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送了祝昀伊回家后,谢今越并没有回自己的公寓,而是去了爷爷的宅子。

他爷爷谢行笃在京市也有几处房产,其中有一套是位在十方海的二进四合院。

出于对京式古朴情调的兴趣和向往,谢老爷子在三年前兴致勃勃地买下这处古宅,大力翻修了一番,翻修好后又兴致勃勃地住了进去,想体验一把老京市的生活。

结果住惯了一辈子洋房的老爷子不出半个月就被穿堂风冻得一脸菜色,又被各种虫类和小动物吓得险些心脏衰弱,最终悻悻然地搬去了另一套花园别墅。

谢今越去的正是这套别墅。

自从谢行笃来了京市旅居,他时不时就会被怕寂寞的老爷子喊来陪伴空巢老人,因此别墅里留有他专属的卧房和休闲区。

而谢嘉希到了京市后,也住进了这栋别墅陪伴爷爷,再加上近期又来到京市出差的谢景懿,这别墅竟好似成了谢家人在京市的家。

谢今越回来时,向来习惯早睡早起的谢行笃已经去休息了,他于是放轻脚步,沿着楼梯缓步上楼。

将要踏上二楼之际,听见二楼的会客厅传来表妹和姑姑的谈笑声。

此刻谢嘉希正像块口香糖似地扒在谢景懿身侧,道:“原来是妈妈告诉二哥我在哪的呀,我还想说他是怎么知道的呢,他突然间像个鬼一样出现,简直吓死我了!”

谢景懿被女儿形容词逗笑,问道:“你今天不是约了他女朋友见面吗?怎么不能让他知道?你们俩偷偷去做什么坏事了?”

“我们没有做坏事,就是……”

谢嘉希欲言又止。

她纠结半天,最后还是在妈妈好奇的眼神下,凑到她耳边和她分享自己今天得知的大消息。

听完女儿叽哩咕噜地说的这一堆,谢景懿微微挑眉:“他和那女孩子分手了?”

“嗯嗯!”谢嘉希用力点头,捂着嘴透露:“二哥还是被甩的那个。”

“噗——”

谢景懿闷笑一声,忍不住露出一个有些幸灾乐祸的表情,道:“难怪他今天那么着急,为了知道你在哪,不惜答应了妈妈好多条件。”

谢嘉希疑惑:“条件?”

“嗯,妈妈丢了些工作给他,你二哥这人脑子聪明能力又好,就是太喜欢偷懒,还不爱听从安排,要想让他做事就得使点手段才行。”

话到这里,谢景懿感慨道:“要是他的性子能和你大哥的中合一下就好了。”

不过转念想起那个利用相亲发展生意伙伴的工作狂大侄子,她的嘴角又是一抽。

谢嘉希显然也想起了这件事,沉默几秒,母女俩不约而同地露出了无语的表情。

这时谢景懿又问:“那女孩子为什么和你二哥分手?”

谢嘉希摇摇头表示不知道,不过她把祝昀伊提出的理由和她自己的猜测全部一股脑地告诉了妈妈。

不仅如此,还加油添醋地将今天发生的所有事情一并说了出来,上到谢今越是如何对她威逼利诱,像只背后灵般跟踪了她们一路,下到她今天在圣诞市集上买了什么有趣的小玩意。

她说得很详细,一些其实根本不是重点的细节被她翻来覆去地说个没完。

可谢景懿却没有丝毫不耐烦,她甚至没有走神,而是全程认真地听女儿说话,时不时回应几句。

母女之间那股亲密柔软的氛围缓慢地溢开,一路蔓延到楼梯转角的暗处。

谢今越就站在那片阴影之中静静地听着。

直到谢嘉希终于说累了,抱了抱妈妈后回房休息,他依然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镜片后的眼睛一片幽暗,正隐隐涌动着什么。

谢景懿拿起茶几上的酒杯抿了一口,冷不防说了句:“你妹妹说你像鬼,你还真打算装成鬼来吓人了?一直站在那里做什么?”

谢今越这才缓步从暗处里走出来,一路来到会客厅的沙发前。

沉默几秒,他终于开口,说的却是:“怎么做到的?”

谢景懿晃了晃酒杯,“嗯?”

“嘉希无论什么事情都会告诉你,也从来不会向你隐瞒自己的行踪,甚至还会主动向你报备。”

谢今越说,他目光灼灼地盯着正靠坐在沙发上品酒的姑姑,眼底透出万分的不解和好奇。

除此之外,好似还夹杂着几分旁人难以察觉的艳羡。

他实在疑惑:“怎么做到的?”

明明谢景懿和他是同一类人。

不只是行事作风,甚至是思维模式和性格底色,他们都如出一辙。

虽是姑侄,可谢今越远比谢景懿的亲生女儿更像她,这是无论家人还是外人都共有的评价。

谢今越自己也是这么认为的,所以他才更加难理解与他性格如此相像的姑姑,是如何得到亲近之人的全心依赖和信任?

是因为她伪装出来的假象更高明吗?

别瞧她摆出一副开明家长的作派,他知道她骨子里的掌控欲其实一点也不比他少,只是或许更有手段,这才总是能把一切导至自己希望的结果。

可她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谢今越百思不得其解,因而难得向着总是喜欢打压他的姑姑流露出求教的神色。

谢景懿想,他这副模样看着总算像是个孩子了。

她又慢悠悠地抿了口酒,这才在谢今越执着的目光下懒洋洋地道:“别管那么多。”

谢今越拧起眉,以为这人又在敷衍他。

下一秒便听谢景懿接着说道:“别管那么多,但要多听她说话,多了解她的想法,多探知她的需求,然后多多给予她肯定和鼓励。”

话到这里一顿,她看着愣住的侄子,哼笑道:“你哪点做到了?”

哪点也没有做到的谢今越:“……”

见他面露怔忪,似是有些失神,谢景懿放下手里的酒杯,缓声说道:“今越,想要维系一段亲密关系,信任是最重要的前提。”

“因为信任是安全感的来源,而人只有在感到安全时才会向他人敞开自己,你明白吗?”

谢今越沉默。

再开口时,他的声音有点哑:“要怎么让她愿意信任我?”

谢景懿答:“那当然是也交付你的信任,不只是信任对方,你更要信任自己——相信自己有留下对方的魅力,也有失去对方的勇气。”

谢今越闻言抬起眼睛,目光执着地问:“如果我不愿意失去对方呢?如果我就是想杜绝她离开我的可能性呢?”

谢景懿笑了一声:“那你得毁了她呀。”

在谢今越怔愣的神情之中,她从沙发上站起,姿态优雅地走到他的面前,抬起一只手放在他的肩膀上。

“姑姑来告诉你该怎么做。”

此刻她的面上是格外轻巧的笑容,话语却是万分冰冷的残酷:“首先,你要毁掉她的退路,让她除了你的身边无处可去,紧接着,你要折断她的翅膀,让她除了依附你以外无法生存,然后你还要摧毁她的自尊,让她觉得除你之外没有任何人会真正爱她,最后也是最重要的是,你要让她感到恐惧,恐惧到连‘离开你’的念头浮现在脑海里都觉得是一种罪过。”

谢景懿说这些话时的语气轻描淡写,还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玩笑,仿佛摧毁一个女孩子的人生对于他们来说不过是碾死一只蚂蚁。

她甚至面露肯定和鼓励,拍着他的肩膀含笑说道:“今越,姑姑相信,凭借你的才智、手段和财富,这些都是可以轻易做到的。”

“但这是你想要得到的结果吗?”

谢今越没有回答,然而从他骤然变得苍白的脸色和正微微颤抖的呼吸,谢景懿知道了答案。

她想,真不愧是谢景儒的儿子,竟然连一点犹豫都没有就做出了选择。

他还是不够像她,远没有她这般心狠手辣,不择手段。

谢景懿收回了手,敛下脸上那副戏谑的表情,随后她突兀地说了一句:“这世上真正珍贵的东西都是留不住的。”

在谢今越抬眼看过来时,她突然笑了一声,目光在一瞬间变得很是微妙,像是在透过他的眼睛看着某个人。

谢景懿温和地笑道:“但是有个人告诉我,即便拥有的时光是有限的,你仍然选择向对方靠近,这就是爱。”

“爱是愿意承担失去的可能。”

此时窗外雪落无声。

谢景懿突然在这一刻无比想念自己的哥哥。

她忍不住想着,如果谢景儒还在的话,又怎么轮得到她来告诉今越这些事情呢?

她又不是天生就会这些。

她也是有人教的。

-

寒假将至。

今年华大的寒假有一个多月,初九开学,祝昀伊只打算在过年期间回家两周左右的时间。

理由她都想好了,是因为还在实习期间,为了不影响实习成绩,得配合实习单位的工作日程。

面对这个有理有据的理由,她的爸妈也只得无奈应好。

一路磨蹭到回家前的周五下午,祝昀伊又照惯例去了岛语心理诊所回诊,这一次除了心理咨询,她还打算请卢医生再多开一周的药物给她,好应付回家的那两周。

抵达诊所的时候时间还早,她便坐在候诊区的沙发上看手机。

此刻她的妈妈正在和她确认回家那天高铁到达烟川站的时间,并表示她爸爸会过来接她。

祝昀伊觉得不用那么麻烦,她搭的是下午一点的班次,抵达烟川都晚上九点了,自己从高铁站打车回家就好。

钟庆岚却坚持要让祝衡去接她,祝昀伊说服不了妈妈,只得无奈妥协。

这时妈妈又给她发来两张照片,一张是给她买的羽绒服和几套新衣,一张是她的房间。

只见房间內处处窗明几净,物品摆放得分外整齐,床单和被褥也都换了新的,一看就是才刚被人用心地整理过。

钟庆岚:「盼盼,妈妈给你买了新衣服,房间也整理过了,等你回家哦。」

祝昀伊突然觉得鼻腔一阵胀疼发酸。

她有些不知所措,不知道自己该如何面对家人的期待和迎接。

祝昀伊问自己,她是期待回家的吗?

她想,其实是期待的,因为那里是她的家。

可除了期待,似乎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战战兢兢,而这也许是因为她近期的心神实在太过脆弱,再经不起一点失望。

她总害怕自己对他人怀抱期待后又再度失望,毕竟失望这种事是永远也无法习惯的,它只会让人变得一次比一次更害怕失望。

因此对着手机沉默许久,她只是给妈妈发了一个小狗点头的表情包。

就在这时,诊间的门突然打开了,原先在里头的人似是正要走出来。

祝昀伊并没有抬头看过去。

只因刚做完心理咨商时总是她最狼狈不堪的时候,她不希望那个模样被其他人关注,因此也将心比心,学会了在其他病人走出诊间时低头避让。

然而这次却不同。

因为她听见了一道分外熟悉的声音。

“那我就先回家啦承宇哥,等你休假时也抽空来我们家玩吧,我爷爷和妈妈都好久没见到你了——”

祝昀伊愣愣地循声看去,正巧与刚走出诊间的谢嘉希对上目光,下意识从沙发上站起身。

一见了她,谢嘉希也是一愣,立刻面露惊喜:“昀伊姐姐,你怎么在这里?”

可话音一落,又立刻察觉到不对。

不对,昀伊姐姐怎么会在这里?这里不是承宇哥的心理诊所吗?难道她是来看——

在触及昀伊面上惊慌到堪称惊恐的表情时,谢嘉希张了张嘴,一瞬间明白了什么,心里顿时“咯噔”了一声。

不是吧……

这时,原先坐在办公桌后的卢医生也循声走了过来,看向正僵立在诊间门口对视的两个女孩子。

从两人脸上或僵硬或惊慌的表情,他立刻猜测出这两人是认识的,且彼此正为对方为何会出现在这里感到无比震惊和不解。

虽不知她们为何会认识,但眼下这个情况实属是有些糟糕。

卢医生有些头疼。

而祝昀伊呆呆地看着正站在谢嘉希身旁的年轻医生一会,突然想到了她曾告诉过自己的少女心事。

和大哥同龄的朋友。

喜欢许久的哥哥。

在京市工作。

此刻这些描述,全数在这一刻构筑成一个人的名字——卢承宇。

她的心理医生。

祝昀伊忽然觉得一阵头晕目眩,这世上为什么会有这么荒谬的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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