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当祝昀伊追出诊所的大门时,那个人已经不见了,她连忙往左右方向查看,可偌大街道上,已然不见方才瞧见的那抹身影。

怎么不见了?

是已经走了,还是她看错了?

她那时看得匆忙,那道人影在她眼中匆匆闪过,只能看出是个男人的剪影,并不能肯定就是谢今越。

至于那股气味——

似乎也就是一晃而过而已,且诊所内本就萦绕着一股浅淡清新的香氛,多少模糊了那股气味,令她感到不确定起来。

只是直觉告诉她,那就是谢今越。

可如果真的是谢今越的话,他为什么会来到这里呢?

他是作为医生朋友的弟弟来找卢承宇,还是以病人的身份出现在这?如果是前者就罢了,如果是后者的话——

祝昀伊想到了他的晕血症,又想到江旭昭事件发生当下的危急时刻,不由猜想他会不会是也留下了什么创伤。

那次事件里,不仅岑书吓得不清,事后休养了好一段时间,就连唯一没有受伤的祝昀伊也得了创伤后应激障碍,至今仍在治疗中。

更遑论是三个人之中伤得最重,又被人拿刀指着咽喉的谢今越。

思及此,祝昀伊忍不住步下台阶,往街道两侧分别走远了些许,想要找到那个在诊所里一晃而过的身影。

以至于她竟下意识忽略了,如果真的见到谢今越,她该怎么向他解释她为何出现在这里,以及自己隐瞒多时的秘密可能因此被他发现。

祝昀伊紧抿着唇,来不及思考那么多,此刻她满脑子想的都是近期与谢今越相处的情况。

可不管她怎么回忆,似乎都找不到他身上有一丝遭受创伤后表现出压抑或勉强的迹象。

相反的,近来的他在她面前简直温柔平和得像是变了个人似的,偶尔还会展露出幼稚与少年气的一面,与先前那个气势迫人又控制欲强的形象截然不同。

为什么呢?

是因为经历了江旭昭事件吗?

祝昀伊总觉得不仅如此,可她却百思不得其解,只是当思绪深入到幽微之处时,隐隐有一个猜想浮上心头。

然而下一秒,她立刻否定了这个猜测。

不会的,这不可能。

依照她对谢今越的了解,假如他真的知道了她的病,绝不会是近期这样的反应。

绝对不会是。

他应该会——

应该会是什么反应呢?

思绪蓦然中断,祝昀伊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努力在脑中想像谢今越可能会有的反应,明明之前已经想过无数次,此刻却突然无法把那些可能性套用在现今的他身上。

种种答案似乎已不再适用。

这令祝昀伊感到越发不知所措起来,她的脑子里一片混乱,所有思绪像是在这个瞬间变成了一团凌乱混杂的毛线球。

祝昀伊迫切地想要厘清这一切。

可她越是努力想要发觉端倪,越是感觉思绪混乱不堪,甚至因为实在想不透而隐隐感到了焦虑。

诊间里,卢医生见她神思不属,不由问她是否需要什么帮助。

祝昀伊抬眸对上他温和的表情,下意识张了张嘴,话语已然滚到了喉头。

她想要问卢医生,谢今越方才是不是也来了诊所,他又是为什么会来呢?

可她很快又想到自己似乎没有立场这么问,即便问了,站在保护他人隐私的角度,卢医生大概也不会回答。

而且她似乎也还没有做好准备。

她还没有准备好该如何面对这些问题的答案。

于是滚到喉间的字句又被她深深地咽回,她沉默几秒,这才轻声说道:“我有很多事情想不明白。”

卢医生问道:“是什么事情呢?”

祝昀伊答道:“我想不明白他人在做某些事情时的动机,他心里真实的想法,与我相处的模式之所以转变的原因,过去与现今的差异——我总是想着这些,但我想不明白。”

话到这里,她又露出了一个感到焦虑不安的表情。

面对她的烦恼和忧虑,卢医生只是微微一笑,温声引导:“昀伊,还记得我们说好的吗?”

“你什么也不需要做,只要观察就好。”

祝昀伊一愣,她抬起眼睛注视着卢医生,忽然有了几分恍然之感。

是的,只要观察就好。

细节与真相总是藏在那些不被注目的枝微末节里,或许细细观察就能发现。

她只要观察就好。

-

晚饭是在家里吃的。

祝昀伊又见到了路姨,谢今越从先前的公寓搬到浮月湾后,路姨也跟过来继续为他处理房子里的家政事宜。

本来以为就他们两人目前的关系,再见到路姨会有些尴尬,没想到路姨待她一切如常,对她和谢今越的感情状态更是只字未提。

这让祝昀伊不禁松了口气。

她本就很喜欢路姨做的饭,路姨也很喜欢昀伊这个十分捧场又好喂养的食客。

因此在她搬到浮月湾后,路姨几乎天天给她做饭,使得她一直以来每况愈下的食欲比之从前恢复了许多,整个人也丰盈了些许。

今日的晚饭也是路姨做的,几乎都是祝昀伊喜欢吃的菜。

近期的谢今越每天都会和她一起吃晚饭,有时是在外头的餐厅,但更多是在家里。

吃完饭后,他若闲时会和她一起在客厅里看电影,或是一起到楼下散步,忙碌的时候则会进到书房继续工作,也有过吃了饭后便又立刻回到公司,直到午夜才下班回家的经历。

长久下来,竟让祝昀伊也慢慢习惯了和他一起吃晚饭,甚至还会主动询问他回不回来吃饭。

今日也是,刚才他们发过消息,谢今越说会回家吃饭,祝昀伊便特意等他回来再一起吃。

在等谢今越回家的空档里,她待在他替她设置的小工作室里做毕业设计。

这间工作室虽然不大,但两面都有着一整墙的落地窗,采光极佳,且窗外没有高楼遮挡视线,能够远眺半个京市的风景。

祝昀伊平时不是待在房间,就是在工作室里,偶尔甚至会推来椅子,就这么在落地窗前坐上一个下午。

什么都不做,就只是发呆。

也许是因为春日暖阳和煦,也许是因为窗外的景致实在宜人,当她无所事事地坐在这里时,感受到的竟不是罪恶感,而是久违地有了能量恢复的充电之感。

这让祝昀伊近来越发不爱出门,就喜欢待在家里,甚至能一连宅在家中好几日都不出门。

直到谢今越看不下去,拉着她去外头吃饭或散步。

祝昀伊的毕设大量用到了动画,因此她近日一直在电脑前捣鼓着每一帧动画的细节,看得眼睛都要抓瞎了。

正苦大仇深地盯着电脑,门外突然响起了“噔愣”的声响。

起初祝昀伊并没有留意到,直到那道声音从单一的声响变成了连续的——

“噔愣噔愣噔愣噔愣噔愣噔愣。”

简直就是骚扰。

祝昀伊终于放下手边的工作,走到房门前开了门。

一打开门,就见穿着黑色西装马甲的青年正站在门外,左手臂高举着,拳头正一下下地捶响被她贴在门框边角的马里奥问号箱门铃。

当轻按底部时,问号箱会亮起,同时发出电玩游戏里得到金币的“噔愣声”,再压一下则是一连串的游戏结算音乐。

连续捶按时则会得到一长串的“噔愣声”。

江旭昭事件让祝昀伊得到了敲门恐惧症,每次听到敲门声都会吓一跳,因此谢今越便提议她装个门铃,卧室一个,工作室一个。

祝昀伊觉得这是个好主意,正当她在网上寻找合适的门铃时,谢今越不知从哪买来了这个问号箱送给她。

她还记得他坐在她的面前,拿着这只问号箱认真地向她演示用法时的神情。

……简直可爱极了。

后来这只问号箱就被她贴在门外,谢今越每每经过时总要捶上一下,简直就和胡乱按人家门铃的小孩一样幼稚。

此刻也是。

他穿了一身定制西装,深邃俊逸的脸上戴着副更显成熟的金丝框眼镜,腕上戴著名贵的表,活脱脱是一副金融精英的范儿。

如果不是他还不断捶着问号箱,引来一长串密集到嘈杂的噔愣声的话。

祝昀伊忍不住瞪他,忍无可忍地抬起双手拉下他的手臂,道:“别玩了,你好幼稚。”

谢今越被瞪了也不恼,他低笑起来,和她一起往餐厅的方向走。

吃饭时,他口吻平常地和她说起今日在公司里的生活,却并非是艰涩难懂的金融知识,反倒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和八卦。

祝昀伊听见他谈起这个话题都惊呆了。

见她瞪圆了眼睛一脸震撼,谢今越立刻意会到原因,可他面上丝毫未慌,只淡声解释道:“边助理告诉我的。”

祝昀伊知道他如今在工作上多了个私人助理,只是这位边助理未免也太过全能了。

既能力出众上得了好班,竟然也能熟知圈内的大大小小的八卦,简直跟金融圈百晓生似的。

她并没有怀疑这些八卦的来源是边助理这件事,毕竟她打死也不相信谢今越会主动去探听旁人的八卦。

谢今越这人从来只专注自我,对旁人身上发生的一切没有什么兴趣,自然也不会去关注周围的八卦。

就他原先的脾性来说,关注这种事情这纯纯就是浪费时间和精力。

奇怪的是,明明是对八卦无感的人,为何如今却主动和她分享这些呢?

只见他分享完了自己今日的生活后,又语气自然地问起了她的:“今天过得怎么样?”

祝昀伊抬起眼来,对上男人带着关切的温和目光,她顿了顿,沉默几秒后才轻声说道:“挺好的。”

谢今越点头,又接着问:“你今天一整天都待在家里吗?都做了些什么?”

祝昀伊答道:“也没做什么,就是画画,做毕设动画。”

其实还有坐在窗前发呆,躺在床上发呆,吃吃泡面和偶尔躲在衣柜里抑郁一下。

谢今越扬起唇角,又针对她说这两件事和她聊了一会,仿佛这是一个非常有趣且值得深谈的话题,直到他们双双用完了晚饭。

他每天都会问她这些问题、关心她的生活,就好像是一种习惯,是平常而随性的日常寒暄。

可祝昀伊却忍不住想,他究竟是以什么样的心情,每天每天地问她这些事情呢?

明明他是那么忙的人,却总是雷打不动地每天和她一起吃晚饭。

明明聊起生活时她的回答总是类似,既单调又乏味,可他却仿佛觉得十分有趣,每每不厌其烦地关心着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情。

你究竟在想些什么?是什么样的心情?

你的意志又是什么呢?

祝昀伊实在好奇,可是她不敢问出口,只能观察,继续观察,一直观察。

直到某一天,真相以意想不到的方式来到她的面前。

-

维持了几天的平和心情突然又直转急下。

也许是经期将至,体内激素混乱,祝昀伊今早一起床便感觉小腹闷疼,整个人像沉在水里,怎么也提不起劲。

谢今越早早就出门了,偌大的房子里只有她一个人。

她在床上躺了一会,勉强下床吃了个水煮蛋,又喝了一小杯豆浆,便又回到床上。

低落而抑郁的情绪来得蛮横而不讲理,不过瞬间便剥夺了她对周遭一切的兴趣。

手机不好玩了,影集不好看了,窗外的阳光也变得刺眼,像会灼伤她的皮肤。

浑身上下没有一点力气,就连下床喝水都提不起劲,午饭更是直接略过,饿得胃部微微抽疼也不愿意下床吃饭。

精神状况更是糟糕,起初是如同整个人一点一点坠入深崖的漫长低落,紧接着又转变成烦躁焦虑,最后更是止不住地想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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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祝昀伊又把衣柜里的衣服全扒拉出来,抱着个枕头躲进去,独自蜷缩在狭窄的黑暗里闷头掉眼泪,哭得直喘不过气。

她找不到停下来的方法,只能以熟悉又无助的姿态任由自己不断下坠。

反正这样的感受再漫长,迟早也会过去的,她已经过了最严重的那段时期。

最严重的似乎是刚和谢今越分手的时候,在某个飘着雪的夜晚,她的抑郁症和躯体化双双发作,痛苦到甚至有了想要伤害自己的念头。

仿佛只要伤害自己,她的痛苦就能结束。

大脑不断地放送着这个极具欺骗性的念头,要她走出衣柜,找到某个能够助她达成这件事的物品。

她甚至止不住地想像着那个画面,当下既觉快意,又感到无尽的恐惧。

最后祝昀伊用力抱着自己挣扎了好一会,一边哭一边拿出手机叫了车,把自己送到了医院的急诊室。

如今回想起来仍觉得后怕,她甚至不记得自己当时究竟是怎么浑身发抖地告诉医生,自己之所以来到医院是因为有了想要轻生的念头。

她此刻连回想都感到深深的恐惧而无助。

大脑仿佛也察觉了她的恐惧,自动为她屏蔽了这段记忆,以至于她事后回想起来时,只记得自己被好好地安置在一张病床上,医生替她打了镇静点滴,给了她温暖的毯子和热水,时不时就来找她说一两句话,关心她的状态。

除此之外,急诊的护理师也每过几分钟就来替她查看点滴,帮她整理被子,甚至问她想不想吃宵夜。

最后她获得了一份速食餐厅的套餐和附赠的小玩具,医生和护理师还把自己的玩具给了她。

等到她的状况稳定下来,终于离开医院时,外头的雪已经停了。

天色亮起,冬日清晨的太阳自天际线升起,天空被涂抹成朦胧的蓝色,远处金光温柔而和煦,在她身上落下淡淡的光影。

那是祝昀伊这辈子看过的最漂亮的日出,在她经历了人生中最为黑暗的一个夜晚之后。

她只愿记得那个日出,那是她勇敢战胜了自己,努力活下来的证据。

待到负面的情绪如同浪潮般渐渐退去后,祝昀伊这才苍白着脸,如同劫后余生般满身是汗地走出衣柜。

脚掌踩在地板上时,有种并未触碰到实地的虚幻感,她只得继续坐在衣柜里一会,待到双脚恢复力气,才终于起身。

衣服散落了一地,抑郁症如同狂暴的飓风般,将属于她的领地扫荡得四处狼籍。

她不愿留下这些痕迹,因此离开衣柜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坐在地上,强撑着力气一件一件地把衣服全数折叠好,再度收入衣柜。

虽然过程是如同自虐一般的痛苦,可每当做完这件事,她的状态仿佛也找回了一点秩序。

祝昀伊需要这种秩序感。

情绪完成了发泄,随之而来的难以忍受的饥饿,于是她走出房间来到厨房,想给自己找点食物吃。

最后她找到路姨事先做好存放在冰箱里的过桥米线,因为昀伊总爱吃泡面,路姨便特意把食材和汤头分装,做成了冷冻食品的形式,方便她随时热来吃。

正在煮面时,家里的室内座机突然响起。

起初祝昀伊木着脸靠在岛台边,并没有理会,直到电话第三次响起后,她才终于接起。

打来的人是浮月湾的物业人员,听见她的声音后,对方的语气有些迟疑:“祝小姐?”

祝昀伊应道:“我是,请问有什么事吗?”

说完,只见电话那头停顿几秒后,物业人员说道:“您好,管理室收到了谢先生的包裹,之所以打电话是想请您协助通知谢先生,告知他有包裹需要签收。”

祝昀伊愣了一下,问道:“一定要他本人签收吗?”

物业笑道:“由您协助签收也可以。”

浮月湾的物业服务十分贴心到位,不仅会代收包裹,还会协助把包裹送到家门口。

因此听见包裹需要他们下楼签收后,祝昀伊不免觉得有些奇怪,但她也没有多问,只点头应道:“好的,那我吃个饭就下去。”

“太好了。”物业的语气似乎雀跃了一瞬,又很快恢复成平稳礼貌的口吻:“感谢您,若有任何需要随时联系我们,不管是什么都可以。”

“好的,谢谢。”

挂断了电话,祝昀伊继续煮面,煮好后她直接拿着碗站在岛台前吃饭。

她吃得很慢,吃了几口总得缓上好一会,再继续接着吃,很快便是二十分钟过去了,锅里的米线还剩下不少。

祝昀伊又给自己盛了一小碗,正捧着碗吃得脸颊鼓鼓时,玄关处的门突然被人从外头猛地打开了。

她吓了一跳,循声看去时,只见谢今越开了门快步进来,面上神色似乎有些焦急。

而在与岛台前的她对上目光后,他的视线快速地在昀伊身上扫了一圈,随后急切的神色飞快地退去,仿佛只是她的错觉。

他长腿一迈,很快就来到她的面前,温声问道:“在吃什么?”

“过桥米线。”祝昀伊给他看了看碗里,问道:“你要吃吗?”

谢今越摇摇头,笑了一下:“不用了,你吃吧。”

祝昀伊应了一声,继续吃米线。

可吃到一半,却见他脱了外套,就这么坐在岛台边的高脚椅上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像在细细打量她身上的每一寸,恨不能望入灵魂里。

她被看得一阵不自在,不由问道:“怎、怎么了?”

“没事。”谢今越无声地舒了口气,语气不知为何听来有些无奈:“只是看你吃得香,突然觉得有些饿了。”

她吃得很香吗?

祝昀伊面露茫然,她明明觉得自己吃得很勉强,不过听他这么说,她便顺势问道:“锅里还有,我给你装一点?”

谢今越点头:“好。”

在她转身拿了碗给他盛米线时,忽然听见他问:“你是忙到现在才吃午饭?”

祝昀伊动作一顿,几秒后才点点头:“嗯。”

谢今越又继续问:“今天过得怎么样?在家里都做了什么?”

祝昀伊没有立刻回答。

又过了几秒,她才迟疑地说道:“嗯……今天身体有点不舒服,所以我其实在床上躺到现在才起床。”

说完,她突然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还穿着睡衣,头发凌乱,整个人也蓬头垢面,想来此刻的模样又丑又狼狈。

思及此,她连忙放下碗,扔下一句“我去洗把脸”,这就想要跑走。

却在迈步的瞬间蓦地被人勾住腰肢拉了回来,身体转了半个圈后,她被抵在岛台边,面前是一身西装,精致又矜贵的谢今越。

“不用洗。”他的双臂撑在她的身体两侧,倾身朝她靠近时,带来一股浅淡好闻的香气,“昀伊今天也好漂亮。”

“……”

看着近在咫尺的人,祝昀伊下意识屏住了呼吸,一时心如擂鼓。

她微微睁大眼睛呆滞地与他对视,半晌说不出话来,只是看见那张俊美英挺的脸越来越近,气息纠缠间,他像是下一秒就要吻上来。

祝昀伊连忙推开了他,躲到了岛台的另一侧,局促地捧起了碗,遮挡住自己的大半张脸。

她艰难地说道:“你、你快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谢今越闻言并未再说什么,目光幽定地盯着正立在另一侧的人一会后,克制地收回了手。

他垂眼捧起了碗,低声道:“嗯,听昀伊的。”

此时才不过下午三点半,却见谢今越吃完了米线便回房换了身休闲服,似乎是不打算回公司了。

祝昀伊见状好奇地问他怎么会这个时间点回来,他只是淡声答道:“工作做完就回家了。”

随后又问起她晚饭想吃什么,想不想一起出去吃饭,顺带在外头逛一逛再回来。

但祝昀伊今天状态不好,并不想出门,谢今越闻言点点头,也没有勉强。

不久后,祝昀伊回到房间,拿起被她搁置了一个下午的手机,却发现谢今越在这期间给她打了二十一通电话。

“……”

想起他回家时满面急切,在看见她后又火速平静下来,神情自然地问她在吃什么的模样,她猛地愣在了原地。

这一刻,那个深埋在心底的猜测又更清晰了一点。

-

几天后,祝昀伊的生理期到来,期间她的心情持续受到影响,又躲在衣柜里哭了好几次。

她无比庆幸这房子空间很大,隔音也好,房型的配置又让她和谢今越得以分属在房子两侧,除非特意走过来,否则绝不会影响到对方。

这使得她在抑郁的情绪袭来时,开始能够慢慢舒展自己,倾泄一切,不再极力压抑。

生理期结束后,约莫过了两天,谢今越告诉她房子的空调需要进行保养,会有施工团队进驻到家里一个下午。

于是祝昀伊便在那天外出,找了个地方待了一下午,直到天黑了才回到家。

那天的晚饭也是在家里和谢今越一起吃的,吃完饭后,谢今越问她要不要一起看电影,被她婉拒了。

只因祝昀伊又突然察觉自己的情绪不对,一股没来由的低落笼罩了她,让她忽然有了想哭的冲动。

她不敢再和他待在一起,匆匆扔下一句“我要去洗澡了”,她便匆匆回房。

一回到卧室里,祝昀伊没有急着躲在衣柜,而是努力仰高了脸,在房内不停地走来走去,想借由走动转移注意力,好缓解情绪。

可这些情绪总是如同强盗般蛮横而不讲理,她实在抵挡不了。

在眼泪掉下来的前一刻,祝昀伊还是忍不住走到衣柜前,习惯性地拉开了离床最近的那一个。

当衣柜门被拉开时,一盏暖黄色的灯光突然亮起,晃得祝昀伊下意识闭了闭眼。

再睁开眼时,却见面前的衣柜里并非是她曾经熟悉的光景。

此刻在她眼前的衣柜内空荡荡的,那些被她堆满了一个柜子,即便她努力收拾得齐整,却还是显得凌乱的的衣服全部都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四处都铺设了软垫的墙面,一盏温馨柔和的灯,一个圆滚滚的靠枕,一条浅粉色的小被子,和一只可爱的陪伴型雪豹玩偶,甚至是她最喜欢的那个玩偶品牌推出的新品。

“……”

祝昀伊呆立在原地,她望着眼前的景象,久久回不了神。

直到她侧头往旁边一看,发现这个衣柜并非是由原本的改造而成,而是额外添加的,是有人为了她精心布置后,放在了这里。

那个人是谁,不言而喻。

祝昀伊甚至不需要再继续观察什么,也不需要多做猜想,那些细节已然连成一线,构筑成了那个令她不敢置信的真相。

在刚和谢今越分手的那段期间里,他每天都会来到她的公寓门前等她,只为了见上她一面,而回应他的却永远是她的回避和无视。

看着被她推拒后仍一次次来到她面前的人,祝昀伊总会有一个念头。

她总是忍不住这般想着——

假如我一次次地把你推开,你还会一次次地向我走来吗?

大概是,不会的吧。

你迟早会对我失望的。

你迟早会放弃我的。

而我安心又绝望地静待着那样的时刻到来。

……

……

可是怎么能这样呢。

你怎么可以这样。

你怎么可以,只用一个衣柜,一份爱,就把我狠狠地打倒了。

狠狠的。

于是祝昀伊也只好打开自己封闭已久,不想要任何人进入的心门,走出去,然后向着早已在门外守候多时的人说——

“……谢今越。”

眼泪早就掉了下来,强烈而不可抑制的情绪头一次未被压抑,就这么毫无保留地全数展露在他人面前,使得她很快就哭得几乎喘不上气。

“你、你能不能,能不能……”

喉头哽咽得发不出声音,祝昀伊捂着胸口用尽了全力,她好努力、好努力、好努力,才终于说出这么一句话来——

“你能不能抱一抱我?”

对上昀伊流泪的眼睛,正拿着水杯站在岛台边的人在一瞬间明白了什么。

他立刻扔下了手里的东西,如同穿越一整片正不断坍方压缩的宇宙,向着她义无反顾地狂奔而来。

当用力抱住她柔软的身体,两人的身影相连的刹那,谢今越的怀中猛然爆出了女孩子丢盔弃甲般的号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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