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祝昀伊说:“那个人闯进公寓想伤害我和学姐的时候,是我的男……前、前男友救了我们,他还因此受伤了。”

在事件发生后,为了治疗创伤后应激障碍,她曾在卢医生的引导下完整地回顾过整起事件的枝微末节。

当时也提过有人在她和岑书受困于家中时,先于警察一步抵达救了她们,不过她只称来救她们的人是她的朋友。

直到此时此刻,卢医生才从她的口中听见前男友这个回答。

男朋友这个话题一直是他们进行咨商时的禁忌,因此当她突然主动提起了谢今越,竟让他也不由得感到惊讶。

他微微弯起眼睛,没有和她探讨对于前男友的称呼问题,而是温声问道:“听起来,在那样绝望的时刻,他的出现对于你来说是一个非常重要的支撑。”

祝昀伊停顿几秒,道:“是的。”

卢医生接着问道:“那么,在那之后呢?你提到他受了伤,这在近期让你们之间建立某种联系了吗?”

祝昀伊点点头,道:“他的伤口需要换药,但是他受伤的位置要靠自己换药比较困难,所以近期都是我帮他换药的。”

卢医生颔首,又问道:“那么你的感觉如何呢?在照顾这位朋友的过程中,是否产生了与过去不同的心态转变?”

祝昀伊没有立刻回答这个问题。

她垂下眼睛思索了许久,这才轻声道:“我发现……最近的我好像有点依赖他。”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在危急的时刻出现,又为了救我而挨刀,让我在心理上产生了在他身边会很安全的感觉。”

“当我嗅到他身上的气味时会觉得很安心,梦见他的身影时恶梦会消失,感到无助和害怕时会想向他求助,喜欢他在我身边的感觉,每当要和他分开时会感到沮丧和失落……”

“我好像越来越依赖他了。”

她在说这些话时耳根越来越烫,表情中也带着几分局促和羞赧,可眼神里却又透出了困扰的神色。

卢医生把她神情变化收入眼底,浅笑着问道:“昀伊,那么这种心情是让你感到安心较多,还是恐慌更多呢?”

祝昀伊认真思考了一会,有些迟疑地答道:“一半一半。”

她向来是个善于自省的人,自然也深深剖析过谢今越这个人在近期对她的影响,她意识到自己其实是需要他的,也因为他的回应而感觉到安心,但她又害怕这份需要其实并不合适,也不够合时宜。

毕竟他们已经分手了。

她也担心自己会因为太过依赖他而渐渐失去自我,她一直信仰的是人类生来孤独,终究要靠自己走完一生,她害怕对他人的依附之情会慢性地摧毁自己,也害怕当那人离她而去,她会失去独立自主的勇气。

这些对最坏结果的想像和恐惧一天天困扰着她,令她始终封闭着心门,只敢透过细小的窗口偶尔看一看外头。

“是我想得太多吗?还是因为我太过矫情呢?其实这些不过是庸人自扰?”祝昀伊禁不住地问。

却听卢医生答:“昀伊,这不是矫情,也不是庸人自扰,这是一种自我保护意识,代表你的潜意识在提醒你,不要在疗愈的过程中迷失自我。”

祝昀伊微微一愣。

卢医生看着她迷茫的眼神,语气越发柔和了些许:“你提到‘人要靠自己走完一生’,这句话本身并没有错,但是我们在受伤的时候,并不需要强迫自己马上就得健步如飞。”

他举了个通俗的例子:“想像一下,一个腿部骨折的人在复健初期,通常会需要拄着拐杖或是穿戴辅助行走的辅具,这是为了保护受伤的骨骼不再受到二次伤害,也是为了给予肌肉重新生长的空间,你认同这件事吗?”

祝昀伊点点头。

只听卢医生温声说着:“你的这位朋友,对你而言就像是辅助你行走的辅具。你依赖他,是在借由他的帮助进行自我修复,一点一点寻回稳定的生活,但这不代表你必须永远依赖对方,无法靠自己生存。”

“毕竟适当依靠辅具,不代表你会就此失去行走的能力,它反而能够帮助你在受伤期间走得更稳更好,也能加快你复原的速度,不是吗?”

祝昀伊听懂了他的比喻,顿时语塞。

盘踞在心口的顽石,好像因为这番话而松动了些许,可她的话语中仍带着迟疑:“所以……我对他的这份依赖,其实是正常的复健过程吗?”

卢医生颔首,眼神里带着令人心安的笃定:“不只是正常,甚至可以说是很常见的。”

但他旋即话锋一转,道:“不过,我也认同你的担忧,你害怕因为依附他人而失去自我,这代表你内心的防御机制运作得很好,你是在保护自己。”

祝昀伊抿了抿唇,眼底有些潮湿。

卢医生微微一笑道:“他人的陪伴确实能够提供帮助,但如果这份陪伴让你感到不安,或者你还不确定这副‘辅具’够不够安全,不如就这么做吧。”

“你什么都不做怎么样?”

面对这个提议,祝昀伊十分不解:“什么都不做?这是什么意思?”

卢医生说:“什么都不做的意思是,你不需要去定义你们的关系,也不需要强迫自己去信任或推拒对方。你只需要当一个观察者,去观察这个人,观察他所做的一切,也观察你在与他相处时的真实反应和心情。”

祝昀伊一顿,立即意会道:“行为实验?”

卢医生笑起来,点着头道:“是的,你可以把这当成是一个行为实验,下次回诊时,我会和你一起讨论你观察到的细节。这段期间,你可以仔细观察这副‘辅具’是否合脚,或者它是否正在试图束缚你。”

“昀伊,决定权始终在你的手里,你才是那个决定要往哪个方向走的人。”

-

走出诊所的时候,外头是一片灰蒙蒙的天色,为这早春时分平添了一丝寂寥的萧瑟。

祝昀伊还在消化心理咨询上的一切,不由木着脸立在诊所外的台阶上,视线漫无目的地扫过眼前的街景。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一辆正停在对面街边的黑色轿车上,眼神空空地描绘着车子的轮廓。

从后座车窗旁的车标可见,那似乎是一台迈巴赫,她恍惚地想到,谢今越常坐的车似乎也有辆迈巴赫。

正当她想再细瞧那辆锃亮的豪车时,车子忽然缓缓驶动,直向着前方而去,很快就远得几乎看不见。

祝昀伊终于回过神来。

此时天空突然飘起了细雨,她今天没有带伞,且距离她要搭乘的公交车到站还有一段时间,索性去了乔念初的咖啡厅等待。

进门时,乔屿恰好也在,祝昀伊笑容礼貌地和他打了声招呼,这便自己寻了个角落靠窗的位置坐下。

点好了咖啡,她拿出平板打算随意地画画,可笔尖停在屏幕上好一会,却迟迟没有动作。

她目光空空地盯着窗外的雨景,一看就看了很久,就连乔屿亲自送了咖啡来都没有察觉。

此刻祝昀伊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眼神也很空洞,就像是灵魂游离到了世界之外,只剩下一具躯壳还坐在这里。

乔屿轻易就察觉了她的异样,不只是他,就连一向最为迟钝的乔念初也发现了。

她趴在吧台上疑惑地问:“昀伊怎么了?心情不好吗?”

在她身旁的是同样趴在吧台的咖啡师:“看起来是的吧,咖啡送过去都快半小时了,好像没见她喝过。”

趴在乔念初另一侧的乔屿答道:“她喝了,喝了两口。”

乔念初和咖啡师都看向他,眼神像是在说:“你小子怎么观察得那么细致,连人家喝了几口咖啡都晓得?”

乔屿被他俩盯得僵了一下,语气平常地说道:“我随口说的。”

两人“哦”了一声,又把脑袋转回去看昀伊。

祝昀伊并没有察觉三人的注视,她仍旧望着窗户发呆,看着窗外来往的车辆和行人,她竟莫名地感到孤单。

感觉自己好像变成了一只在海上浮沉的漂流瓶,茫茫大海之中,找不到自己的锚点和归处。

她忽然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去哪,该做什么,脑子里是杂乱无章的思绪,像是一切都失了秩序,只要试图梳理清楚,就会变成一片空白。

令人无所适从的情绪来得汹涌,她的表情逐渐变得空茫,周身萦绕的气息则一点一点地消沉下去。

直到放在桌上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下。

祝昀伊垂眼一看,发现是谢今越给她发来了消息。

谢今越:「昀伊,家里的牛奶没了,你回来时方便到附近的超市带一瓶回来吗?」

“……”

看着这一则消息,祝昀伊眼神微动,终于有了反应。

她拿起手机慢吞吞地回复:「可以。除了牛奶还需要什么吗?」

谢今越:「再买些草莓、苹果、乌龙茶和这款焦糖味的爆米花饼干。」

谢今越:「爆米花图片.jpg」

祝昀伊眨眨眼睛,恍然发现这些好像都是她爱吃的东西。

正要回复,就见谢今越突然给她转了五千元,并注明是购物费。

祝昀伊:“……”

等等,这些东西再怎么样也不需要那么多钱吧!

祝昀伊连忙道:「不需要那么多。」

谢今越:「要的。」

祝昀伊:「真的不需要那么多!」

谢今越:「要的,剩下的可以留到下一次再用。」

祝昀伊有些怀疑他说的最后一句话,她总觉得等到下一次他一样会再给她转五千元过来。

于是她说:「你把钱收回去,我有钱的。」

顿了顿,又鼓起勇气道:「我来付就好。」

谢今越并没有立刻回复。

祝昀伊忐忑地等了几秒钟,这才终于看见对面跳出来这样的两则消息——

谢今越:「好。」

谢今越:「谢谢大方的昀伊。」

紧接着他发来了一张小狗捧着饭碗露出星星眼的表情包。

祝昀伊见状忍不住笑了起来。

这一笑便似阳光破开了厚重的云底,温暖的金光落在大地之上,直照得她的周身都亮堂了起来。

这样的转变全数落进了吧台前正盯着她瞧的三人眼里。

乔念初立刻戏瘾大发,抬手抹泪作古早言情小说里豪门管家状:“笑了!小姐她终于笑了,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小姐笑得这么开心呢。”

咖啡师十分配合地陪她一起演了起来,语气欣慰:“这么多年了,能够让小姐笑得这么开心的人,他还是第一个。”

乔屿:“……”

这俩神金能不能离他远一点。

这时又听咖啡师话锋一转:“不过那个人是谁呀,正在和咱们昀伊发消息,逗得她破涕为笑的人?”

乔念初摊了手表示不知道,提议要偷偷凑到昀伊身后偷看,结果被乔屿当额敲了一记板栗。

乔屿收回手,再度看向正眉眼含笑地看着手机的祝昀伊,只用一秒就猜到了正在和她发消息的人是谁。

能够在昀伊心中与众不同的,满世界里大概也只有那个家伙了。

奇怪的是,乔屿的心里却并未有一丝一毫的不甘心。

这是因为他早已习惯输给了那个人,还是因为比起这所有的一切,他更愿意看到昀伊高兴的模样呢?

乔屿扯了扯唇,突然无声地舒了一口气。

这一边,祝昀伊在和谢今越进行了几次表情包大战后,心情已然松快许多。

她看着手机犹豫了几秒,还是鼓起勇气问道:「晚饭你会在公司吃吗?」

谢今越:「还没决定。你呢?」

祝昀伊:「我也还没有决定。」

说完,她刻意等了一会,果不其然等来了一句:「那么,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吃晚饭呢?」

祝昀伊忍不住扬起嘴角,眼角眉梢都挂上了堪称明媚的笑意。

她没有急着回复,而是又等了几秒才慢吞吞地答:「好。」

祝昀伊:「在那之前,我会先完成采购任务的!」

谢今越:「好,那就拜托昀伊了。」

祝昀伊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最后这一句话。

谢今越最近似乎经常“麻烦”她协助完成一些小任务,比如今早请她帮忙选领带,中午时拜托她给家里养的植物浇水,还有此刻请她帮忙采购食物。

看上去都是些微不足道的事,似乎并不值得稀奇,但祝昀伊还是感到分外疑惑,因为他过去从不会要她做这些事情。

她总觉得谢今越最近改变了许多,就连两人的相处模式都发生了极大的转变。

这是因为什么呢?

祝昀伊迷蒙地思考着,却是越想越没头绪,最后索性不想了。

因为有了超市采买任务要完成,她只觉得整个人似乎找回了些许干劲。

雨停之时,一杯咖啡也恰好喝完,祝昀伊没有在咖啡厅多做停留,很快就收拾东西走人了。

等到她在浮月湾附近的超市买完东西走出来时,目光忽然被漫天橘紫色的晚霞吸引。

只见太阳像一颗桔红色的宝石般坠在天边,金光闪烁间,又在天空晕染出大片橘紫交错的霞彩,一路蔓延至另一侧天际线。

祝昀伊站在街边,仰头看了许久,久违地拿起手机纪录了晚霞。

正低头查看照片时,忽然又收到了谢今越发来的消息。

谢今越:「照片.jpg」

谢今越:「今天的晚霞很漂亮。」

他发来的是一张在高楼里远眺霞彩的照片。

祝昀伊心头微动,忽而觉得顽石一般的心,像是从石缝中开出了一朵朵的小花。

她也给他发了刚刚拍照片。

祝昀伊:「照片.jpg」

祝昀伊:「我也在看。」

-

周六傍晚,祝昀伊陪着谢今越去医院拆线。

她一直对于此人害怕拆线一事抱持着怀疑,孰料拆线时竟然真的看见他露出了退缩和不自在的表情,惹得她只好全程握着他的手给他勇气。

负责拆线的医生和护理师见状看了他们好几眼。

拆完线,两人又在医院附近一起吃了晚饭。

回家的路上偶然经过一座公园,谢今越突然扭头问她:“要不要去公园散散步?就当消食了。”

祝昀伊一愣,好半晌才点点头。

谢今越于是让司机直接靠边停车,打算和昀伊一起穿过马路去到对面的公园。

过马路时,他朝她伸出了手,而她竟也下意识地把手递过去,被他牢牢地牵住。

直到过了马路,又进到公园里,正走在林荫大道上时,祝昀伊才意识到两人正牵着手。

她就像是被烫到了般猛地缩回了手,随后飞快地抬头看了一眼谢今越的表情。

却见他面色如常,正继续着与她谈论的话题。

方才祝昀伊问起了他最近在卓曜资本里的生活,他答道:“还行,我之前就一直在接触类似的工作,所以还算上手。”

祝昀伊点点头,谢今越头脑聪明,学习又好,就连能力也很顶级,除了在人前的姿态显得有些傲慢冷漠外,在工作方面似乎没有缺点。

就连傲慢的性格其实也算不上缺点,毕竟他家里有庞大的产业,生来就是要当上位者的。

可下一秒却冷不防听见他说:“就是公司里的一些老人见我年轻又是空降皇族,看我不爽经常欺负我。”

祝昀伊一顿,突然又怀疑自己的耳朵出现了什么问题:“……啊?”

他刚刚说什么来着?谁欺负谁来着?

谢今越看懂了她的表情,唇角微微扬起一瞬又压下,他一本正经道:“我说公司高层老人看我不爽,经常欺负我。”

他强调:“尤其是那个CEO,她经常没事找事故意刁难我。”

“……”

祝昀伊张大了嘴巴,一脸的不敢置信。

谢今越见状忍不住笑起来,抬手在她的下巴上托了一下,道:“嘴巴闭起来,小心吃到蚊子。”

祝昀伊连忙阖上了嘴。

见他笑眼弯弯,哪里有被人欺负的委屈和哀怨,更像是捉弄人得逞后的狡黠表情。

这时她终于反应过来,忍不住抬手捶了他的手臂一下,气恼道:“谢今越!”

没想到这人竟然还厚颜无耻地露出了无辜的表情,故作茫然道:“昀伊为什么打我?”

祝昀伊不想理他了。

她加快步伐走在前头,想把他远远甩在后头,可惜他腿长,一步能抵她的两步,轻易就追上了她。

这时后头刚好有人骑着自行车经过,朝他们响了响铃,谢今越侧头看了一眼,立时揽着祝昀伊的肩膀往内侧避了一下。

当被那股沉郁悠远的香气包裹时,祝昀伊突然发现了一件事情。

当他牵着她的手过马路,又进到公园里时,他是顺势走在内侧,而她在外侧的。

可当她猛地收回了手之后,他又在她不知不觉间绕到了外侧,以一个保护的姿态走在她的身旁。

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细节而已。

然而在这一刻,祝昀伊感觉好似又有几朵小花自心头冒了出来。

花在温柔的晚风中摇曳。

这时,她忽然又看了他一眼,故作不经意地问:“……所以你真的被欺负了吗?”

看着昀伊暗戳戳地投来,又像深怕被他发现的关切眼神,谢今越一顿,唇角不自觉扬起。

他低笑道:“没有,谁敢。”

又不是找死。

-

到了周一,祝昀伊又到岛语诊所回诊。

她到的时候还早,卢医生似是还在为其他病患进行咨商,于是她便坐在候诊区的沙发上等到。

此时许晓蓓正在舍友群里分享最新八卦,祝昀伊安静看着手机,偶尔发一两张表情包以示有在认真聆听。

正聊得热烈时,诊间的门忽然开了,里头的病患缓步走出来,走过她面前不远处的过道。

祝昀伊按照习惯始终低着头避让。

直到那人路过时,扰动空气掀起了一阵轻风,那风又将他身上的气息带到她的面前。

是一股温和浅淡的木质调香气,味道很淡,可她却还是能从中觉出熟悉的气息。

祝昀伊猛地抬起头来,朝着门口看去时,只瞧见一个男人飞快掠过的身影消失在门后。

她下意识站起了身,愣愣地盯着已然空荡荡的门口。

刚刚走过去的人……

谢今越?

呆滞几秒,祝昀伊蓦地拎着包追了出去。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