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午后的十方海浮着一层被阳光晒暖的水气。

湖面被轻风吹皱,细碎的波光摇晃着映入岸边斑驳的灰墙和垂柳之间,垂柳新绿,当风吹过时,细长的枝条便随着风轻轻扫过湖面。

不远处有自行车的铃声掠过,混着行人闲谈和水鸟振翅的声响,一切都慢得像是一幅被遗忘在旧时光里的画作。

此时祝昀伊正蹲在湖畔一棵柳树下,神情认真地观察着眼前的湖水。

谢今越拖着钓箱站在她身后不远处,看着她左拐右歪地从不同角度探头查看湖水,观看水草摆动的方向,全然一副经验丰富的钓客模样。

他缓步走到她身边,问道:“决定好钓点了吗?”

祝昀伊抬起头来,朝着他重重点头,道:“嗯,就这里了。”

谢今越挑眉,好奇地问她:“为什么?”

原以为是有什么讲究,却听见她信誓旦旦地答道:“直觉。”

谢今越:“……”

见他脸上出现几秒钟的空白表情,祝昀伊忍不住笑起来,拍拍手掌从地上站起,道:“直觉才是最科学的。”

找好了钓点后,她和谢今越一起组装好钓椅,又打开钓箱,拿出钓具开始组装。

他们的钓具都是上午时去谢今越的爷爷家拿的,不巧的是,拿到的两把钓竿竟分别是一把海钓路亚竿和一把台钓竿。

虽然同为钓竿,但路亚和台钓是截然不同的钓鱼手法,适用的场域和形式也有所不同。

路亚是利用假饵模仿小鱼游动,借此吸引掠食性鱼类上钩,钓者需要主动寻鱼,比台钓这类静态钓法的活动性更高,更像是一种钓鱼人的运动。

台钓则是传统钓鱼手法的一类,倾向于找好一个钓点后,窝在这地方等鱼上钩。

虽然在十方海比较适合台钓,不过路亚也可以,因此祝昀伊还是将两把钓竿都组装起来。

见她手法娴熟,谢今越十分诧异,不由问道:“伊伊会钓鱼?”

祝昀伊回道:“我爷爷教过我。”

她在老家时经常陪着爷爷祝文川去钓鱼,她爷爷是个经验丰富的老钓客,除了在湖泊河边台钓,也经常去海钓。

因烟川临海,祝文川还曾买过一艘二手渔船,开船到近海钓鱼,祝昀伊也曾和妹妹一起搭着爷爷的渔船出海,那次经验是她人生中非常美好且难忘的一次记忆。

可惜钟庆岚觉得太过危险,祝昀伊倒是还好,即便落水仍有求生可能,祝葶安却不同,若是不慎落水,她想都不敢想像那个后果,于是严禁葶安再跟着爷爷出海。

为了照顾妹妹的心情,祝昀伊也只好陪着她一起,因此那也是她唯一一次坐爷爷的船。

后来爷爷卖掉了渔船,从此只在湖边或海畔钓鱼,祝昀伊陪着爷爷去钓鱼时,经常听他讲述有关钓鱼的技巧和知识,故而了解颇多。

倒是谢今越虽也曾陪着谢行笃去钓鱼,但只是起到一个陪伴作用,并不似祝昀伊和她爷爷这般温馨。

他爷爷一钓起鱼来就浑然忘我,跟个不受控的小孩子似地上窜下跳,偏偏他技术普通,运气也算不上好,经常因为钓不上鱼而生闷气。

几次下来,谢今越也不爱陪这老爷子去钓鱼了,故而他对钓鱼虽有了解却不多。

见祝昀伊组装钓竿的神情认真又耐心,他凑过去摆出个求教的姿态,笑道:“那伊伊教我。”

祝昀伊红了脸,有些腼腆地说道:“我……我也不是很会。”

然而见到他目露期盼,她犹豫几秒,还是轻声和他解释两把钓竿和钓法的不同,就连鱼饵间的差异也细细地说明给他听。

路亚的鱼饵都是拟真的小鱼形状假饵,虽然是塑料所制,但部分假饵能够逼真仿态小鱼在水下游动的姿态,还有些能散发出鱼类喜欢的气味。

谢行笃的假饵非常多,满满一盒子,且每一只都做工精美,看得人眼花缭乱。

更不用说他这把海钓路亚竿,日系高模数碳纤维竿身搭配顶级卷线器,一看就是高端人民币玩家。

听谢今越说这是他爷爷近日最喜欢的钓竿,祝昀伊可以猜到他爷爷是个什么样的性格。

不同于祝文川那种把钓鱼当成生活日常和乐趣的养生派钓客,谢爷爷大概是个胜负欲很强的装备型玩家。

祝昀伊挑选好假饵后,便抛竿入水,借由手部动作模仿小鱼在水中抽动的形态,吸引鱼类上钩。

她示范了一次后,便把钓竿交给谢今越,孰料他第一次抛竿就炸线了。

不只是祝昀伊面露错愕,就连谢今越本人也在发现炸线的瞬间立刻黑了脸,露出一个尴尬且不自在的表情。

见他黑着脸默默把线拉回,祝昀伊终于反应过来,忍不住捂着肚子笑起来。

被她这么一笑,谢今越的脸更黑了,他一手拿着钓竿,另一手环住她的肩膀把她按进怀里,长指报复性地捏着她的两颊把嘴唇捏得嘟起。

他状似恼羞成怒地道:“不许笑。”

祝昀伊见状靠在他怀里笑得更欢,小鹿般圆润清澈的眼睛亮晶晶的,比阳光下波光粼粼的湖面还要漂亮。

她仰着脸看他,笑眼弯弯道:“你还需要好好学习呀,小谢同学。”

瞧着近在咫尺的清丽小脸,谢今越一时看得入迷,又情不自禁地低头朝她凑过去。

在被吻住之前,祝昀伊及时避开了他的吻,一把拿过他的钓竿坐下来理线。

她的耳根有些烫,忍不住又瞪了这个无论何时何地都能发情的亲亲怪一眼,道:“快来帮忙理线。”

谢今越闻言听话地在她身旁坐下,和她一起整理炸成一团的鱼线,他唇角微扬,深邃英挺的面容被这抹笑柔化了些许。

暖金色的阳光穿过柳条,落了些许斑驳的光影在两人身上,将一切映照得分外温暖,就连令人倍感烦躁的理线工作也格外温馨而甜蜜。

祝昀伊的心越发沉淀下来,一边理线一边和谢今越解释之所以炸线的原因。

“大概是线杯转得太快,但抛出去的饵已经慢下来,所以多余的线才会堆在一起,在饵入水前,要及时用拇指按住线杯煞车。”

她认真地说着,有时候钓竿太高级,出线太过自由,对于新手来说可能反而不是件好事。

幸好线缠得不是很乱,两人解了一会便解开了,随后谢今越又试了一次为自己昭雪。

他的学习能力很强,脑子也聪明,很快就抓到诀窍,不一会便幸运地钓上了鱼。

再加上昀伊就在他身边,谢今越竟感受到了比和爷爷在一起时更多的钓鱼乐趣。

一高一矮两道身影依偎在阳光明媚的水边,远远望去是一幅十分静谧美好的画面。

谢行笃走过来时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只见他那性格冷淡沉闷的小孙子,正和一个女孩子一同站在湖畔钓鱼,那张向来不是摆着副臭脸就是摆着副臭脸的俊逸面容上正明晃晃地挂着笑,哪怕隔得老远也能感受到他心情的愉悦。

更令人没眼看的是,那小子一边钓鱼还一边侧头去看身旁的女孩子,时不时见缝插针地凑上前偷亲人家,被瞪了之后还又笑得更灿烂了。

谢行笃就跟见鬼了似的看着这一切。

他甚至忘了要找孙子理论为何钓鱼不带爷爷这件事,就这么和司机兼保镳程砚一同躲在隐密的林荫下偷窥不远处的小情侣谈恋爱。

这一瞧便瞧了许久,谢行笃对他那小孙子的认知也被不断地刷新。

躲在树旁偷窥了一会,只见谢今越和那女孩子说了什么后,突然从她身边离开了,谢行笃见状连忙背着钓具朝着她走去。

这一边,祝昀伊刚刚抛竿入水,便听见有人喊了她一声,“小姑娘。”

她疑惑地回过头去,看见一个头发花白、脸上戴着副黑色圆框眼镜的老先生正笑眯眯地看着她。

老先生看上去大约六、七十岁的年纪,高鼻深目,眼眸深邃,棱角分明的五官上爬满了岁月的痕迹,可依然能看出年轻时惊心动魄的俊美。

他穿了一身灰白色的冲锋衣,体态却没有丝毫佝偻,反倒身姿挺拔,气质卓然,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被岁月沉淀过后的矜贵英挺。

是位无论相貌还是气质都十分出众的老爷爷。

祝昀伊被惊艳了一把,愣了几秒才回过神,朝着对方礼貌点头:“您好。”

见她生得一副清丽娴静的模样,眸光也温和清正,谢行笃面上笑意更深,语气和蔼地问:“你这钓点不错,介意我也在这里钓鱼吗?”

祝昀伊连忙摆手,道:“当然不介意,您请便。”

谢行笃于是放下钓具包,取出里头的钓竿娴熟地组装起来,祝昀伊偷偷瞧了几眼,发现这位爷爷拿的也是把路亚竿。

就在这时,老爷爷突然开口和她搭话:“姑娘,我看你这竿不错,这是你自己的钓竿?”

祝昀伊解释道:“不是的,这是家人的竿。”

听见“家人”二字,谢行笃微微挑眉,又继续笑问:“是吗?那你觉得这把竿怎么样?”

“挺好的。”祝昀伊答,见老先生露出洗耳恭听的表情,她温声说道:“这把钓竿很轻,重心却很稳,抛投出去时不会飘,且竿身的回馈感很好,能够清楚地感受到假饵在水下的动静。”

谢行笃有些诧异,听她这回应,并不像是谢今越教她的,大概是她本来就懂钓鱼。

思及此,他心下对她的好感更甚,又忍不住道:“这颗卷线器也不错。”

祝昀伊点点头,道:“是的,这颗卷线器转起来很顺,几乎没有空转的感觉,且无论收线还是出线都很丝滑。”

“不过可能是因为出线太顺了,需要仰赖钓者的控线能力,得多练习才能驾驭这把竿,有关这部分我还在学习。”

她回应得十分认真,井井有条,没有因为他是一个陌生老人就态度敷衍。

谢行笃听得眼睛都亮了,好感度又是一通激涨,兴致勃勃地和她聊起了钓竿和钓鱼的技巧。

当谢今越买了水回来时,就见昀伊的身旁多了一个正滔滔不绝地和她说着话的老先生,赫然就是他的爷爷。

谢今越:“?”

这又是个什么情况。

他见状快步走回祝昀伊身边,却见谢行笃一见了他,竟摆出一副不认识他的模样,侧头问昀伊:“昀伊啊,这位是?你哥哥?”

谢今越:“……”

什么哥哥,这老爷子到底在做什么。

不过他也很好奇祝昀伊会怎么回答,因此并不答话,只是安静地扭头看向她。

只见祝昀伊抬眸看了看谢今越,又看了看谢行笃,停顿几秒后,抿起唇表情腼腆地说道:“他是我男朋友,我们正在交往。”

谢今越一顿,唇角立刻高高地扬起。

谢行笃见他这副得意的模样,只觉得一阵不顺眼,他轻哼一声,皮笑肉不笑道:“长得倒是人模狗样的,就是不知道性格怎么样,女孩子与人交往可得擦亮眼睛,千万别找那种整天摆着张臭脸还臭脾气的男人。”

谢今越闻言面无表情道:“多谢您的提醒,这就不劳您费心了。”

听着这隐隐带着点火。药味的话语,祝昀伊一愣,又偏头看了看这两人。

谢今越懒得搭理明显是来找碴的爷爷,他扭开瓶盖把水递到昀伊手里,温声:“宝宝,喝水。”

谢行笃被他这温柔的语气和那声“宝宝”雷得嘴角抽搐,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哦,谢谢,”祝昀伊的脸更红了,她把钓竿递给谢今越,自己接过水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小口地喝着。

此刻谢家祖孙一人拿着一把路亚竿,正站在水畔对视,气氛莫名多了几分剑拔弩张之感。

谢行笃看着孙子手中那把他第一喜欢的钓竿,不由咬了咬牙,道:“小伙子,看你一副经验丰富的模样,要不和爷爷我比比谁钓到的鱼比较多?”

谢今越听见这声“小伙子”后默了一下,配合地应了一声:“嗯。”

于是两人双双抛竿入水,就这么无声地激战起来,谢行笃见孙子控竿的手法不同以往,不由问了嘴这是谁教的。

却见谢今越看他一眼,道:“女朋友教的。”

顿了顿,又补了句:“她技术好。”

谢行笃:“……”

这是在骂他技术不好了?

好啊这混蛋小子,爷爷教时百般不耐烦,女朋友教时就有耐心又肯学是吧?果然是个不孝子孙!

他非要用这把竿子好好教训他一顿不可。

谢行笃心中涌起了无限干劲,誓要力压孙子一头,然而他抛竿抛得手都要拉伤了,最终鱼没钓上来一只不说,就连株水草也没有。

值得庆幸的是,在他身旁的谢今越同样一无所获。

倒是在两人各自拿着路亚竿开始比赛后,便拿着把台钓竿安静地坐在岸边钓鱼的祝昀伊,又在此刻钓上了一条鲫鱼。

她把鱼放进鱼护里,此时里头有四条鱼,一条是谢今越最初钓到的,剩下的全是她钓的。

谢行笃见状羡慕得眼睛都要红了,可又不想在孙子面前失了面子,只得继续咬牙抛竿。

孰料这一竿抛得太过暴躁急切,不仅没能成功把饵抛出去,反倒不幸炸线,凌乱的鱼线缠绕在他身上,就连手背也在挣扎时被鱼钩划破。

鲜血立即从那伤口中泊泊冒出。

“爷爷!”谢今越见状立刻放下钓竿,快步来到谢行笃的身旁,握住了他正在流血的那只手。

骤然在手上看见了血,谢行笃也很慌,但更让他感到慌张的是谢今越目睹了这一幕。

想到孙子晕血的毛病,他立刻就想收回手不让孙子瞧见,没想到手腕却被他牢牢握着,动弹不得。

谢行笃连忙往孙子脸上瞧,却见他正眉头紧皱地盯着他的伤口,脸色不是很好看。

不过似乎没有半点像是要晕过去的迹象。

谢行笃不由一愣。

这时祝昀伊也匆忙跑过来了,她扭开另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瓶盖,小心翼翼地往谢行笃手上倒水,替他冲洗伤口。

待冲洗完伤口,祝昀伊又拿了纸巾替他擦干手背,随后贴了个创可贴在他的伤口上。

这道伤口不深,血很快就止住了,但毕竟是被沾了湖水的鱼钩划破手,为避免感染,还是去医院打支破伤风才好。

于是她看向谢行笃,温声说道:“爷爷,我和今越陪您去医院吧。”

谢行笃愣了愣,他还没从方才的惊吓中回过神来,不由又眼神急切地看向谢今越。

一对上爷爷焦急的眼神,谢今越立刻明白了这道眼神背后的含义,他沉默几秒,下意识放柔了语气,道:“我没事,我已经都好了。”

听见这句话,谢行笃又是一怔,竟忽然感觉眼眶一阵酸胀。

他呆立在原地,任由祝昀伊和谢今越替他解开缠绕在身上的鱼线,又替他收好了钓具,准备一同前往医院。

此时谢今越的肩上背着钓具,他一手牵着昀伊的手,另一手则提着钓箱。

眼见爷爷还愣在原地不走,他眉头微挑,突然松开了钓箱手把,朝着爷爷伸出手,一本正经道:“怎么,您也想要牵手?”

谢行笃闻言终于反应过来,炸了毛似地骂道:“呸呸呸!谁要和你牵手,不需要!”

谢今越睨他一眼:“那就走吧,去医院。”

谢行笃这才骂骂咧咧地跟着他们往外头走。

路上,他看向神色镇定地走在谢今越身旁的祝昀伊,突然问道:“昀伊,你知道我和今越是什么关系?”

祝昀伊点点头:“嗯,我猜到了。”

谢行笃好奇地问:“怎么猜到的?”

“您最初见到今越时和他说话的语气特别随意,有一种熟悉的亲密。”她弯着眼睛笑起来,解释道:“还有,今越和您长得很像,尤其是眼睛。”

她记得谢承晔说过,谢今越和他的姑姑及爷爷拥有一脉相承的脾气和容貌,因此她在初见谢行笃时总有股熟悉的感觉。

起初以为是错觉,直到看见他和谢今越站在一起的模样,任谁见了都能猜到他们是祖孙。

谢行笃闻言沉默几秒,也跟着笑了:“聪明的孩子。”

虽然今天还是没有钓到鱼,但谢行笃却异常满足,去医院打完了针后,他又邀请昀伊一起吃晚饭,还和她一起拍了张照片,并约定好下次再一起钓鱼。

照片里,谢行笃和祝昀伊坐在一起,面上皆挂着笑脸,谢今越则站在两人身后,其中一只手占有欲十足地搭着昀伊的肩膀。

待昀伊和今越回家后,谢行笃立刻把这张照片发给了自家大孙子谢承晔。

谢行笃:「看看你弟。」

谢承晔见状正要评价照片上的人男帅女美,赏心悦目,就见爷爷又发来了两则消息。

谢行笃:「唉你,真的,你……唉,真是……」

谢行笃:「没用的家伙!」

谢承晔:「???」

他做什么了,爷爷为什么要骂他!

-

祝昀伊觉得今天真是神奇又特别的一天。

不仅成功钓到了鱼,还认识了谢今越的爷爷,并在对方眼中留下了一个好印象,这令她的心情分外愉悦。

回到家后,她忍不住轻哼着歌,拿了睡衣正准备去洗澡,门外的门铃突然被人捶响。

打开门,只见一条手臂立刻从门外探过来环住她的腰,一把将她拉进怀里,随后细密的吻便骤如同雨点般落下来。

祝昀伊被亲得迷迷糊糊,下意识抱住了眼前人的腰,整个人依偎进他怀里。

谢今越顺着她的唇吻向脸侧,又一路吻到了耳际,最后贴在她的耳畔低声开口。

“小鹿,和我一起洗澡,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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