵阵发闷起来。

祝昀伊有些茫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又再次打开飞行模式,並凭借着直觉和求生本能立刻回头往诊所的方向跑。

诊所前台的护理师见到她回来有些惊讶:“祝小姐?您怎么回——”

却在注意到她捂着胸口面色发白地飞快喘着气后,话音一止,立刻冲上前扶住她。

“快去叫卢医生出来!卢医生——”

祝昀伊呼吸急促,头晕目眩,在看见卢医生焦急地朝她而来时,脑海里除了深重的恐惧以外,还浮现了这样的念头——

为什么?

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我真的觉得好累,我真的觉得好痛苦。

……想要结束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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