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分别

海生醒来时, 天才微亮,烧退了,沉沉睡了一觉, 体力和精神也恢复了许多。

她坐起来,发现阿礁并没有睡在她的折叠床上。走出家门, 院子里那颗芒果树下, 他安静地躺在吊床上,小腿悬了半截在外头。

五六点的清晨, 薄雾缭绕,露水深重。

他身上盖着她那张薄被,被子太小, 他半截身子缩在被子里, 看着有些可怜。

海生在一旁的凳子坐下。

阿礁白皙干净的脸上几颗红色小圆点, 是被蚊子咬过的痕迹。沿着下巴往下看,脖颈上也分布着好些蚊子印。

还是夏初,夜晚的树下正是蚊子聚集的地方。

一想到他是因为折叠床睡不下, 才委屈在这吊床上喂蚊子,海生就越发觉得他可怜。

她轻轻叹了口气。

傻阿礁,放着好房子不住,在这和她吃苦。

但话说回来, 他不愿去白医生家里住,只是因为讨厌他们一家人?有没有一点, 是因为想和她在一起呢?

梦里的他依旧微微蹙着眉心,她忍不住想伸手去抚平那点皱褶。指腹触及眉间, 轻按了按,他一动不动,没有抗拒。

她有些讶异, 阿礁睡眠浅,神经又敏感,她记得上次她这么做,他是不舒服地躲开了的。

此时他眉头已全然松开,唇角也放松地微抿,方才有些不安的神情消失得彻底。海风轻柔拂过他的发梢,扬起一股淡淡的廉价洗发水香气。

清晨的渔村,静谧得仿佛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

如果阿礁回自己家,那这样的早晨就再也不会出现了。想起昨晚他的悉心照顾,她多希望他们可以一直彼此照应下去。

就算不能住在一起,只要时不时能见面也是好的。

一时间,那些对陌生城市、未知生活的恐惧,对旧屋的不舍、未来的担忧,都被分别的伤感和不舍尽数压了下去。

她眼底泛酸,原本犹豫不决的心思狠狠动摇了一下。

“阿礁。”她含糊地轻唤了一声,声音微抖。

他眼皮下的眼珠滚动了两下,缓缓睁开眼。

没料到他会突然苏醒,她快速眨眼,压下眼底的水雾,没事人似的说:“你醒啦。你被蚊子咬得好厉害,我去拿清凉油来。”

她逃也似的起身,衣角却被他一把牵住。

江景辞逐渐看清了眼前的人,刚才在睡梦中好像听见她声线颤抖地喊自己名字,还以为是幻觉,下意识就拽住了她。

“阿礁?”

耳边是她带着鼻音的声音。

那分明不是梦。

他没松开她的衣服,反倒攥紧了些:“......你哭了?”

海生下意识咬紧了唇,头低了低。仍背对着他,没回身。

他坐起身,手上一用劲,不容抗拒地将她往回带了几步:“我看看。”

海生被迫转过身,眼尾果然泛着红,缩着肩膀,一脸委屈。

他问:“你怎么哭了?是还发烧么?”

她摇头。

“那是为什么?”

她嘴唇动了动,半天挤出一句:“我、我也不知道,但我一想到你要走,就难过。”

说着,她嘴角又撇了撇,眼眶开始蓄泪。

他拽她衣服的手松了一下,往下坠了几公分,却没放开,像被她的难过感染了,垂下头,久久不语。

她需要他,依赖他,可她不想走。

那他呢?想报答她,明明定期汇钱就够了。为什么非要带她走?

为什么她的一点点犹豫,他会这么放大、这么难过?

一滴水渍砸在他手背上。他侧头看。不是他的。

她又在哭了。原因是舍不得他。而他,明明只给过她不值钱的陪伴和一点帮助而已。

这种真情,虽是不值钱的,偏也是他最渴望的。

他指腹摩挲了一下她的衣角,暗暗收紧了手。

想和她有关系。不是短暂的萍水相逢,是持续长久的关系。

他不得不承认,他的“资助”里饱含私心。

想收回手,指尖却对那粗布裙子恋恋不舍。他像安慰自己一样,说:“没关系...”话说一半,竟有些哽咽。

难以置信自己居然会想哭,他立刻抿紧了唇,下颌线绷成一条直线。

“阿礁,”她蹲下身来,一双眼睛红着,担忧地问,“你怎么哭了?”

“我怎么可能......”一颗泪偏在这时滚下来,砸在他手背上,把他后半句话堵了回去。

鼻子堵得厉害,他难堪地别过脸,愈发搞不懂自己的心情。

一个大男人,被委婉拒绝一下就激动到这种地步。真是不像话。

“阿礁,”她呜咽了声,“你是不是也舍不得我?”问完自己先忍不住了,呜呜地哭起来。

“说什么疯话。”他扬高了音量,却因为鼻音过重,气势抬上不去。

海生一把扑进了他怀里,埋在他胸前湿了他的衣襟。

又一行泪,顺着他的下巴滑落,悄无声息地融进了她的头发里。

哭了不知道多久,她的哭声渐渐小了,变成了小声的抽噎。他也不哭了,只是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背,什么话也没说。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芒果树叶的沙沙声和她断断续续的抽噎声。

谁也没提刚才的眼泪。

过了好久,海生才从他怀里退出来,低着头用袖子擦着脸。江景辞也别过脸,假装在看远处的大海,耳朵却红着。

他清了清嗓子,用还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故作镇定地说:“那个......清凉油呢?不是要给我涂蚊子包吗?”

“哦,好。”海生回屋去拿来清凉油,拧开盖子,用指尖沾了一点,轻轻点在他脸和脖颈的蚊子包上。

他低着头,看着她毛茸茸的发顶,一缕晨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她的头发上,镀上了一层金色的边。

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涂完油,两人谁也不说话,静坐着。

远处好像有什么声音。他没在意。

直到那声音越来越近,从海的方向压过来。不是渔船的马达,是从头顶碾过的更沉重的震动。

分辨出那是什么声音的瞬间,江景辞的背僵住了。

海生也注意到那不自然的螺旋桨的声音,抬头望去,一架黑色的直升机正穿过晨雾,朝着岸边缓缓降落下来。

“阿礁,那是飞机吗?”

他不自觉地握紧了她的肩膀,不敢置信地看着她,也不敢回头,只觉得喉咙发紧。

海生被他越发用力的手捏得有点疼,困惑地看着他,心里有点不安:“你怎么了?”

不多时,院外响起一阵沉重又整齐的脚步声,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低沉有力:

“请问您见过这个人么?”

“见过?他在哪?”

...

那几个脚步声匆匆往海生家门口来,很快,几道黑影挡在了院子门口。

海生侧头看去,几个肤色各不相同的彪形大汉像根石桩一样杵在那儿,大热天也全部身着黑色西装,戴黑色墨镜,头是一溜儿的光。

“您好,女士,方便说几句话吗?”大汉的普通话不是很标准,带着点奇怪的口音。

海生看着垂眼的阿礁,心里沉了沉,起身迎上去:“有什么事?”

“听说您上月捡到了一个年轻男人,”大汉掏出一张照片,“是这位么?”

照片像是抓拍的。午后,他逆着光刚从台阶上下来,制服外套搭在臂弯,领带松了两指,衬衫袖口卷到小臂。

身后有人喊他,他半回过头,眉间是没来得及收的不耐烦。

海生看着照片里的人,觉得熟悉,又觉得陌生。

她有些愣,又沉默了良久。

几个大汉对了个眼神,客套道:“您放心,我们有重谢,感谢您这段时间对少爷的照顾。麻烦您告知一下,少爷现在方便出来吗?”

海生低下头,胸腔微微起伏着,缓了好一会儿,才说:“我去叫他出来。”

“麻烦您了。”

海生拖着沉重的步伐,慢吞吞移动到芒果树下。

江景辞也低着头,默不作声。

那盒刚涂过的清凉油还放在凳子上,淡淡的清幽味在两人之间蔓延。

海生俯身拿起那盒清凉油,在凳子坐下。刚哭过的眼睛十分干涩,已经挤不出一点能润泽的眼泪,此刻被海风吹得有些生疼。

她闭了闭眼睛,重新抬起头时,挤出个笑:“太好了阿礁。”

声音轻得像羽毛。

“你家人来接你了。”后半句却带着点抖。

“......不是家人。”他垂着眼皮,声量细微。

她没听清,“嗯?”了一声。

他却没再重复,只是站起来,匆匆瞥过她一眼:“我去交代一下。”

作者有话说:海生:太好了他不用在这喂蚊子了

作者:子非礁,焉知礁不想喂蚊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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