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回诊时,卢医生针对祝昀伊近期的恶梦频率和夜间警觉状态又做了一次评估。

结果两者都得到了大幅度的改善,不仅如此,就连白日里的精神状况和情绪起伏也稳定了许多。

卢医生对此倒是没有感到惊讶,只是笑着询问祝昀伊,近期是否有发生什么改变生活的事。

祝昀伊抿了抿唇,过了好一会才腼腆地说道:“就是……我发现之前和您提到的那个人好像知道了我的秘密,他做了一些让我觉得非常感动的事情,所以我也忍不住和他开诚布公了。”

“没想到最后不仅没有发生任何我预想中的坏结果,相反的,他还给了我超乎想像的心理支持。”

对着卢医生说出这段话后,她蓦然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仿佛积压在心底的水泄出来一点,又被另一股情感充盈。

她微微红了脸道:“因为有他在,最近我都没怎么做恶梦了。”

“这是一个非常棒的进展。”卢医生笑起来,声音平稳而有力,“重要他人的介入,对于患者来说往往是康复过程中一个很重要的契机,要踏出这一步需要极大的勇气。”

然而祝昀伊还是有些苦恼,她耸拉着脑袋道:“但是,有时候我还是会害怕自己让他感到负担……明知道这么想是不对的,但我控制不了自己的想法,这让我觉得有点沮丧。”

她觉得自己实在麻烦,谢今越不知道她的病时,她担心告诉他后无法得到理解,可当他知道且理解时,她又担心自己让他感到负担。

好像她总是不停地在担心着很多事情,而她无法停止自己的思绪。

卢医生并没有否定她的感受,而是轻轻点了点头,露出一个充满包容与理解的表情。

他温声说着:“会有这种担心是很正常的,因为你很珍惜这段关系,所以才会害怕自己成为对方的负担。”

“不过我们或许可以从另一个角度来探讨‘负担’这件事,在一段健康的亲密关系中,适当的依赖和麻烦彼此,其实是一种深度的双向链接。”

祝昀伊闻言一愣,露出不明所以的表情。

卢医生说道:“真正的负担,不是回应对方的需求,而是明明已经筋疲力尽,却仍被迫承受超出能力范围的事物,你认同这个说法吗?”

祝昀伊想了一会,点点头。

卢医生笑道:“如果一个人是心甘情愿地想靠近你、陪伴你,甚至在这个过程中感受到满足或幸福,那么这份关系就不是单方面的消耗。”

“你之所以就会觉得愧疚,是因为你太过习惯独自承受了,所以一旦有人愿意接住你,你的第一反应不是安心,而是害怕,对吗?”

心情被说中,祝昀伊不由喉间一哽,红着眼睛再次点点头。

卢医生的语声越发温和:“但是亲近的人之间,本来就会互相影响、互相照顾、互相在某些时刻成为彼此的支柱,真正的亲密关系是允许他人参与你的人生。”

“昀伊,需要与被需要是同时存在的,你允许对方靠近你,本身也是一种给予。”

“你给了他照顾你、支持你的机会,其实是给了他一份极大的信任和参与感。抑郁症虽然痛苦,但如果有人能够陪你一同面对,这份经历反而会变成你们之间最坚韧的连结。”

听完这些话,祝昀伊沉默了许久,像是在努力消化这些此前从未想过的观点。

卢医生体贴地让沉默存在一会,这才又询问起她的服药状况。

祝昀伊服药的状况一直非常稳定,她是个谨遵医嘱的模范病人,按时服药不说,也坚决不碰任何可能会影响药效的食物。

想到自己近期已不再经常做恶梦,她便询问卢医生是否可以停掉针对创伤型恶梦的药物。

面对她期盼的眼神,卢医生解释症状改善是好事,但如果太快停掉药物,可能会使得症状出现反弹的现象,因此建议再观察几周,若情况持续稳定则可以逐步减药至停药。

祝昀伊乖乖地点点头。

结束咨询后,她背起包包准备走出诊间,却在开门前突然想起了什么,不由再次看向仍坐在诊疗桌后的卢医生。

她犹豫几秒,这才轻缓地开口:“那个,卢医生……”

卢医生抬目朝她看来,眼神温和。

祝昀伊抿了抿唇,突然朝着他深深一鞠躬,再抬起头时,她神色认真道:“谢谢您。”

昨天夜里,她和谢今越开诚布公聊了许多,知道了他是如何得知她的病,也知道了他曾经来找过卢医生询问她的病情,结果被卢医生冷脸拒绝的事情。

还有卢医生后来告诉他的话,以及引导他如何在日常生活中给予抑郁症患者陪伴等等,谢今越也全部毫无隐瞒地向她透露了。

祝昀伊真的非常非常感谢卢医生,她很庆幸能够在自己最无助的时候遇见这样一位好医生。

仿佛她不断下坠的人生在落到一半时,突然被人好好地接住了,从此是一路向上的托举。

此刻面对她突如其来的答谢,卢医生只是温和一笑:“昀伊,我们下周见。”

待祝昀伊领完药走出诊所时,谢今越已然等在门外的阶梯之下。

一看见她,他立刻扬起唇角,拿起手里的咖啡朝她晃了晃。

祝昀伊心头一动,也忍不住微微弯起眼睛,快步朝着他小跑而去。

待她来到他的面前,他先是将其中一只手中的饮料递给她,道:“给你买的热可可。”

随后他动作自然地朝她伸出手,而她也顺势把手递到他的掌心,被他牢牢地牵住了。

祝昀伊看了看手里的杯子,道:“你刚刚去了念初姐的咖啡厅?”

“嗯,我在那等你。”谢今越牵着她的手一同往车子的方向走,话到这里一顿,他语气自然地说了句:“刚好乔屿也在,就和他聊了会。”

说完,他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下昀伊的表情,却见她只是点点头,并未露出丝毫异样。

谢今越眉梢微动,又把她的手牵得更紧。

上车后,祝昀伊好奇他喝的那杯是什么,便拿过来喝了一口,结果被酸得狠狠皱起了脸,五官扭曲了几秒。

谢今越见状忍不住笑起来,赶忙把她的热可可递过去让她压压酸。

几口甜丝丝的热可可下肚后,祝昀伊终于缓了过来,但觉得舌尖仿佛还残存着那点酸意。

她惊魂未定地问:“这是什么?怎么那么酸?”

谢今越答:“三倍柠檬乌龙美式,乔念初说是近期的热销新品。”

祝昀伊“啊”了一声,不太能理解:“可是这也太酸了,真的会有人喜欢喝这个吗……”

“有,我。”谢今越突然侧头看了她一眼,似笑非笑道:“我爱吃酸。”

祝昀伊闻言下意识想说“你分明是爱吃醋”,可还来不及开口,突然意会到什么。

于是她默默地转头看向车窗,不说话了。

谢今越趁着等红灯的空档,探手过来捏了捏她的脸和耳朵,极尽骚扰一番,惹得她又不自觉面色通红后,才低笑着收回了手。

车子将要抵达公寓时,他突然听见她开口,是十分轻柔的一句话:“……只喜欢你。”

谢今越一顿,心跳在这一瞬猛地漏了几拍。

他正想再去探询昀伊方才说了什么,却见她只是红着脸别开脑袋,又不说话了。

-

周六上午,谢今越很早便起床。

他今天不用进公司,不过他向来是个习惯早起的人,即便假日也很少赖床。

醒来时,天色才蒙蒙亮,昀伊正埋头在他怀里熟睡,呼吸像小猫一样轻浅。

他把她凌乱的发丝拨开,露出完整而乖巧的睡颜,接着又低头亲了亲她的脸,这一亲便不慎亲出了反应。

“……”

谢今越抿起唇,努力按耐住自己。

昨晚闹到挺晚,又不小心把她的嘴唇亲肿了,肩膀上挨了她两下,还被她狠狠瞪了几眼。

此时他没敢再闹她,把人揉在怀里抱了一会后,他便下床洗漱,去了楼下的健身房。

待谢今越从健身房回来,又在家里洗了个澡后,一走出浴室便见祝昀伊正双眼迷蒙地坐在堆起的被子之中。

因为吃了药的缘故,她早上起床时总得坐在床上缓上许久才能清醒。

这段时间里,她整个人会呈现一种醉酒般反应迟钝的状态,不管和她说什么都只会得到以下三种回答。

一个是眼神迷茫的:“嗯?”

一个是迷迷糊糊地点头:“嗯!”

还有一个是表示否定的连连摇头,同时发出一连串的:“嗯嗯嗯嗯……”

谢今越最喜欢在这个时候逗她。

他快步回到床上,像在拎小猫般把她整个人拎进怀里,贴着她的面颊轻蹭,又亲了亲她的耳朵,接着便见她瑟缩了一下,往前贴进他怀里。

祝昀伊的脑袋靠在他的肩膀上,闭着眼睛仿佛又睡着了。

谢今越摸摸她的头发,贴在她耳边问:“宝宝,醒了吗?”

回应他的是迷迷糊糊的一声:“嗯!”

谢今越见她一副还没睡醒的模样,又亲了亲她的脸,轻抚着她的背脊哄道:“再睡一会?待会再叫你。”

这一次是拨浪鼓般的连连摆头:“嗯嗯嗯嗯嗯……”

下一秒,她撑着他的肩膀直起身子,睡眼惺忪地睁开眼,努力保持清醒。

谢今越觉得她这副迷糊的模样很可爱,不由又扣着她的下颔凑上前,低声:“宝宝张嘴,亲亲。”

没想到她竟没有上当,立刻挣脱他的手把脑袋埋进他的颈窝,不让他亲。

“不要。”祝昀伊轻轻蹭了下他,慢吞吞地说:“我还没有刷牙。”

谢今越不死心,又抬手捏捏她的后颈,循循善诱道:“没关系,乖,让我亲。”

“不要!”祝昀伊抱紧了他,坚决地把脑袋埋在他肩上,不让他得逞。

谢今越几次诱哄不成,索性抱着她往前倒,直接把人扑倒在柔软的床面上,又趁着她被摔懵时,扣着她的下巴强势地吻上去。

“不……谢今越!”

祝昀伊惊慌失措,连忙摆头躲避他的吻,在被强硬地扣住下颔吻住后,又坚决闭紧了嘴巴,同时双手不停地在他肩上推搡着。

可惜她面对的是一个熟知她所有敏感弱点的无赖家伙。

很快的,祝昀伊便从坚决抵抗到被迫张了嘴,又从骂声连连到呜咽不止,最后被他压在被褥里亲了个透。

“不……嗯……唔……”

“呜……讨厌……”

半个小时后,祝昀伊捧着饭碗坐在餐桌前,侧对着谢今越吃早饭。

从那始终侧向着他,坚决不看他的小脸,可以看得出她还在生气。

谢今越知道她在介意什么,但他是真的觉得没什么味道,亲了还想再亲,全然无法自拔。

不过看着昀伊这副气鼓鼓的模样,谢今越还是认真地反省了下自己,态度良好地向她道歉,并表示已经意识到了错误。

见他突然这么认真,反而让祝昀伊有些不知所措,好一会才呐呐地应了声“嗯”。

她其实也只是有点在意形象,并不是真的生他的气。

虽然他在两人亲密时那副霸道强势的表现让人很想捶他,可他事后认真地向她道歉的样子又让她不自觉心软,马上就很没原则地原谅了他。

祝昀伊面颊微红,轻声说了句:“下次别再这样了。”

原以为会得到一声乖巧的“好”,孰料回应她的却是谢今越状似没有听懂的装傻表情:“嗯?”

明显是“我错了,下次还敢”的意思。

祝昀伊:“……”

这个家伙真的是!

祝昀伊不想理他了。

谢今越笑着坐到她的身边,一边把玩着她的长发一边往落地窗外看了一眼,道:“伊伊,今天天气很好,要不要出门去玩?”

祝昀伊脸上赌气的表情顿了顿,她抬起眼,问道:“玩什么?”

前阵子状态不好,她大多数时候都把自己闷在家里,确实有一段时间没有出门踏青了。

谢今越微微弯起眼睛,提了个让她意想不到的提议:“去十方海钓鱼怎么样?”

祝昀伊诧异地扬起了眉,“钓鱼?”

谢今越点点头。

钓鱼是一项颇为适合抑郁症患者的休闲活动,透过置身大自然,远离城市喧嚣,能够有效减轻患者压力,且专注于钓鱼的过程,也能帮助减少反刍思维,提升对注意力的控制能力。

祝昀伊对这项活动倒是挺感兴趣,但她疑惑地问他手边有钓鱼的相关器具吗?

却见谢今越温和一笑:“没有,但我们可以去拿别人的。”

-

谢行笃近期沉迷钓鱼,为此相知恨晚。

他对于自己竟在退休后才找到这项迷人的爱好感到无比扼腕,要是再早一点爱上钓鱼,不知道他过往那些被烦人的工作和人类压榨的日子将会有多么地快乐。

钓鱼令他找回了不少对生活的热情,近日几乎天天一早就前往各个钓点,直到午后才愉悦地携着美满的心情归家。

至于钓到的渔获?

呔,钓鱼追求的是疗愈心灵的过程,就不要在意这些无用的结果了,多庸俗!

因为拥有过人的财富,谢行笃不可避免地成为了一个氪金玩家,各式昂贵的钓具和装备买了一箱又一箱,很快就堆满了花园别墅的仓库。

因为仓库放不下了,他本想再买栋别墅,直到桂姨提醒,才想起自己在十方海附近买了处四合院,恰好可以用来存放钓具。

十方海也是他最喜欢的钓点之一。

谢行笃还曾雄心壮志地试图当个征服大海的男人,为此买了一艘用来钓鱼的快艇,孰料第一次出海,这具娇贵的身体便受不了了,一路在船上吐了个天昏地暗,最后只好悻悻地放弃。

都要怪他与钓鱼相知恨晚。

要是再早个四十年,他肯定能成为纵横一方海洋的钓鱼佬!

今天的天气很好,本来一早就要去钓鱼的,可惜谢行笃今早起床时觉得身子不太爽利,便决定休息一天,明天再钓。

然而在家里无所事事地待了一上午,钓鱼之心蠢蠢欲动,他怎么也坐不住了,还是决定拿了钓具钓鱼去。

孰料去到仓库取钓鱼时,竟发现自己近期最钟意的钓竿不翼而飞,连忙喊了桂姨询问钓竿的下落。

却听桂姨说:“今越一早就过来拿走了,他没和您说吗?”

“你说谁?今越?”谢行笃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连连确认:“我孙子谢今越?”

桂姨见状失笑道:“除了您的小孙子今越,还有谁敢随意拿您的东西。”

谢行笃又连忙追问:“他告诉你拿了我的钓竿后去哪了吗?”

桂姨眨眨眼睛,回道:“我问了一嘴,好像说是要去十方海,说起来,您常去钓鱼的地方不就是那吗?”

谢行笃惊呆了。

几秒后的震惊后,随之而来的是一股前所未有的怒气上涌。

但令他感到无比愤怒的并不是谢今越没有告诉他就擅自拿了他的钓具,而是他拿了他第一喜欢和第二喜欢的两组钓具——明显是和另一个人一起去钓鱼,又去了他最喜欢的钓点,结果竟然没有找他一起去!

不孝子孙啊!!

谢行笃气死了,当下立刻拿了他第三喜欢的钓具,并喊了司机小程过来,决定马上杀去十方海。

他倒要亲眼看看让这臭小子抛弃了亲爱的爷爷而选择的钓鱼同伙,到底是何方神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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