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瞿白起码持续放空了十分钟才恢复行动和思考能力,接下来一整个下午都跟有人拿鞭子在身后盯着,坐得端正笔直,满脸严肃,一下也没偷过懒。

短暂的休息时,闻赭的目光从他发顶扫过,哼一声,这点胆子。

林楚青走后,闻赭将他带来的资料整理好,一旁的瞿白仿佛被人抽了筋,七拐八歪地靠在椅子上,下午睡歪的头发还没正过来,跟主人一样稀里糊涂地立着。

他见闻赭终于不学习了,巴巴地凑过来,“少爷,你再摸摸我的脑袋吧。”

“不摸。”

“唔……”瞿白眼珠转两下,又不长记性地将椅子翘起一边,黏糊糊地给出筹码:“少爷,作为报答,你可以摸我的耳朵。”

闻赭站起身,忽然伸手捏住他的耳垂,手下用力,瞿白立刻嘶嘶出声,连忙讨饶:“好吧少爷,你可以随便摸我的耳朵,随便摸!”

闻赭松开手,看着那一小片皮肤变红变粉,他冲着门口抬抬下巴:“赶紧滚。”

瞿白控制着椅子安全落回地面,一愣:“少爷,你不下去吃饭吗?”

吃饭还要一起下去,闻赭微微蹙眉,怎么这么粘人?

“吃你的去。”

“好吧。”瞿白收拾好东西,也没带着走,就这么搁在书房,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闻赭站在原地,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半响,忽然握拳抵在唇边,不太自然地咳一声,手机屏幕亮起,管家的信息随之出现在屏幕上。

“在第六个柜子的最中间的那层收纳筐中。”

闻赭款步出门,这个时间外面依旧很亮,带着灰调的天空中依稀可见浅淡的月影,他不动声色地按下电梯,一路无声无息地到达杂物室。

杂物室原本是两个房间,敲掉了中间的墙壁变成一个,四面是通顶橱柜,中间还着几张拼凑在一起的桌子。

闻赭没来过几次,盯着这满满一屋杂物拧起眉毛,怎么有这么多东西?

他走进去,顺着管家的信息找到那个收纳筐,从里面取出一沓厚厚的信纸,既然瞿白说都是他给的,那么,也不是不可以看一下他到底都写了什么东西。

他放下手机,抽出其中一封……

“咣当——”

垃圾桶受到大力攻击,狠狠晃了两圈,哆嗦着停在原地,闻赭一脸不悦地站在旁边,他抱着手肘,阴沉地盯着那一箱表白信,瞿白这死小孩儿,非得找茬揍他一顿。

“阿嚏——”

瞿白盘着腿坐在小客厅中,忽然打了个短促的喷嚏,他不解地揉揉鼻子,心想,谁在骂他?总不能是周管家吧,据说他下午洗澡的时候不小心摔一跤,闪到了腰,已经被送到医院去了,想来最近一段时间是没空骂他了。

“小白,你还吃吗?”林小曼从厨房探头,打断他的思绪。

“吃的吃的。”

瞿白端着自己的盘子过去拿,晚上用餐高峰,他这种小孩儿自然不能上桌。

他的晚餐是管家伯伯亲手烤的披萨,大家都吃不惯,只有瞿白一个人买账,磨磨蹭蹭地自己吃完一半。

“别贪嘴,要不然晚上又该难受了。”

客厅只开了几盏射灯,林小曼站在厨房与客厅光线交界的地方,不知是不是错觉,瞿白觉得她今天格外温柔。

他接过披萨,其实已经吃饱了,但他想多吃一点,也许这样会长得更快一些。

“差多不就行了啊,一会儿把你自己的碗刷掉。”

闻家的工作还算轻松,晚上很早就可以休息,林小曼摘下围裙,转过身去,走了两步,忽然又转回来。

“小白,你晚上不要乱跑,就待在卧室,妈妈有点事跟你说。”

瞿白微微一愣:“什么呀,妈妈,你现在说可以吗?”

林小曼本身就不是慢性子的人,经过一天的思考,已经做好决定,既然早晚告诉他,不如现在就说。

“也行,你过来。”林小曼跟他一起走到沙发坐下,双手搭在膝头,话语在舌尖转一转:“小白,是这样的,前两天你小姨给我打电话,说你姥姥生病了,需要住院做手术,妈妈得回去照看一段时间。”

“什么,生什么病了,严重吗?”瞿白顿时将心高高提起。

“没事,就是个微创手术,不严重,你姥姥体格好,没什么问题。”

“这样啊。”瞿白的心又缓缓落回去,松一口气:“那就好,妈妈,正好我还在放假,我们什么时候出发,要回去多久呢?”

他要去跟闻赭请假,他觉得自己有义务告诉他精确的回来时间,希望闻赭可以承诺等他回来时不会再冷落他。

“快说啊妈妈,我得去跟少爷说呢。”瞿白难得拥有一个离开回来都要特意说明的人,巴不得现在就去,但林小曼却微微一滞,面色露出迟疑……

瞿白心中忽然升起一点不好的预感。

林小曼的目光有些复杂地从他身上掠过,眼睛里划过一丝不舍,但却没有任何的犹豫,她拍拍瞿白的手,说:“我跟伊万先生已经商量好,我不在的时候你可以留在这儿,小白,我不打算带你回去。”

“啪嗒——”

瞿白的握着盘子的手倏然松开,披萨滚落到地上,香甜的芝士黏在地上,最终变成一团不大不小的污渍。

-

闻赭坐在书房,面前是一个没拆包装的电话手表,原本是买给小花的,它时不时地就搞丢一个,所以多准备了一些。

除了电话手表,还有一把收藏用的古董戒尺,这个是准备等瞿白来了就先抽他三下的。

如果今天不来,明天就抽十下。

闻赭靠在沙发软椅中,双腿交叠,手里拿着戒尺,一下一下地拍在掌心,落地钟的摆锤一刻不停地晃动,时间在它晃动的幅度中飞快流逝,就是一粒粒米的吃也该吃完了,没有手机真是个麻烦。

闻赭起身下楼,在心底把今天的三下改成五下,结果刚走到侧厅,便听到一阵刺耳的吵闹声。

走廊里,最大的套房开着门,露出大片暖黄色的光,管家站在门口,他不方便进到女士房间,只能扶着门框一句句地劝。

“小曼呀,有话好好说,不要动手呀。”

“是呀,小白,快认个错算了。”

“你妈妈累一天了,不要跟她犟嘴。”

其他房间有几个也从门里出来,探着头苦口婆心地劝,不知谁先发现闻赭,身形一顿,结结巴巴道:“少爷,您怎么来了?”

围观的人好似被猛地掐住嗓子,一个接一个噤声,纷纷站回到自己房间门口。

“把门关上。”

闻赭的声音不大,却穿透整片走廊,那几扇卧室门唯恐慢一步,匆匆阖上,砰砰几声上锁声后,就连最吵闹的那间也气喘吁吁地停了下来。

他没有走过去,给屋子里的人留一些体面。

管家有些意外,最先反应过来,忙冲着屋里招手:“小白,快出来,少爷找你呢。”

半响,屋里传出一声怎么也止不住哭腔的声音,竟然是拒绝:“我……我,我不走,我就待在这儿。”

林小曼的声音夹着掩饰不住的怒火,甚至有一丝崩溃:“你敢!”

她的决定不出意外地遭到瞿白的强烈反对,她先是耐心地劝,苦口婆心地劝,威逼利诱地劝,从客厅劝到卧室,瞿白像是封闭五感的木头人,无论说什么,都是一个字:不。

她耐心告罄,忍无可忍地抄起鸡毛掸子,平常瞿白最怕这个:“你再不听话我就揍你。”

早该服软的瞿白却一愣,紧接着冲上来大吼:“你打我吧,把我打死,把我打死带回去。”

一个“打死”,林小曼颤抖着攥紧手中细棍,她快要忌讳死这个词了。

就因为这个,她当年赌气回娘家,那个畜生发消息威胁,称再不回来就把儿子打死,她抱着天真的幻想觉得虎毒不食子,晚归一步,最终害得她的孩子变成重症监护室里不能说话不能动的木偶。

那样孱弱瘦小的身体插满了各式管子,每时每刻都在饱受病痛折磨,罪魁祸首却始终逍遥法外。

恨到心在滴血,也只能深深咽下。

“呜……我哪都不去,我就要跟着你呜呜……”

“瞿白,你非得气死我才行是吧。”

再吵下去没完没了,方姨给另外一个人使了颜色,两个人连拖带拽地把瞿白拥了出去,瞿白想要反抗,力气却比不过常年做体力活的妇女,没等怎么挣扎就被推出来,大门在身后砰的一声关闭。

方姨隔着门道:“小白,我们几个要睡觉了昂,可不许再敲门了。”

瞿白不管不顾地往门口一坐,“那我就在这里等着。”

“瞿白!”

屋里林小曼还要再冲出来,被两人拉住。

她站在房间的中央,久久没有挪动,表情完全僵在脸上,怒气一点点碎裂成齑粉,变成某种压抑着的,连绵不绝的痛苦和深重的悲伤。

“小白啊,咱听话,先回房间好不好?”管家弯着腰,想要去拉一下瞿白,被他很快地躲开。

瞿白牢牢地扒着门框,死命地摇头,对所有上前的人充满了警惕和恐惧,一副与全世界为敌的样子,生怕有人强行将他拉开,给林小曼偷偷溜走的机会。

身后卧室门关闭,也挡住了光线,走廊暗下来,瞿白哽咽着将脑袋抵在门上,自他从病床上恢复意识起,这么多年来就没跟林小曼分开过一天,就连当初在技校上学的时候,林小曼也会在每天晚上休工之后,跋山涉水地穿越整座城市,到学校栅栏外看他。

因为有林小曼在,闻家才从陌生变为熟悉,瞿白无法接受跟她分开那么远,一天也不行。

“她要把我丢下……”

眼看瞿白这个时候听不进去任何劝告,愁得管家眉纹深深地拧在一起,他缓缓起身,按亮廊灯,对着闻赭苦笑:“这孩子有点应激了。”

闻赭的面容隐在阴影处,看不清神情,他比瞿白也只大两岁而已,但在他身上已经完全看不到少年人的影子,只是往那儿一站,便无声地透出冰冷而强势的压迫感。

瞿白与门后的林小曼完全陷入僵持,谁都不肯退让,闻赭忽然向前迈出一步,从阴影处走到光下,顶灯倾泄而下,勾勒出他优越完美的骨相。

他缓步走到瞿白身边,既没有斥责,也没有安抚,近乎冷漠地曲起手指,轻扣三下房门,声音在走廊回荡。

“曼姨,没有我的允许,不准离开闻家。”

“什么……”瞿白从墙边抬头,愣愣地盯着身前的人影,他像是才注意到闻赭的到来,又因为这句话看见微渺的希望,整个人好似突然拧上发条的机器人,猛地从地上窜起,毫不犹豫地抓住这棵救命稻草。

“对,对,少爷,你叫我妈妈不要走……”

另外一边,林小曼靠着房门,她能听到门外的声音,面上的犹豫一闪而过,这份工作带来的不只是收益,还有稳定优越的住处和瞿白的学校,无论如何都不能失去。

她默默地点一下头,意识到闻赭看不见,只好哑着嗓子道:“我知道了,少爷。”

听到林小曼的承诺,瞿白仿佛绝处逢生,脸上破涕为笑,满怀感谢地抬头,浓黑的眸子望向闻赭——却倏然对上他冷漠疏离的眼睛。

这一眼如同当头一棒,让奔走的理智倏然收归回笼,他的笑容一点点地僵在脸上,不自在地四下望望,终于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

来不及道歉,下一秒,闻赭一把攥住他,铁钳一样卡住手腕,连拉带扯地踹开瞿白的房间,将他丢了进去。

卧室门在眼前砰地关闭,走廊瞬间陷入安静,徒留一脸震惊的管家站在外面,没想到事情解决得这样快。

屋里,瞿白被闻赭甩到床上,这次没磕着,但是碰到了被林小曼拿鸡毛掸子抽过的地方,他疼地嘶一声,本能地害怕挨揍,挣扎着想要起身。

闻赭解开腕表扔在桌上,一路碰倒水杯纸笔,噼里啪啦地掉了一地。

瞿白手肘撑在床上,目光怔怔地环视房间,捡东西、逃跑、道歉还是回去继续蹲守……他一瞬间竟不知道先做哪件事,闻赭以为他还要闹,抵着他的锁骨往下一压,冷冷地道一句:“你没完了是吧。”

“我……”

道歉的话到了嘴边,瞿白又想起林小曼执拗的决定,焦虑和恐惧仍旧钝刀子一般折磨着他的心神,他觉得自己委屈地快要死掉,再得不到安慰,他就要变成泡沫从世界上消失。

他为自己辩解:“我没有闹,我就是要跟她一起走。”

“走?”

瞿白刚刚挣扎时衣服窜上去一截,露出腰间被鸡毛掸子抽出来的红痕,在白得晃眼的皮肤上异常明显,闻赭拽着上衣往下一拉盖住,隔着薄薄的布料按上去,指尖用力。

“啊——”这下比挨抽的时候还疼,瞿白哆嗦一下,也不敢躲,巴巴地掉两颗眼泪。

闻赭松手,瞿白真是麻烦又没有眼力见,不停地哭闹扰人就算了,还无视他的存在,别人给台阶都不下。

“走哪去,我允许你走了吗?”

“没有……”瞿白顿一下,忽然抱住闻赭按着他的一整条手臂:“对,少爷,你就要这样,你不允许,就谁都不可以走。”

他死死地抱着:“少爷,我妈妈听你的话,你让他带上我,要不就不让她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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