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裴越阳板着他的肩膀掰回来,语重心长地道:“小白啊,我跟他不一样,我们家可是做正经生意的,记得有漂亮姐姐跟你搭讪就直接把我推销给她,明白吗?”

瞿白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好啦。”裴越阳伸长胳膊,不用回头就将姜凡卿的手机拍掉,“快趁着阿赭没回来,给我们讲讲那天的流程。”

“好!”

说起这个,瞿白顿时来了兴致,什么都抛到脑后,喜滋滋地脱了鞋踩到最边上的沙发,一拍手:“来,大家听我说!”

-

“来,大家听我说……”他挠挠头,“怎么没人听呢?”

庄园的庭院中很少有这样热闹的时候,处处人头攒动,阵阵欢声笑语。瞿白喊得嗓子都哑了,也没人理,他抄起一旁的水匆匆饮下,小腿忽然一痛。

“瞎嚷嚷什么呢,给我从椅子上下来。”

林小曼扶着椅背,仰头瞪他一眼。

她一改往日朴素的半袖长裤,换了一席薄纱紫的长裙,脸上也画了淡妆,手腕上玉镯莹润,随着动作轻轻晃动——那是瞿白攒了很久的钱给她买的。

“妈?”瞿白一愣,从椅子上跳下来,看着她的挎包,惊道:“你现在要出门吗?你会错过我人生中最重要的时刻的!”

林小曼忍不住心中叹气,这傻孩子。

“你不是要求婚吗?”她说,“都是年轻人,我也不跟你们凑合,闻老夫人中午要请咱们一家吃饭,你悠着点,别把家里弄得太乱。”

“啊,这样啊。”瞿白听见了自己想听的,强忍心花怒放,凑上去挽着她的手臂,“妈妈,那你路上慢点。”

林小曼:“……”

刚知道瞿白喜欢闻赭的那会儿,林小曼心中无措,又无人商量,经常躲起来偷偷地哭,被瞿白发现。她骗他说是想瞿爱仙想的,好不容易把这倒霉孩子哄走,没想到刚过一周,瞿爱仙和林小梅一家就被整个打包送来了鹊庐市。

上到学校工作户口,下到衣食住行全都安排好,保镖甚至扛来一大堆礼品,连起码的遮掩都懒得再做,一人手里放一些,然后礼礼貌貌地告别,剩他们几个在饭店包间面面相觑……当然,只有一个人喜上眉梢,乐呵呵地跑到旁边打电话,用从小到大惯用的撒娇手段去哄人。

“你怎么那么好呀?”

“我以后一定对你好。”

“我要伺候你一辈子,挣了钱都给你花。”

……

收回思绪,林小曼幽幽地叹口气,满腹心绪变成尘埃落定的安然,她顿了几秒,终究没忍住扬了扬嘴角:“好好玩吧,我走了。”

“好!”

送走林小曼,瞿白重振旗鼓,精神抖擞地重回庭院。入目望去,开阔的草坪上摆着了无数娇艳的鲜花,相连的长桌铺着雪白的桌布,上面堆满了精致的糕点和新鲜的果切。

远处,蔚蓝的天空好似剔透的宝石,漂浮着奶油一样的云。近处,初夏的枝叶肆意生长,满目要沁出水来的绿意。

麦冬给瞿白找来一个喇叭,他再次站到椅子上,喂喂两声。

“家人们,朋友们!”

热闹的人群终于安静下来,瞿白尾音轻颤:“感谢大家百忙之中来参加我的求婚仪式。”

像中学时校园里人缘最好的男生,他每说半句话,都有人欢呼,祝福如潮水般向他涌来,缥缈的幸福竟也落到掌心,他笑道:“……大家别忘了呀,等闻赭进门的时候,要一人递一枝花给他。”

这样,等闻赭穿过庭院和草坪,就会拥有满怀的鲜花,瞿白会独自等在花园的最深处,等他一个人进来,再拿着戒指跟他求婚。

一声闷响,不知道谁开了香槟,雪白的泡沫和酒液一起喷出,瞿白的脸颊微微泛红,从椅子上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毫不怯场地说出这些话,他从椅子上下来,夏悠递来一张湿巾,问:“都收拾好了?”

“我最后再检查一下。”瞿白又去花园里转了一圈,麦冬和夏悠在门口坐着,碰到裴越阳和姜凡卿。

几个人早早打过招呼,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裴越阳:“几点开始求婚呢?”

夏悠:“等闻赭来了吧。”

姜凡卿:“他去哪了?”

麦冬:“被瞿白赶到外面住了。”

裴越阳:“诶,他的司机都在这,一会儿怎么过来?”

姜凡卿:“跟石头一起吧。”

麦冬:“……那不是石头哥吗?”他指指抱着香槟满处乱转,笑声穿透墙壁的男人。

夏悠:“那阮软哥呢?”

“我在这儿,”一个摄像头闯入大家的视线,阮软从后面露出脸来,盈盈地问,“怎么啦?”

夏悠沉默几秒:“……可能,可能自己打车来?”

裴越阳面容复杂,抱着最后一点希望:“几点?”

一道人影从身后凑过来,眨眨眼:“对呀,闻赭几点来呢?”

裴姜夏冬阮:“……”

-

“刷——”一辆跑车疾驰出地下车库,夏悠恨铁不成钢:“你不是跟他在一起住,早晨来的时候怎么不说?”

瞿白悲伤:“我想给他惊喜,天没亮就跑了……我以为石头哥会接他来。”

副驾驶座的石头哥满脸委屈:“大家都放假,我以为我也放假了嘤!”

搞半天,既没人去接闻赭,也没人让他来,更可怕的是,他似乎根本就不知道求婚这事。

车中气氛沉默如坟场。

作为少数没喝酒的人,夏悠猛踩油门,呲溜驶出庄园大门,半分钟后,车尾气还没从路面散尽,跑车默默地倒了回来。

古铜色大门旁,一道身影长身玉立。

闻赭站在树影下,漠然地抱着手肘,看起来似乎站了很久,冷冷地瞥来一眼。

石头:“我死定了。”

跑车还没停稳,瞿白就从车上跳下去,一头扎进闻赭的怀里:“呜少爷——”

他仰着头,难受地眉梢都耷拉着,道:“对不起。”

闻赭的手掌几乎将他的脸包裹,拇指蹭过眼角,轻呵一声:“笨蛋。”

另一位男主终于到来,瞿白回到花园的最深处,每走一步,心脏都比之前更用力,更剧烈地跳动,浓郁的爱意沿着血管流淌,融进血肉与脊骨,变成他的组成部分。

外面响起此起彼伏的祝福,那些熟悉的亲人与朋友正在将满心的祝愿交给闻赭。

他忽然不再镇定,慌慌张张地捧起戒指,等待那道身影出现在视野,然后一步步地向他走来。

忽然。

咔嚓一声,身影变成一张相片,从中间斩开。

瞿白微愣,揉揉眼睛再去看,闻赭拥着花束,好端端地站在他的面前。

下一瞬,停顿的心脏几乎要跃出胸膛,瞿白想要说话,泪水却先一步流下来,模糊的视野中,闻赭俯身,轻轻地吻去他的泪水。

他捧着戒指,像捧着自己的真心,好似许多年前的夜晚,他承诺做闻赭的小狗,在不知道什么是爱的时候就要给他一辈子的爱。

“我……我,爱你,希望……”瞿白忍不住哽咽,颤抖的指尖拿出戒指,“希望,希望……”

“我答应你。”等不及他说完,闻赭的吻便落在他的脸颊,唇角,然后将戒指戴上,又拿起另一枚。

瞿白第一次见到他眼底融化的笑意,穿过漫长的分别与等待,像蹁跹的归鸟,终于落在他的心头。

“无论希望什么,我都答应你。”

“啪嗒——”

一滴泪落下,落在手背,瞿白泪眼婆娑地笑开,等待闻赭给他戴上戒指,却忽然感受到一股滚热的,粘稠的湿意。

他微微一僵,看见猩红的血从手上滑落。

哪里来的血?

顾不得戒指,他抹一下脸,没等看清,闻赭先攥住他的手腕,不容拒绝地将戒指戴在他的无名指上。

他仔细地看去,没有任何刺目的痕迹,瞿白再次揉揉眼睛,湿濡的泪痕被他一一擦去,他忽然一怔,慢慢仰头与闻赭对视。

“闻赭,你身上……怎么有血?”他的嗓音剧烈地颤抖起来。

下一秒,噩梦一样的裂纹从自那脸上出现。

不,不,不!

难以言喻的恐惧从心底升起,瞿白哆哆嗦嗦地扶住闻赭,要找人救他,对,找人救他。

他转身,拼命地向花园外跑去,被台阶绊到,重重地摔在地上,却仿佛感知不到疼痛,麻木地挥动着双腿,直到冲出拐角……

他瞳孔骤缩——刚才还人声鼎沸的庭院此时空无一人。

绝望的,令人窒息的寂静如飞尘一般涌进喉咙。鲜花与人群全部消失不见,冷瑟的风拂过草坪,瞿白不敢置信地往前跑去。

人呢?人呢!

他张开嘴,堵慢飞尘的喉咙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伤腿传来难以忍受的,钻心的疼痛。

古铜色大门仍旧是刚刚离开时的模样,他冲出去,冲到山路边。

“滴答,滴答。”

血红落进眼底,在漆黑的瞳孔中映出一点,那是崖下熊熊燃烧的大火与汽车的残骸。

“醒醒,醒醒,今天怎么总是走神?”夏悠隔着桌子踢踢他。

刷拉一声,仿佛从水底跃出水面,模糊的一切都变得清晰起来,瞿白睁开眼睛,看见围坐在长桌边的朋友们。

“乐得不知道自己姓啥了呗。”麦冬手欠地丢过来一个葡萄。

瞿白一怔,猛然地向身侧望去,身边人察觉到他的目光,缓缓搭上他的手,指间火彩一闪而过:“别发呆,吃饭。”

伴随刺耳声响,瞿白推开椅子,起身欢呼道:“太好了,你没事。”

“你没事……”他再次尝试,努力张大嘴巴,仍旧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渐渐地,心脏缓慢地蜷缩到一起。

不知何时,周围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下来,瞿白不想理会,他伸手去攥闻赭的衣角,然后攥了个空。

闻赭呢?!

“小白。”瞿白看见裴越阳站在最前面,熟悉的笑意从眼底消散,变成无尽的哀伤与不忍。

“你振作一点,闻赭他……”

他终于能说话,发了疯一样去揉自己的眼睛,四周的一切又都沉入水底,变成模糊而苍白的虚影。

瞿白看见闻赭从公文包中掏出许多份文件,递给他一只笔。

“为什么要签这么多呀?”

“我的一切都与你共享。”

笔落在纸上,像石子投入湖中,荡起一圈一圈的涟漪,画面如同燃烧的灰烬,在风中一点点消散。

他把眼睛揉出血来,血落在掌心,变成两本鲜红的结婚证。

“别看了,不会再来。”

民政局门口的树下,瞿白啜泣着,看不够似地盯着手中的证件,倒还知道丢人,要闻赭将他挡住。

“我觉得,这一切都是我努力的结果。”

闻赭:“……”

他敞开风衣,瞿白看到,立刻从石板凳上黏黏糊糊地依偎过来,抱了一会儿,小声地叫:“老公。”

闻赭:“……婚礼还要准备一段时间,这几天想去哪?”

瞿白:“老公。”

闻赭:“……”

瞿白:“老……”闻赭俯身,在他唇边咬了一口,他重新把脸埋进闻赭怀里,微微阖眼,留下幸福的,期盼的泪水。

如果永远停留在这一刻就好了,如果时间永远不会往下走就好了。

长风四起,紧挨的身体渐渐化为一片细碎的光影,然后消散,胸前涌出大片大片的鲜血,四肢出现无数细小的伤口……

环绕的场景如同快进的磁带飞速变换,接连不断地人跑到他的身前,他听见自己苍白的呢喃。

“不是……我的血。”

“砰——”

抢救室的门被重重关闭,消毒水味涌进鼻腔,不远处的哭声像细针扎进头颅,他一只脚腕不正常的肿起,却只能被痛苦穿在这里,不得动弹。

更近的,更熟悉的哭声钻入耳间,然后是无数慌乱无措的脚步。

“告诉夫人……董,董事长吐血了!”

“什么……夫人!来人,快来人,这有人晕倒了!”

“操!不知道谁把少爷出事的消息泄露出去的,现在外面堵满了记者……”

“你好,我们是联邦警局,这是证件……你是说,你们连人带车从山上滚落……依我所见,您似乎只伤到了脚腕……抱歉,请您冷静下,我们知道您先生在里面抢救。”

“瞿先生,如果方便的话,还是请跟我们走一躺吧。”

咔哒一声,虚空中,某座无形的钟表倏然停止,下一瞬,时针与分针以无法阻挡之势倒旋,命运如同一只残忍的大掌,轻而易举地一切碾压、摧毁。

瞿白站着,干涩的眼眶中流下了血一样的,绝望的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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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我跟你保证。”

“保证什么?”

“保证会永……”

柔黄路灯下,棕榈树随风轻颤,瞿白忽然踮起脚,一只手捂住闻赭的嘴。

他长睫轻颤,脸颊微红,在温暖的夜色中看向闻赭:“等……那天。”

“嗯?”闻赭微一挑眉。

“反正就是,等那天之后再说。”

纽约市郊。

清晨的风带着萧瑟的凉意,拂过平静的湖面,漾起一圈圈涟漪。火红的枫叶随风而动,露出藏在枫林中的一座高大建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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