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写信记得贴邮票

江景辞站定在那些人面前, 冷着声音问:“钱呢?”

一旁保镖推出两个箱子:“少爷,二百万。”

他视线极轻地掠过那箱子,最终停在远处的直升机上, 淡淡道:“现在什么情况了。”

“二少爷找回来了,老爷让您立刻回去, 参加中午十二点的会议。”

“这么急。”他声音低下去, 少了冷漠,倒多了几分落寞。

“是的。那我们现在就启程吧?”

“不。”他的“不”字紧跟在保镖的话后面, 保镖正愣着,他补充道:“你们去找村里的白医生,把药费结了。”

打发完他们走, 他的肩线才松下来, 将那两箱沉甸甸的钱, 推进了院子。

海生正站在树下,看见他,微笑了一下:“要走了吗?”

那稍稍往下耷的唇线, 分明是苦涩的。

他不动声色深吸口气,把箱子推给她:“这是他们准备的。”

“里面是?”

“......”他张了张嘴,犹豫着,艰难挤出一个字, “钱。”

海生一愣,吞吞吐吐地说:“阿礁, 我救你,不是为了......”

“我知道!”他截断了她的话, 声音有些急,将她困惑不安的表情收入眼底,心跟着软了些, 语气却更硬:“你就收下吧!”

“有了钱,”他哽了一下,“把屋子装修一下......也能买书看。”

“阿礁......”她被他说得鼻子又一酸。原本以为流不出眼泪的眼睛又湿润了。

“好人有好报,”他把箱子推到她身边,“不收下我就喂狗了。”

她点点头,忍着不哭。

他视线一一扫过她身后的菜地、石头屋、棚搭的简陋厕所、土灶和芒果树。

每一处,都承载着和她的回忆。

想说,你有钱了,不能买个手机天天给我打电话吗?

想说,要不你还是跟我走吧,这么多钱我怕你不会花。

但他想了又想,还是只说:“你拿着钱,去镇上买个手机吧,遇到困难要记得给我打电话。”

她刚忍下去的泪光又缓缓泛起。

“你会用手机吗?不会用让白婷教你。”

不等她摇头,他已经补充说明:“她要不乐意教,你花点钱找个人教你......但是要小心陌生人,还有财不外露,别让人知道你有钱。”

他停下来,看见她眼里的泪光在闪动。

“家里房门锁好,你以为还像以前家徒四壁啊?”

“阿礁......”她抿紧唇。

他不知何时皱紧了眉,露出难过不舍的表情,明明不是再也不见了,想见还是可以来找她,他们甚至可以常打电话,但他今天有哪根筋搭错了,动不动就心口堵得慌。后槽牙咬得死死的,生怕又掉下泪来。

“不然......你还是。”那自私的话还是戛然而止,被他压进牙关,替换成:“还是,给我带一瓶你做的酱菜吧。”

“嗯?”她懵了一下,刚想掉出来的眼泪又收了回去。

“虽然咸得要死,但我家的厨师做饭不爱放盐。”

“嗯!”她忽然笑,又哭又笑,很高兴地说,“阿礁,你等着!我给你带很多好吃的回去!”

她转身往小屋跑去,半路又停下,回头确认他还在似的,嘱咐道:“你等着啊!”

江景辞深吸口气缓了缓,把那两箱钱给她推进屋里,在草稿本上写下一串号码,顿了顿,又添上家庭住址和邮政编码。

将那张纸撕下,院门传来保镖的声音:“少爷,事情办妥了。”

吓得他赶忙抹了抹眼角,确认拂去湿意,才拔高了声音道:“给我在外面等着!不许进来!”

海生还在厨房忙活收拾,他捏着那张纸走过去:“海生。”

“阿礁,我给你装多多的!”她头也不抬,忙着用饭勺给他装酱菜,弄掉些菜在地上也来不及心疼。

他蹲下去,看着她脚边一打摞好的土鸡蛋,还有三瓶咸鱼干和两袋干贝,有些心酸,又觉得她过分认真的模样可爱得有点好笑,一时之间,脸色和心情同样复杂。

“海生,”他按住她的手,“你先听我说,拿着钱到镇上买个手机,给我打电话。”

他把纸递过去:“写信也行,写信要记得贴邮票知道吗?”

她连忙把纸揣进兜里,又有点想哭地点点头。

“行了别装了,”他帮她盖好盖子,“留着自己吃。”

随后也不敢看她,只拎起那大包小包的,转过身去,连“走了”都死死憋在嘴里说不出口。

走到门口,他听见她喊他。

“阿礁!”

他脚步一滞,瞬间攥紧了手里的提绳。听见她跑过来,他又深吸口气,缓缓转过身去。

她冲撞上来抱紧了他的腰,闭着眼将脸贴在他胸前,嘴角紧抿的弧度像在隐忍。

她身上骨头硌人,但他只感受到温暖。身后几个保镖正看着,他还是单手抱住了她瘦薄的身子,下巴搁在她头顶。

那股廉价的洗发水香味和自己的一样。

他蹭了蹭,想着下一次闻到,不知是什么时候了。

“阿礁,我会给你打电话的。”她极力克制着情绪,声音又弱又软。

一阵热意透过衬衣布料渗进来,那点温热让他想起方才他们抱在一起哭的场景。

他一只手还拎着那袋酱菜,绳子勒进掌心,感觉不到疼。

他想说点什么。喉结滚了一下,没出声。

过了很久,也可能是几秒。

他想说,每天给我打电话。想说,我会等着。

最后只是紧了紧臂弯,然后松开她,低声威胁道:“敢省话费你就完蛋了。”

说完也不敢看她的脸,匆匆转身离去。

直升机升起来的时候,江景辞趴在窗户往下看。

她站在门口朝他挥手。

逐渐,她变成一个小点,芒果树也变成一个点,她的屋顶消失在晨雾里。

不知看了多久,连海面都变成一小片了,他才收回视线,闭眼往后靠。

一颗心沉得发酸。

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让心里的难过缓过去,他只能强迫自己睡觉。

“少爷,手表......”一个保镖轻声说。虽说少爷已经闭目休息了,但他实在不敢把这块他这辈子也买不起的表揣在怀里。

飞机里安静了好一会儿,他满心忐忑,听见少爷说:“卖了吧。”语气很轻,却带着深深的疲惫。

保镖一愣,应了句“是”。

他把表重新揣好,低头看向窗外。那座岛已经缩小到只剩一个黑点。

这块表……说不定能买下这座岛啊。

-

院子里空落落的,只剩海生一个人。

那架飞机早已消失在云端,她却还愣愣地望着它最后出现的位置。

阿礁,真的走了啊。

她收回目光,下巴都仰得有些酸了。

几只小鸟飞来落在芒果树的枝桠上,叽叽喳喳地叫着,用喙互相梳理对方身上的羽毛。太阳已经从海岸线升起,一束束光穿过云层落下来,几声蝉鸣渐响。

院子里的一切都和从前一样,安宁、静谧。

阿礁,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海生微垂着头往屋里走,余光扫过晾衣绳上挂着的衣服——是她拿给阿礁穿的旧衣服。

她回想起最初把衣服递给他时,他皱着眉说好土的模样。

忽然一扁嘴,视野模糊了。她一直没有告诉阿礁,其实她觉得他很可爱,皱眉嫌弃的样子也好,不耐烦凶巴巴的样子也好,她都想一直看下去。

眼睛酸了,她忍耐着,没掉泪,只是把晾干的衣服收下来,仔仔细细、方方正正地叠好。

阿礁不是没有来过,他们一起度过了一段美好的日子,这衣服就是证明。

收好衣服,她打开那两个硕大的行李箱,拉开拉链,一股浓浓的崭新纸币味道。

红通通的粉色人民币被一捆捆扎起,整齐排列满了整个箱子。

她拿起一份,数了数,数到几十就不想数了。

一份应是一百张,一万元,那这一箱......应该是多少万?

别说一万,她连一百元纸币都没怎么见过,接触得最多的是一角钱、五角钱。

她蹲在那两个装满人民币的箱子前,头一次意识到,阿礁家里可能很有钱。

他说要供自己上学,她原先还以为是要花他父母一笔一笔攒起的血汗钱,但她只是把他送到诊所,给了他不像样的住所和糟糕的饮食,他们居然给她这么多万。

她吞了口口水,该不会,阿礁是用零花钱就够供自己念书了?

这个念头在她脑袋里打转,忽然觉得,之前过度担忧别人经济状况的自己,实在有些傻气。

但下一秒她又暗暗说服自己,这世上没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阿礁的父母虽然赚得多,但也一定很辛苦很辛苦的。

她不能因为别人有钱,就花得心安理得,把别人的大方当作理所应当。

海生只拿出一份钱,仔细锁上行李箱。想到阿礁的叮嘱,她把箱子藏了起来。

即便只是整个箱子中的一小份钱,她攥在兜里也还是感到忐忑不安,去往小镇的路上一直紧紧按着兜,生怕把那一万搞丢了。

镇上确实有一家手机店,店内用的是极其亮的白光,每次海生经过都觉得晃眼,从来没多看过。

此时,她竟也是站在了这家店的门口。

老板正低头玩手机,抬头一看是个穿着穷酸的丫头,甚至懒得说话,继续玩手机。

海生很不习惯被人推销产品,被推销了就会觉得不好意思拒绝,买下来又会为钱心痛。

老板能无视她真是最好不过了。

她捏紧包带,小心谨慎地在店里逛着。

货架里的手机都好贵,最便宜的一台都800元以上,那些后面几个零的就更不用说了,她只轻轻掠过一眼都吓得不敢多看。

把店铺仔仔细细逛了一圈,最便宜的还是那台800的,但她还是觉得贵。

虽然阿礁给了她好多万,但阿礁心善,也许是心里过意不去才一时冲动给那么多呢?

万一以后他生什么病,家里没钱治了怎么办?就像奶奶那样。

她还是要节省一点花。

“那、那个,请问还有没有便宜一点的手机?”她站在柜台前。

老板鼻子上架着副眼镜,只抬眸瞧她一眼都觉得晦气,没钱买什么手机?800还不够便宜?

岛上能买得起手机的人家不多,普通人家有台固话都顶天富贵了,加上网络又不好,买了手机也只能打电话,不能上网,他的店本就是开着玩儿的,这会儿来个穷客人,更是懒得搭理。

“便宜的手机质量不好。”他随口一句,打算劝退此人。

“这、这样吗?那,是不是买贵的信号更好些?”

老板下意识皱眉,乱说道:“是啊,这台9999的看见没,买了包能打通电话。”

海生安静了,低头死死盯着那台贵价手机,把兜里的钱攥紧了又松,松了又攥紧,掌心的汗都将钱浸润了。

一万块买台手机,好贵。可是老板说,包能打通电话的。

包能打通。

她咬紧下唇,问:“那这个,如果不用了还能不能卖二手啊?”

“能。”不觉得她能掏出什么钱来,老板看都没看她。

“那,那能不能打折?”

“你想怎样?”他总算抬头看她。

“七五折!”

老板翻了个白眼:“九折最多了。不买就走吧。”

“八折吧,我立马就能付钱。”她语气坚定。

老板又一次打量她,还是不觉得她能掏出钱来,随口答应:“行啊。”

“那、那个,可不能耍赖啊......”

老板不说话,直到那穷酸丫头真的掏出了8000块,他才真的傻眼了,眼镜都差点掉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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