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真是脾气撒给倔驴,弹琴弹给傻子,闻赭没一点好脸色,拂开他,“起开。”

瞿白跟没听见似的,贴着他的胳膊可怜地扬起头:“少爷,我跟我妈妈,你会站在我这边吧。”

闻赭发出一声冷笑:“不会。”

“不要。”瞿白叫一声,有些着急,不管不顾地贴紧他,央求道:“我才是你的小狗,你是我的主人,你怎么能不听我的呢。”

小狗是这么用的吗,闻赭被他缠得有点烦,道:“安静点。”

瞿白光听到一个“静”字,紧绷的神经到达极限,大声嚷道:“我很冷静!!!”

他松开闻赭,往后靠一步,焦躁得有些不知所措,只好徒劳地挥动起爪牙:“你要是不帮我的话,我就,我就……”

威胁?

闻赭蹙起眉毛,神情忽然冷了下来,他沉沉地盯着瞿白,面上划过一丝嘲讽,嘴上说着好听的漂亮话,说很多很多次的对你好,现在却又因为一点地方没有顺着他就随意给出威胁,真是廉价的好。

“你就什么?”

伤害他?打他?不管是什么,闻赭都不在乎,他有些轻蔑地看着张牙舞爪的瞿白,他不需要这种廉价的好,他现在在这里,简直就是在浪费时间。

“我,我……”

瞿白没注意到他的变化,四下环视一圈,确定水果刀不在房间,摆出一副下定决心的模样:“你不帮我,我就把自己的耳朵割掉。”

他不敢威胁太过,瘪瘪嘴:“你呃……你以后可能就摸不到了。”

闻赭:“……”

安静了约莫数十秒,闻赭忽然冷笑一声,“没关系,割下来也能摸。”他抽手去拿桌子上的剪刀。

“我亲自给你割。”

瞿白倏然睁大双眼,不可思议地盯着那柄剪刀,连滚带爬地跑向床角,“不不不……不用了。”

闻赭脱掉拖鞋,跪在床上,慢条斯理地俯身攥住他的小腿,一把将他拖到身下,用膝盖压住胸口,剪刀渐渐逼向一侧……

锋利的尖口不疾不徐地逼近,瞿白都要看成对眼,他吓得脸都白了,眼见逃脱无望,便死死地闭上眼睛,将脑袋往被子里一扎,一副听天由命的鸵鸟模样。

预想中的刺痛却没有到来,冰凉锐利的金属刀片紧紧地贴着耳朵,上上下下地拨弄,连带着他的心也一上一下。

“呜呜。”他埋在被子里哼哼两声。

半响,闻赭松开对他的压制,刨开被子露出半张侧脸,用剪刀拍拍:“能安静了吗?”

瞿白的眼皮黏在一起,不敢睁开,闭着眼飞快地点了点头。

“起来。”

瞿白维持着窝囊的姿势,眼睛先睁开一条缝,紧张地四下看看,闻赭已经坐到床边,剪刀也不见了,他悄悄舒了口气,慢慢爬起来。

今天晚上过得真的是好痛苦,让他身心俱疲,他灰溜溜地整理起凌乱的衣服,趁机偷偷看一眼闻赭。

闻赭不说话也不理人,他抿抿唇,挨挨蹭蹭地挪过去,先道歉:“对不起,少爷,我知道错了……呀!”

原来剪刀还在他的掌心!瞿白一怂,顿时止住话音,紧张兮兮地盯着那柄漆黑的剪刀随着闻赭的动作在他指间一开一合,像极了可怕的斩耳台。

他小心翼翼地伸出一根手指,抵着闻赭的手腕将剪刀推远一些,闻赭斜眼瞥他:“错哪了?”

瞿白蔫蔫地垂着头,道:“我不应该威胁你,不应该吵你,不应该在外面耍脾气。”

“啪——”闻赭将剪刀放在桌子上,冷笑一声:“你还知道啊。”

凶器已经拿远,瞿白放下一些警惕,小幅度蹭过去,贴着闻赭的手臂,“我跟你道歉,少爷,你把我妈妈关在家里好不好,别让她走。”

闻赭:“我是皇帝吗?”

差很多吗?

瞿白愁得都老了三岁,咬着自己的指尖,理智告诉他不应该这样,可是情感上只要一想到林小曼会离开,他就恐惧地说不出话来。

但他无论怎样闹,林小曼就是不愿意让他跟着回去,明明从来都是走到哪就把他带到哪。

“她是不是不想要我了。”

瞿白抵着闻赭的手臂,很难过地蹭蹭:“少爷,我该怎么办,没有她我会死掉的。”

闻赭坐得笔直,淡淡道:“没有人会因为失去妈妈死掉。”

瞿白仍不肯抬头,抱得紧一些:“我就会的,我就是那个会死掉的人,我从来没有离开过她,没有她,我……”

忽然,他最后一个字的声调戛然而止,整个人不知为何安静下来。

闻赭没等到下文,不耐烦地拧眉,又想起哪出了。

真该把戒尺带下来,他低头去看,却忽然一滞,只见瞿白满脸血色一寸寸消失,面颊顿时苍白如纸。

难道他还有心脏问题,闻赭反应迅速,抬手按向他的胸口。

瞿白却蓦地抓住他的手腕,完全不像生病的样子,但紧接着连嘴唇也颤抖起来,一双眼睛直愣愣地盯着他,哆嗦着道:“对,对不起,我没有那个意思,我不是故意的,我……”

他在那一瞬间变得非常难过和恐慌,好像犯下什么弥天大错,泪水随着话音一滴滴落下,很重地砸在闻赭的手腕上。

“……”闻赭有些迟疑地看着那些迅速聚集的小水洼,蹙起的眉缓缓松开。

他差点忘了,他就是没有妈妈的人。

闻赭其实并不在乎这些,以他跟闻欣虹的性格,即便闻欣虹没有去世,他们之间的关系也不会比现在清明祭祖一年见两面强到哪去。

他亲缘浅,和亲爹亲妈都没那个缘分。

也不知道瞿白哪里来的这么多充沛的情感和流不完的泪水。

闻赭不得已往后偏了下肩膀,瞿白几乎整个人都要偎进他的怀里,他还要抓着闻赭的袖子,语无伦次道:“我不,故意的,不是,我……”

闻赭听不懂他在说什么,道:“别哭了。”

瞿白仍在抽噎,鼻尖红彤彤的,眼皮也有些肿,呜咽着凑近一些,用下巴轻轻蹭他的肩膀:“对不起,少爷,你说的对,没有人是离开谁活不下去的。”

又不是说一句顶一句的时候了。

“你妈要去哪?”闻赭被瞿白闹了一晚上,还不知道到底为什么,瞥见他满脸泪痕,顺手递一张卫生纸,警告他不要蹭到自己身上。

瞿白有些心虚地接过,其实已经蹭上了。

他擦干净脸,小声说自己的姥姥生病,但林小曼说他不久要开学,又说回去没地方住,总之有一百个理由不带他,还用鸡毛掸子抽他,抽得他很痛很痛。

说着还要把上衣和裤腿撩起来,硬凑到闻赭面前给他看那一条条鲜红的印记,一副受了天大的委屈的模样。

他一边小声地告状,一边还记得刚才犯下的错误,为了不让闻赭再想起伤心事,他连妈妈都不叫了,“小曼”“小曼”地喊着,仿佛林小曼在短短几分钟内就由妈妈变成了同事。

闻赭想,他真是没有一下打是白挨的。

那些红痕在细白的肌肤上十分惹眼,小腿最多,大腿其次,腰上最少,闻赭曲起两根手指,轻轻贴了贴他的小腿,有点发烫,但没有破皮,并不需要上药。

瞿白等他摸完,嘟囔着放下裤腿:“哎,我跟她说不了几句话就要挨揍。”

这怪得着人家吗,闻赭冷酷地想,楼上还有五个手板等着他呢。

事情原委已经清楚,他到底不方便参与人家母子俩的事,起身准备离开,瞿白突然在后面唤他一声,踩着拖鞋跟上来,面上有些赧然:“少爷,那个……我还有一件事情。”

怎么这么麻烦?

“说。”

瞿白不大自在地挠挠脸:“你可以像抱小花那样抱一下我吗?”

他低头盯着脚面,留给闻赭一个发旋,羞涩地捻搓下衣角,体谅道:“我比小花沉很多,不用抱起来……普通的抱就可以。”

闻赭:“……”是不是还要夸他一句贴心。

不知不觉,外面已经彻底黑了下来,庭院里灯光葳蕤,透过转角窗户斜斜地打进来,盛夏茂盛的枝叶占据半扇玻璃,成了点睛之笔,给整座房间都添上一层清透的滤镜。

卷着花香的夜风从纱窗中进来,吹起收拢在一旁的纯白纱帘,瞿白顾不得去关窗,隐隐期待地看着闻赭,已经按讷不住展开手臂。

闻赭双手抱胸,垂下眼皮,面无表情地看他一会儿,冷不丁质问:“你今天晚上表现这么差还想要抱?”

“诶——?”瞿白维持着雏鹰展翅的动作,呆滞在原地。

闻赭抬手,点在他肩头,将他推远一些:“你怎么好意思的?”

“诶诶——??”

闻赭转身:“你想得美。”

瞿白:……

没等瞿白再说什么,闻赭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门后,他维持着呆滞的神情,半响才懊恼地跺了跺脚,心想,下次一定要抱到。

-

第二天清晨,鸟雀扑扇着翅膀飞上枝头,清脆的鸣叫声穿过半开的窗户,伴随着花香丝缕般涌进室内,闻赭在床上睁开眼睛。

他洗漱完,换过衣服去吃早餐,刚拉开房门,便倏然停住脚步。

门外,瞿白毫无征兆地出现,不知来了多长时间,幽魂似地飘着,眼底青黑,眼皮微肿,看见他出来,幽幽道一句:“少爷,你醒了。”

这是又犯的哪门子病。

闻赭抬手卡住他的下巴,左右晃晃:“梦游呢。”

“咩有唔唔。”

闻赭松开他,抬腿往电梯处走,瞿白迈着碎步跟在后面:“少爷,我有事情跟你说。”

他哪来那么多事要说?

“我以后能不能进去等你哇,我在外面站着,他们老是看我。”瞿白道:“他们看的我很不好意思。”

瞿白的自尊心总是出现在莫名其妙的地方,闻赭不领情:“不行。”

“啊,这样啊,小花也不行吗?”

闻赭嗯一声,他确实告诉过闻小花不要进房间,奈何人家不听,于是瞿白也懂了,拖着长音哦一声,摸摸鼻子:“好吧。”

闻赭:“……找我干什么?”

他刚一问出,就见瞿白表情有些扭捏,不好意思地用脚尖敲敲地板:“少爷,昨天的事你还生气吗?”

这话笃定得闻赭都有些自我怀疑,他昨天生气了?

见闻赭不说话,瞿白急急忙忙地道:“少爷,我以后不会这样了,你不要不理我。”

闻赭架子摆得十足,轻描淡写一声嗯。

瞿白觉得他有些冷漠,不太放心地贴着他走:“不要生气嘛,我昨天实在太过分了,我以后肯定会改正……”

闻赭把这絮絮叨叨的道歉当背景音,比清早的鸟鸣还吵人,他扯一把不看路的瞿白,懒懒地掀起眼皮,目光落在不远处的博古架,心想,如果瞿白一直道歉到那里,他就把那翻倍成十下的板子取消。

瞿白丝毫不知自己面临严峻的考验,观察着闻赭的神情:“我确实表现的很差劲,你不抱我也是可以理解的,所以我打算……诶,伯伯,我找你一早晨了呢。”

离博古架还有最后一步,瞿白眼尖地看见管家的身影从侧厅闪过,连忙调转脚步追过去。

“伯伯,等等我,我有事情跟你说……少爷我先走啦。”

“……”闻赭扶着博古架,深深吸一口气,这二十下手板无论如何瞿白也跑不掉了。

拐角处的客厅里,管家站在沙发边,掏出雪白的手帕擦拭汗水,抬头看见瞿白,顿时哎呦一声。

他弯着眼睛,叹道:“小白啊,你可让伯伯好找,这一早晨给我累的。”

瞿白一大早就起来去给昨天被他吵到这个姨那个姐道歉,绕了一圈却没找到管家,没想到管家也一直在找他,都怪闻家这样大。

他走过去,心中有些惴惴,很担心因为昨晚的坏表现而被人讨厌,问得小心翼翼:“伯伯,你找我干什么呀?”

管家摸摸他的头,“你妈昨天打的你疼不疼?”他抬起手,给他看手中的药,“哪里不舒服,伯伯给你擦?”

瞿白顿时怔住,心间仿佛被流水熨帖地抚过,感动得眼眶泛红:“呜……伯伯,你怎么对我这么好?”

“哎呦,瞧我们这小可怜儿,伯伯心疼你呢。”

两人执手相看,俨然一副亲爷孙儿的热乎劲儿,他们在这边亲亲热热地谈话叙情,另外一边,闻赭独自一人坐在餐厅,懒懒地看着绿植上被中央空调吹得左右摇摆的金丝带,周遭一片空旷冷清。

平常管家会站在一旁为他布菜,现在却空空如也,等了一会儿,依旧没人来搭理他。

闻赭:“……”

闻赭手肘撑着餐桌,低头捏捏眉心,门口缓步走进一个人影,却是林小曼。

林小曼早晨起来又因为去留问题跟儿子吵一架,气得她心火旺盛,但有一点很奇怪,瞿白这头小犟驴昨天还一副要闹得人尽皆知大家都来评理的模样,今天就安安静静跟做贼似的。

吵到一半,她插空道:“说话就说话,别在嗓子眼里含着行不行?”

瞿白也中场休息,听她这样说,不满地道:“妈妈,你很不懂事,少爷看到我跟你,说不定会想起闻夫人,我不想让少爷伤心难过,咱俩小点声吧。”

他指责的腔调是林小曼教训他时惯用的,被他学到,又在这时候用上,说得林小曼好像是个多么不成熟,不冷静的人。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