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建筑座落在湖畔,通体瓦白。正对湖面的一扇窗户里,一位护士正将打开的缝隙关严,手掌不经意擦过凝着雾气的玻璃,玻璃变得清晰,反射出屋中光景,映出一个面容淡漠的年轻男人。

男人倚靠着病床,眉目乌黑,发丝略短,显得极瘦削冷峻。一场大手术下来,多亏他底子好,才没有瘦得脱相。

护士走回去,接过同伴递来的棉签,熟练地为这个人换药。男人插着留置针的左手搭到身前。护士为他输液,瞧见无名指上有一道青色的压痕,在没有血色的肌肤上非常突兀。

据说是车祸时受到了严重的撞击,婚戒将手指勒得淤肿,无法取下,为了手术,医生不得不将戒指磨断,这道疤痕却至今没有消失。

忽然,男人掀起眼皮,道:“出去。”

他声音不大,但在落针可闻的病房中异常的清晰,两位护士手中动作同时顿住,面面相觑,不知哪里惹到他……

“那个,他说我呢。”

角落里,一个同样年轻,苍白的男人站起来,很抱歉地冲着两人笑笑:“不好意思,你们继续吧……我先,我先出去等吧。”

他说着出去,却并不想离开,反复将目光投向病床,当然没有得到回应,他眼神一点点黯淡下来,离开的背影说不出的落寞。

只是换个药而已。护士觉得奇怪,这个人难受得倒是像再也不见一般。

一直到身后的门关紧,瞿白强撑起来的肩膀才迅速垮了下去,他怔怔地倚着墙,双腿失去力气,蜷缩着蹲下,将膝盖抱紧。

走廊中铺着深灰色的短绒地毯,吸走所有脚步声,一直到肩膀被人碰了碰,瞿白才慢吞吞地掀起眼皮:“越阳哥?”

裴越阳轻叹一口气,抚了抚瞿白的发顶,正要开口,身后门锁忽然传来咔哒一声。

护士推着仪器出来,见状微微一愣。而在她们身后,敞开的门中迟一些露出闻赭的脸,他比护士高很多,居高临下地投来一眼,几乎是漠然地扫过裴越阳的手。

“你,你怎么下床了?”瞿白眼皮一睁,匆匆爬起来,“你想干什么,我帮你……”

蹲得时间太长,他脚下发麻,刚站直便踉跄着往前扑了一下,裴越阳赶忙从后面抓住他的衣服:“慢点。”

“……你快躺回去。”瞿白看到闻赭将手抬起,下一秒,房门便不留情面地扣上。他大脑一懵,条件反射去拧门把手。

他没拧动。

怎么回事?瞿白又按了一下,心脏像是被拢进慢慢收紧的网中,僵立半响,他缓慢地意识到,闻赭把门锁上了。

“……”裴越阳拳头抵到唇边,轻咳一声,目中露出担忧:“那个,小白啊。”

瞿白好似没听见,摸着门,指甲很轻地挠了一下,声音低不可闻:“……让我进去。”

“小白,小白?”裴越阳别开眼睛,又收回来,尽量放轻语调,试探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嗯……那个,他可能就是想自己待会儿,我们先去休息一下,可以吗?”

瞿白疲乏地眨一下眼:“谢谢你,越阳哥,我不累。”

“石头说你一直没怎么睡,你这样身体哪熬得住?”

见他不说话,裴越阳十分无奈,又劝了一会儿,见还是无果,只好半强迫地揽住他的肩膀,将他从门前拉走。

穿过略微昏暗的走廊,会客厅中抬起几张熟悉的面孔。

裴越阳拉着他到一旁坐下,生平第一次打腹稿,在脑海中过了好几遍,才斟酌着说:“阿赭确实……他确实不记得了,你看,凡卿、石头……他都不认识了。哈曼不是说了,他现在还知道自己是谁已经很不错了,慢慢来,我们给他一点时间,好吗?”

见他不说话,一股深深的无力感自心间升起,裴越阳搓搓脸,努力将语气变得轻快:“你看,他记得我也没什么用,名字跟脸都对不上哈哈。”

“我这些天替他老人家跑前跑后,你看他给过一个好脸没有?”

闻赭其实对他还算客气,只不过客气的背后是带着防备的疏离,裴越阳觉得,闻赭估计把这一屋子的人都当做了陌生的好心人,保不齐出院时就一人给他们发点感谢费打发了。

“别为这个伤心,小白……”裴越阳叹口气,“病人嘛,心情都会差一点,他说的话,你千万别往心里去,肯定不是真心话,对吧?”

“而且想起来的概率很大呀,说不定过两天,他就哭着喊着要你了……”

眼看着嘴巴都说干了,瞿白还是一副浑浑噩噩的样子,裴越阳只好祭出杀手锏:“这样,你一会儿去吃点东西,再睡一觉,我晚点有惊喜给你。”

发丝遮挡下,瞿白漆黑的眼珠迟钝地转了一下,他慢慢转头,对惊喜并不感兴趣,但实在不想别人再为他费心,这段时间大家真的都太疲倦了。

“真的吗?”

“当然,越阳哥什么时候骗过你。”眼见他有点别的反应,裴越阳松口气,打开休息室的门,“我一会儿去接姥姥,据说你朋友也来了,等他们到了,我就把惊喜给你。”

亲眼看他走进去,裴越阳将房门关上,从口袋中摸出一支烟,对沙发中的姜凡卿使了个眼色。

两人走到露台,裴越阳咬着烟蒂,深深地吸了一口,辛辣的尼古丁涌进肺里,仍旧无法缓解半分心累。

他简直不敢回忆这段时间是怎么过来的。

先是闻赭和瞿白在美国出事,两人的蜜月旅行戛然而止。而后戴恩敬只身赶来,落地没多久便听闻闻善慈急火攻心,吐血昏迷,她当即也承受不住晕了过去,自此大病一场。

两边的病危通知书雪花一样飘,没人顾上瞿白,还差点让他被联邦警察当嫌疑人带走。

“一帮饭桶,”姜凡卿蹙眉,“这么多天什么也查不出来。”

裴越阳罕见地沉了脸色,顿了顿,道:“厉文伯那边怎么样?”

姜凡卿摇摇头:“控制住了,但暂时没找到证据是他干的。”

“草。”他终究忍不住骂了一句,前所未有的荒谬感从心间浮起,闻赭失去记忆,现在只有瞿白知道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按照他的说法,他和闻赭从景点返程,开出不久后闻赭就意识到汽车刹车被人动了手脚,他想借着崖壁刹停,却被突然出现的黑车撞下陡崖。

也亏得汽车改装过,加之有几棵树挡了一下,两人这才没有当场摔成烂泥。

而瞿白……在掉下去的一瞬间,闻赭就扑过去将他牢牢地箍在怀里。他短暂地晕了一阵,醒来后已经落地,他从碎裂的车窗爬出来,然后救出昏迷不醒的闻赭。

那之后很快汽车就发生了爆炸,燃起的冲天大火引起过路人的注意,这才有人为他们拨了急救电话。

“先不能跟闻赭说。”裴越阳感到十分的棘手,他们自是相信瞿白,只是闻赭仅有一点小时候的记忆,不记得爱人与朋友,也把与厉文伯之间的恩怨忘得一干二净。

这人在他心里怕还是个不常回家的好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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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说,他不一定会信,”裴越阳沉思片刻,不敢想闻赭为厉文伯跟他们翻脸是什么情景。

他说:“找到证据前,千万瞒住他。”

趁着医生查房,瞿白终于又回到病房。

病床前围了很多人,瞿白站在一旁默默地听着,等了许久,他们才依次离开。房间安静下来,闻赭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瞿白知道,这是让他识趣一些赶紧滚蛋的意思,闻赭不想看见他,但他装不懂,仍旧安静地坐着。

这算什么呢,第二次认识吗?

瞿白在心里想,那这次他肯定没在闻赭心里留下一个好印象,毕竟其他人一察觉到闻赭抗拒的态度便自觉消失,只有他坚持不懈地往前凑。

闻赭也许已经将他认定成一个非常莫名其妙,并且脸皮很厚的男人。

两人谁也没有提上午锁门的事。

中午,石头哥带了饭来,瞿白正要像往常一样帮闻赭展开桌板,却见他扶着床栏起身。

他微微一愣,问道:“你想到餐桌边去吃吗?”

在闻赭看不见的地方,石头哥冲他使劲努努嘴,然后就像瞎了一样把头转过去,好似完全没看见动作僵硬的老板。

瞿白语气更小心些,凑近一点,道:“我扶你,好吗?”

石头哥一边躲着闻赭的视线,一边冲他拼命挥手,就差要将他推到闻赭身上,待人一回头,他又故作无事地转开视线。

身体各处传来隐隐的疼痛,闻赭额间浮现一丝冷汗,眉头也蹙紧一些:“不用……”

他脚下倏然一晃,下一秒,瞿白就不管不顾地搭住他的肩膀。

熟悉而温暖的气味涌进鼻间,他有片刻的怔然,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靠他这样近过。上次拥抱还是在车祸发生的那一瞬间,闻赭的手臂铁一般将他箍进怀里,用血肉之躯承担了所有的冲击。

在他昏迷的每一天,他攥着闻赭的手,愿意用自己的命换他的命。

好不容易醒来,却连随意触碰都成为一种奢望。

瞿白有的时候很想不通,他等待幸福等待了那么久,失去时却只需要一个拥抱的时间。

短得闻赭甚至一句话都没来得及跟他说。

他努力将泪意收回眼底,慢慢地扶着闻赭坐下。

石头哥将饭菜摆好便离开,瞿白挑了个远一点的位置,强行克制着想要紧紧盯着他的欲望,过了一会儿,听见一声很低的咳嗽。

“我去给你倒水。”瞿白立刻起身拿着杯子去接了温水,回来时,不知是刚才的接触给了他一点勇气,还是他实在无法忍受这样的冷淡。

明亮的灯光从头顶倾洒下来,他抿着唇,在闻赭的指尖即将碰到水杯时往回抽了一下,将语调放得很轻,怀着期冀:“你能叫一下我的名字吗?”

他的心脏一下子提到嗓子眼,攥着杯子的手下意识地用力,骨节微微泛白,紧张而克制地看着他的反应。

微怔几秒,闻赭的目光缓缓落在水杯上,然后逐渐蹙起眉毛。下一瞬,他神情冷了下来,撑着桌子起身,头也不回地踱步到餐台,取出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

“啪嗒——”

一声闷响,闻赭转过头,看见那个自他醒来就始终围在身边的漂亮而苍白的男人,腕骨轻轻一颤,水杯便掉到地上,在地板上洇出大片深深的水痕。

傍晚,窗外翻滚来一片云海,淅淅沥沥的秋雨落了下来。

树皮渐渐变得潮湿,枫叶的颜色也更加浓郁,泥土与苔藓的味道顺着窗缝涌进室内。瞿白走近窗边,摸到冰凉的雨丝。

其实病房内并不闷,各种仪器精准地控制着室内的温度与湿度,空气循环和供氧机也在昼夜不停地工作,但很偶尔的时候,瞿白还是觉得呼吸不太顺畅,很需要一些外面的空气。

指尖被冻得有些泛红,瞿白找来抹布,将打湿的窗台擦干,刚关上窗户,忽然,身后响起一阵稀里哗啦的声音。

他心脏一紧,慢慢地转过头,茶几上堆起的高楼倒塌一半,各式彩色的积木散了满桌——这是闻赭今天第三次失败。

大脑作为人体最精密的仪器,每一片区域都紧密相连。车祸导致的脑损伤不止带来了逆行性遗忘,还有许多其他的病症——在闻赭醒来之初,受损的神经通路甚至无法让他精准地抬起手指。

瞿白下意识地屏住呼吸,那些掉落的积木像碎石砸在他心口,他忍不住别开眼睛。随着声响消失,病房渐渐地陷入了令人窒息的安静中。

“哗啦——”闻赭抬手,将剩下的一半也推倒。

凝滞的气氛骤然绷紧,就在瞿白以为他要掀茶几的时候,他手臂的肌肉渐渐放松,随意地拨开一片空地,开始重新堆放。

又过了一会儿,瞿白默默地走过去,蹲下去捡那些掉在茶几下的积木,经历中午那一遭,他暂时失去了一些跟闻赭亲近的勇气。

将大部分积木抱在怀里,瞿白注意到他脚下还有一块,正欲伸手,闻赭脚腕一动,不偏不倚地踩住半边。

他一怔,抬头就见他的目光不知何时落在自己身上,眼神陌生而冷淡。

瞿白有点紧张:“怎,怎么了?”

闻赭:“你是结巴?”

瞿白:“……不是。”

下一秒,闻赭的手伸过来,不声不响地钳住他的下巴。

微弱的痛感向面部延伸,闻赭将他拉得近一些,垂下来的视线带着不加遮掩的审视,仿佛要透过皮囊,看穿他的真心还是假意。

瞿白有一点受不了,将视线偏向一侧,落在他瘦削宽薄的肩膀上……闻赭瘦了很多,以前合身的衣服变得大了些,也许应该去给他买一些新衣服。

下巴上的力度渐渐消失,闻赭收回手,拖鞋也从积木上挪开。他没有什么表情,仿佛这个小插曲未曾出现,继续一块一块地垒着高塔。

瞿白抽了两张湿巾,将掉在地上的都擦干净,这些小东西唤醒他某些熟悉的记忆,他想起小时候在康复医院也做过类似的训练。

这对于康复之初的病人来说其实会很耗费精力,他那时候还不太懂事,很不愿意弄,经常流着眼泪和林小曼僵持。

林小曼那个时候耐心多得简直不可思议,会温柔地将他乱丢的东西捡回来,柔声哄他,给他买糖果,还会把他每一次的进步记录下来,以此鼓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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