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后头的话还是没能说出口。

祝昀伊沮丧地垂下脑袋,原先紧拉着他衣袖的手指一点一点松了力气,眼见就要彻底放开时,那只指骨修长漂亮的手掌突然反握住她的手。

谢今越回头,镜片后的眼睛漾起明亮的笑意,像是对于她能向他提出这样的要求感到非常高兴。

他温声问:“饿了吗?要不要一起去吃饭?”

祝昀伊抬起脸,怔怔地看着他。

谢今越没有直接回应能不能留下来这个问题,但她从他温柔含笑,又隐隐带了点雀跃的眼神中得到了答案。

眼眶忽然有点酸涩,祝昀伊垂眸看了眼他牵住她的那只手,力道不大,是她轻轻一挣就能彻底挣开的力度。

可她却没有动作,而是任由他握着她的手,又过了一会才很轻地应了一声:“嗯!”

浮月湾于二楼设有一家全日餐厅,专门提供住户早午餐宵夜的服务,另外还分别设有一家京菜和粤菜私厨,同样只专供住户。

谢今越带着祝昀伊去了楼下的粤菜餐厅。

吃饭的时候,祝昀伊看着坐在对面眉眼含笑的男人,想起他说的房租事宜,不由问道:“那我该给你多少房租呢?”

浮月湾是地段极佳的高级公寓,房租肯定不会太低,甚至动辄数万元以上也有可能。

虽然知道谢今越肯定不会和她要得太多,但她还是希望自己能够多付出一点。

冷不防听见这个问题,谢今越一顿,下意识就想说随便给点就行,就算不给也完全可以。

可当抬眸对上她认真的眼神时,话语又蓦地噎在了喉头。

其实他也不知道浮月湾的房租究竟多少合理,于是便用商量的语气和她说自己问问房产经理可好?

祝昀伊自然应好。

负责谢今越在京市所有房产的经纪人就是下午见到的那位余经理,他也不拖延,立刻就拿起手机问了对方有关浮月湾的房租市价。

对方很快就回应了。

余经理:「浮月湾的房租市价大约六万至十五万元不等,考虑到您的房子位于高楼层,每个月可达十万元以上的房租。」

余经理:「如果您打算出租,我认为可以拟定每月十二万元的租金。」

十二万……

对他来说倒不算多。

不过想起昀伊之前住的公寓月租三千五,这金额怕是远远超过她的预算了。

他既不想收得太多让她感到负担,又不敢收得太少让她觉得自己是在敷衍她,为此百般纠结不已,只觉得小小房租定价竟比拟定投资金额还要困难。

沉默几秒,谢今越有了主意。

他动作自然地放下手机,抬头看向祝昀伊,道:“他说五千。”

祝昀伊:“……”

鬼才相信这房子只要五千就能租得到!

这附近就连普通的公寓都动辄上万元的房租,就他这一个一层一户还位于三十二楼的大平层怎么可能只要五千?

思及此,祝昀伊瞪了瞪眼睛,再次追问:“他到底说的多少?”

谢今越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就是五千。”

他一边说还一边把放在桌上的手机收进外套口袋,像是深怕被她抢去看对话纪录。

祝昀伊与他僵持数秒无果,索性自己拿起手机查找,结果得到了约莫六至十二万元的答案。

她并不意外这个金额,只是若要用她自己的钱来付,怕是连半个月的租金也付不起。

思索几秒,她看了看面前的人,忽然小心翼翼地开口:“我每个月给你八万元可以吗?”

在他诧异地看过来时,她轻声补充:“……用你之前给我的钱。”

谢今越在交往期间陆续给了她七百多万,她没花多少,大多数都存放在户头里。

本来想在分手后转回去给他的,但后来和谢嘉希聊过后,她觉得转回去的做法不太可行,且若是真的这么做,似乎也确实辜负了他当初转给她时的情意,因此这些钱至今仍放在户头里。

此刻倒是一个使用的好时机。

祝昀伊直望进谢今越那双幽沉深邃的眼睛,神情怯怯又紧张地询问:“你觉得怎么样?”

如果是过去的谢今越,此刻大概已经冷了脸,并用强硬的口吻答道:“不怎么样。”

他向来不喜她拒绝他给予的一切,却又偏偏不愿接受她的回报,甚至经常为此生气和冷脸。

因此问出这句话时,祝昀伊的内心是无比的忐忑,害怕又会得到与过去类似的回答。

然而,今昔已不同于往日。

只见谢今越在听见她的询问时并没有沉下脸,他面色平静,垂着眼睛似在思索着什么。

当他再抬眼时,说的竟是:“五万怎么样?”

见昀伊露出怔愣的表情,他细细地同她分析:“我们是两个人住一套房子,你又住在次卧,让你付大部分的房租并不合理。”

“房租的市价是十二万,砍半后再减一点,就是五万。”

谢今越看着她,神色认真:“昀伊,你觉得如何呢?”

“……”

祝昀伊彻底愣住了。

这似乎是他第一次询问她的看法,也是她第一次,从他口中听见了平等的语言。

心脏在这一秒酸软不已,甚至让她忽然有了想哭的冲动。

她垂下眼睛,莫名有些局促:“那、那我想用你给我的钱……”

谢今越颔首:“可以,给了你就是你的,你有权利选择如何使用它。”

话到这里一顿,他不知想到了什么,嘴角微微一抽,突然强调:“只要不还给我就行。”

祝昀伊抿起唇,雀跃的心情缓慢地爬上眼角眉梢,似乎还有些不敢置信。

直到确认了他确实没有丝毫反悔的迹象后,她才轻声说道:“嗯,那就这么说定了。”

“好,说定了。”

和谢今越一起决定了房租金额后,祝昀伊的心情松快不少,就连胃口也变好了,又多吃了一笼虾饺。

受到低落的情绪影响,她这阵子的胃口一直不好,吃得少不说,甚至还经常懒得吃饭。

今晚这一餐已是她近期吃得最多的一餐了。

眼见她吃得脸颊鼓鼓,苍白的脸色也恢复了几分红润,谢今越不由勾了勾唇,单手托着腮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祝昀伊被他过分直白的目光看得耳根发烫,忍不住低下脑袋,道:“做什么又一直看我……”

谢今越闻言倒是没有再用“你好看”这种回答来撩拨她,而是忽地问了一句:“明天你打算做些什么?”

祝昀伊闻言抬起脸,没反应过来:“嗯?”

谢今越说道:“这学期没什么课要上了吧,接下来只剩下毕业设计要筹备?”

祝昀伊点点头。

谢今越又问:“那你准备得怎么样?还顺利吗?”

祝昀伊突然语塞。

其实最近筹备得不太顺利,进度大大落后。

她是个习惯事先做计划的人,早早就安排好近两周内每天都要完成什么,只是近来她的精神状况不佳,总是觉得无力又倦懒,凡事都提不起劲来。

有时候她明明安排好了一天的计划,也确保了项目之间不会排得太过紧凑,导致进行起来颇有压力,可她还是不想做,情愿把自己关在房里发上一天的呆。

然后就这样一天拖过一天,计划一延再延。

但她也没有因为无所事事而获得充裕的能量和休息,反而会因为自己没能完成计划好的事情而感到浓浓的负罪感和无力。

这些都让祝昀伊分外沮丧。

看着她垂头丧气的模样,谢今越眸光微动,又接着问道:“那明天呢?明天打算做什么?”

明天……

明天要去心理诊所回诊。

祝昀伊没有说实话,只垂着眼睛道:“可能找个咖啡厅待着画画。”

谢今越点点头,并没有追问细节。

他突然转移了话题:“昀伊,后天能陪我去趟医院吗?”

祝昀伊一愣,连忙追问:“为什么要去医院?你身体不舒服吗?”

“不是,是伤口需要拆线。”谢今越答,一本正经的语气:“但我有点害怕。”

祝昀伊觉得自己好像听错了:“……啊?”

“我说我害怕拆线。”谢今越又重复了一次、目光直对上她面露呆滞的眼神,“我需要你陪我,给我一点勇气。”

祝昀伊:“……”

真的假的。

她总觉得他是在忽悠她,不过一对上他的眼睛,拒绝的话就怎么也说不出口。

于是她应道:“好。”

回到家里,祝昀伊刚洗完澡,正在房内整理自己的行李,门外突然响起了谢今越的声音。

“昀伊,我可以进来吗?”

祝昀伊一愣,立刻起身替他开门,只见谢今越抱着颗深蓝色的枕头站在门外,另一手还拿着一个加湿器。

他解释道:“次卧的枕头不常使用,今晚来不及清洗,所以我先拿了一颗我那边的给你,这颗枕头我没有躺过,是平时摆在床上的。”

祝昀伊闻言愣愣地接过,将枕头抱进怀里时,扑面而来的全是他身上那股温和浅淡的木质调香气。

她一顿,缓缓地收紧了手臂。

谢今越给她送了东西后便回到自己房里了,离开前,他温声和她道了句晚安。

整理好行李,祝昀伊吃过药,盖好被子躺在了床上,努力酝酿着睡意。

奇怪的是,明明身处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可竟比那个她已经住了几个月的公寓更令她感到安心和放松。

床边的矮柜上摆着谢今越给她的加湿器,里头似乎加了能够安神的精油,当透白色的水雾不断地喷洒而出时,带来了一股清新的白茶气息。

她静静地看着亮着暖光的加湿器一会,下意识收紧手臂,埋头蹭了蹭怀里的小被子。

如今被子上属于谢今越的气息已经越来越淡,取而代之的是她自己的气味,就像最初那样。

可祝昀伊却突然觉得有些不习惯。

停顿一会,她蓦地放开了手里的被子,翻了个身抱住摆在另一侧的枕头。

脸埋进去,熟悉的气息立时围绕着她,就好像他就在她的身边抱着她似的。

在这股令人安心的气息陪伴下,祝昀伊一点一点沉进了梦乡,难得渡过一个没有恶梦的夜晚。

-

隔天下午,祝昀伊照惯例回诊。

经过了数个月的治疗,她的躯体化症状已经好了许多,甚少再发作,倒是情绪和精神一直不好,不见明显的起色。

由于她近期恶梦不断,卢医生便加开了治疗恐慌型恶梦的哌唑嗪,并提高了镇静安眠药的剂量。

因为调整了药物剂量,出于用药安全的考量需得增加回诊的频率,以便及时修正剂量。

因此卢医生请昀伊三天后再回诊一次。

接着,他问起了她近来一周的生活,却见昀伊沉默几秒,突然主动提起了一个令他意想不到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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